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接頭


  午後,寧陽坊。

  西里的巷子,一個身著華服的老者,敲響了私塾的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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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內傳來腳步聲。

  中年人對著身後的兩列護衛說道:「爾等在外等候。」

  蛀滿蟲洞的院門打開,門後是一張臭臉,見到老者後,臉更臭了。

  「你來做什麼?」老儒生冷冷道。

  「故友相逢,如晦兄不讓某進去坐坐?」老者笑呵呵道。

  老儒生瞥一眼佩刀的護衛,淡淡道:「進來吧。」

  老者身著圓領右衽寬袖缺胯袍,料子是上等暗花綾羅,沉青底色,暗光流轉,頜下的長須已經花白。

  他背著手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嘆息道:

  「如晦兄出身簪纓名門,滿腹經綸,在東都當一個啟蒙先生,清貧度日,實在太過屈才。」

  老儒生冷著臉不說話。

  老者望向屋子,笑道:「故友相逢,不請我進屋喝茶?」

  兩人進了屋,茶水是涼白開。

  老者指尖摩挲著杯沿,目光掃過四壁空空的屋舍,笑道:「真是粗陋啊,既無名器,亦無字畫,仿佛一個隨時可以丟棄的棲身之所。」

  老儒生看了他幾秒,面不改色的端起茶杯,道:「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陸兄,有話直說吧。」

  老者收斂了笑意,放下杯子,語重心長道:

  「此番前來,是想請如晦兄出山,入我帳下,大展宏圖。」

  老儒生氣笑了,「你一個排名末列的庸才,也配讓我給你當幕僚?」

  身居高位多年的老者也不生氣,道:

  「我不過中人之姿,能考中進士已是祖宗保佑。自然比不得如晦兄名列前茅,甫一登科,便蒙陛下賞識青睞,授東宮太子校書郎,隨侍儲君左右。

  「可惜命運無常,長慶初年那場改制風波,埋葬了太子一黨,也埋葬你。」

  老儒生把茶盞放到一邊,臉色冷了幾分,「當官當久了,知道怎麼戳人心窩了。」

  老者惋惜道:「你雖僥倖在那場風波中活命,卻從此除名,終身不得入仕。我知道,如晦兄心懷天下從未變過。如今東都暗流洶湧,外有成照軍虎視眈眈,內有細作潛伏,災民流竄。請如晦兄助我。」

  說著,他收斂笑意,起身整了整衣冠,臉色嚴肅,作揖到底。

  老儒生嗤笑道:

  「堂堂東都留守,帳下連可用之材都沒有?看來被那閹奴壓得不輕。」

  老者躬著身,一動不動。

  老儒生臉上嘲諷的表情,漸漸收斂,沉默下來。

  他看著老者,目光卻仿佛穿透了對方,有一剎那的失神,「我對朝廷早已失望透頂,江山社稷也好,天下蒼生也罷,都和我無關了。陸兄何必強人所難。」

  姓陸的老者沉默片刻,無奈道:

  「罷了,人各有志,強求不得。」

  話鋒一轉,道:「如晦兄,我記得當年太子在東宮服毒自盡,其心腹護衛太子幼子逃出長安,遭遇追殺,不少江湖俠士一路保駕護航,其中有一女子精通墨術,本事了得,彼時你也在逃亡隊列之中……」

  話沒說完,老儒生開口打斷:「陳年往事,有什麼好說的。」

  似是頗為忌諱。

  老者目光緊緊盯著他,說道:

  「如晦兄有所不知,後來那女子曾闖過皇宮,向陛下索要明宗國庫的線索。本官聽說,她手裡有事關明宗國庫的信物,你與她曾同行,可知內情?」

  老儒生低頭喝茶,道:「我當初不過是個芝麻綠豆大的官,文不成武不就,隨波逐流罷了。那女子天縱奇才,禁軍都攔不住她,怎麼會與我透露此等隱秘。」

  老者不置可否。

  兩人沉默著喝完杯中茶水,老者起身道:「陛下年事已高,龍體日衰。如今朝局暗流涌動,你若肯入我麾下建功立業,我便保你得朝廷起復舉薦,洗去舊錮,一切皆可重來。陸某事務繁忙,便不久留了,隨時找我。」

