第四章 接頭


  顏時序裝聾作啞,少女連喊好幾聲,他才「恍然大悟」地湊過去。

  一副原來是在叫我的模樣。

  「耳朵聾啦!」少女叉著腰站在布幅下,嗔道:「早食吃了嗎。」

  

  顏時序搖頭。

  不但沒吃早食,昨天的晚食和午食也沒吃,現在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

  「今天阿娘做了逡巡醬,搭配面片湯味道好極了。」少女眉眼一彎,笑了起來。

  顏時序搖了搖頭:「我沒錢。」

  少女白他一眼,「你在我家吃早食,何時給過錢啦。」

  顏時序正直不阿:「某七尺男兒,不吃嗟來之食。」

  少女大驚失色,顛顛的跑來,踮起腳尖摸他的額頭,「好端端的,人怎麼痴了?」

  「適才相戲爾。」顏時序見好就收,主動進鋪子。

  「等等。」少女把他攔下,搖著花手繞顏時序轉一圈,抱胸低念:「火神保佑,生意興隆,無病無災。」

  做完這一切,唐霜才拉著他進鋪。

  店鋪不大,總共八張桌子,一半空著。

  櫃檯後,捲髮灰眸,挺著大肚腩的中年男人,瞧見顏時序,笑道:

  「顏二,鋪子裡的刀鈍了。」

  顏時序模稜兩可的「哦」一聲。

  中年男人沒好氣道:「咋了,不願意啊?你隔三差五來鋪子吃白食,現在東都米價漲到百錢了,讓你磨個刀還不樂意了?」

  叔,你比娘們還敏感!顏時序心裡嘀咕。

  唐記的桌椅、廚刀,都是他幫忙維護保養的,只是眼下「失憶」,不能表現得太熟稔。

  唐記一家是他的鄰居,姐姐在世時就結緣了,少女唐霜是從小跟在顏時序屁股後面長大的。

  姐姐死後,顏時序便常來唐記吃早食,每次都不付錢,久而久之,養成了白嫖的習慣。

  顏時序是不吃嗟來之食的,奈何原主沒骨氣,影響了他。

  不多時,唐霜捧著一碗熱騰騰的面片湯出來,麵湯上蓋著厚厚的肉醬。

  「快點吃,別讓我阿爺看見。」唐霜鬼鬼祟祟的,壓低聲音。

  浮著油光的高湯里浸著潔白面片,肉醬濃香混著面的味道,香氣撲鼻。

  鋪這麼多肉醬,不怕你阿爺和你斷絕父女關係?顏時序吞了吞口水,拿起筷子,埋頭吃麵。

  唐霜坐在一旁,笑吟吟的看著他吃,突然喜滋滋地說:

  「顏二哥哥,我感應到火神之力了。」

  顏時序心底一驚,表面茫然。

  唐霜一家是蘇特族,蘇特族全民信仰聖火教,該教在長安、東都兩京有十幾萬教眾,勢力很大,且非常團結。

  聖火教信仰遠古火神,以火為尊,教眾家家戶戶都要習聖火經,但能修成控火術的寥寥無幾。

  唐霜十五歲感應到火神之力,相當於十五歲的舉人了。

  等修成控火術,就能成為聖火教的引火祝官,在聖火教,地位等同於進士。

  「修成控火術還很遙遠,但已經能為旁人施加火神祝福了。」唐霜獻寶似的說:「顏二哥哥,你要不要試試?」

  當了這麼多年鄰居,顏時序多少了解聖火教。

  據說「火神祝福」可以焚百病,旺精血,延年益壽。

  「霜兒,面片湯好了。」唐爸在櫃檯喊。

  「阿爺你自己去啦,我要和顏二哥哥說話呢。」

  鋪里食客不多,唐霜想偷個懶。

  待唐爸進了後廚,唐霜伸出有著薄薄繭子,但溫軟漂亮的小手,「把手給我。」

  顏時序伸了過去。

  唐霜握住,嘴裡嘰里咕嚕的念著蘇特語神咒。

  忽然,顏時序感覺一股熱流湧入掌心,穿過手臂,在體內一陣亂竄,似乎找不到安家的地方,最後直直下沉到丹田,繼續下沉……

  顏時序表情一變,顫聲道:「停,停一下……」

  潛龍一日乘風起,扶搖直上十厘米。

  唐霜和顏時序低下頭,看著高高的帳篷,陷入了沉默。

  「我我我,我控制的還不嫻熟……」唐霜慌的一批。

  「快,快撤走,感覺要炸了。」顏時序也慌的一批。

  「哦哦哦……」唐霜結結巴巴地念咒。

  顏時序感覺那股熱流快速上升,直衝面龐,鼻子一燙,兩道血箭從鼻孔噴了出來,濺了唐霜一臉。

  唐爸端著面片湯出來時,看見女兒和顏二臉色萎靡的趴在桌上,桌面血跡斑斑……

  「你倆怎麼了?!」唐爸大驚。

  「沒事沒事,叔,你的面片湯太補了。」顏時序擦了擦鼻子,拍了拍唐霜的腦袋,安慰道:「以後館子開不下去,就在勾欄邊上開家醫館,你有這份手藝,餓不死的。」

  唐霜大受打擊,埋著頭「嗚嗚嗚」起來。

  ……

  日頭高掛,初秋余暑未消,悶燥更盛。

  秋蟬趴在光禿禿的槐樹上,發出擾人的尖叫。

  顏時序背著工具箱,走街串巷,吆喝著。

  往年鐵匠鋪生意不好的時候,姐夫就會帶著他,背著工具箱,走街串巷的找活兒。

  擱顏時序上輩子,就是騎著三輪車,大喇叭播著:修煤氣灶,修高壓鍋~

  臨近正午,他路過一家塾館。

  正是放堂的時候,挎著書袋的稚童們,一本正經地與先生作揖告別,轉過拐角,就如脫韁的野狗,撒歡飛跑。

  顏時序看著天真爛漫的孩子,嘴角也多了幾分笑意。

  一天下來,他收了兩個破木盆,四把舊剪刀,三把鈍菜刀,帶回家修補。

  日落前,他返回院子,熟練地缺口磨平,把刀刃磨利,再把破洞的木盆換新。

  他會「忘記」圖紙,但不會忘記刻在骨子裡的手藝。

  千錘百鍊的技能刻在骨子裡,烙在肌肉中,就像游泳、騎車,信手拈來。

  姐夫是半吊子鐵匠,但顏時序不是。

  他主修的是墨術,傳承自姐姐。

  姐姐生前倒是沒教他,但留下了兩套書:

  《天機總錄》、《觀物心經》

  《天機總錄》卷帙浩繁,共三十六章,一章一本,涵蓋結構力學、物質造化、攻守原理、冶煉之術、機關圖紙、靈力傳導原理等等。

  與其說是修行法門,不如說是一門深奧複雜的學科。

  《觀物心經》則是墨術獨有的觀想法門,總共一百零八圖。

  這些年,顏時序努力學冶煉、製圖、算術、研究材料,終於觸摸到人境的門檻,成為一名能做工養活自己的手工達人。

  姐夫直夸有天賦,不像他,看一眼圖紙就犯困。

  但其實,初入人境的墨術高手,充其量就是個工匠,只會鍛造兵器、暗器和陷阱。

  想到這裡,顏時序忍不住腹誹:「真廢物啊,學了八年,還沒獲得匠心。」

  這種新號練起來最累。

  顏時序幻想中的修行是嗑藥、雙修、採補、然後腎功大成,法力蓋世。

  不是很喜歡墨術這種理工系。

  就像一個古人穿越到現代,發現只要學的夠多,就能手搓飛機坦克加特林,一個按鈕便能讓千里之外的敵國灰飛煙滅,但代價是先啃下高等數學,而這只是基礎中的基礎……

  想來古人也不會太高興。

  落日隱於遠山,四下漸漸昏暗。

  大聖朝的人講究過午不食,顏時序檢查了一下門窗,確認沒有破洞後,餓著肚子上床觀想,神疲後入睡。

  夜深後,他突然驚醒。

  有人進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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