  他起身走出屋子,身後傳來老儒生幽幽低吟:

  「亂世烽煙起四方,將軍擁兵欲稱王。朋黨相伐刀光暗,朱門酒肉野骨寒。宦官專權掌興亡,天子低眉不敢揚。滿座衣冠皆禽獸,道貌岸然亂綱常……」

  ……

  道學館課程表非常規律,早上兩節大課,專講四經,是為道。

  下午兩節課是雜學旁修,包含符籙、卦術、吐納、拳法、醫術、史學、丹藥等,是為術。

  北宗出身的煉陽子,下午傳授學生強身術和養生功,以及丹鼎派的理念。

  「丹鼎大道,以天地為爐,陰陽為炭,精氣神為藥,練肉身大丹,故先命後性,性命雙修……」煉陽子搖頭晃腦,說的如痴如醉。

  站樁學子聽得滿頭霧水,似懂非懂。

  金雞獨立的皇甫逸抬起手,問道:

  「直學士,都是丹鼎派,為何北宗禁慾,南宗雙修,為何同出一宗,修行之法卻背道而馳。」

  煉陽子皺起眉頭,道:

  「貧道出身北宗,只談金丹之法,不談其他。」

  顯然是有顧忌,不想多說。

  皇甫逸道:「南宗北宗孰強孰弱?」

  煉陽子下意識道:

  「北宗煉肉身大丹,乃煌煌大道。而南宗修陰陽二氣,結元神虛丹,不過是劍走偏鋒之術。」

  眾學子:「哦~」

  煉陽子大怒,一巴掌拍翻皇甫逸,「就你話多。」

  這時,低調安分,一直在降低存在感的顏時序,突然說道:

  「今日聽直學士一席話,勝讀十年聖賢書。只是金丹大道過於晦澀深奧,在下身為榜首,亦是雲裡霧裡。在下欲鑽研丹術,請直學士教我。」

  在大聖朝,文人雅士喜歡服丹煉藥,他表現出對丹術的嚮往,是常態。

  他這麼說,是想刷一刷煉陽子的好感度,為後續求取內丹術做鋪墊。

  煉陽子聽後,果然滿臉欣慰,道:

  「你若想習丹術,可來丹房找我。」

  ……

  黃昏降臨,又一天結束。

  夜幕籠罩大地,暑氣消退。

  清幽小院裡,爐火熊熊,三人坐在石桌邊喝著茶,等待魚湯煮好。

  一隻小黑鳥飛入院中,隱在園槐茂盛的枝椏中。

  皇甫逸突然說道:

  「魚湯雖好,吃多了也無趣,咱們烤鳥吃吧。「

  吃尼瑪!顏時序一口拒絕,道:「小鳥那麼可愛,為什麼要吃小鳥,子遙兄常翻牆外出,怎麼不從青樓帶些吃食回來。」

  皇甫逸笑道:「伯衡啊,這你就不懂了,外面帶回來的吃食,不用刷鍋洗碗,豈不是耽誤高兄修行。」

  這兩天皇甫逸遇到活兒,就向高袂和尚許願。

  把和尚當田螺姑娘用。

  顏時序偶爾隨波逐流。

  高袂和尚面無表情:「我還要謝謝你?」

  「不必言謝,不必言謝,」皇甫逸擠眉弄眼道:「高兄,你修與願印的初衷,是不是為了有朝一日許下宏願,願天下太平?」

  高袂和尚反覆打量他。驚訝道:「這都猜出來了?」

  皇甫逸嘿嘿道:「我察言觀色向來厲害,阿爺說我有宰相之資,可惜學識一般,所以把我打發來這裡讀書了。高兄志向遠大,光明磊落,心思不難猜。不像伯衡心思沉深,我至今看不透。」

  突然被點到的顏時序愣了愣。

  高袂和尚不由得看顏時序一眼,「何以見得。」

  皇甫逸道:「我們三人中,伯衡年紀最小,卻最暮氣沉沉。李彥貞挑釁你,你不理,少年人最喜歡的論道辯經,你沒興趣。青樓酒肆,你也不喜。像個無趣的糟老頭子。」

  高袂和尚搖著頭說:「前日忘機學士一席話,讓我犯了嗔戒,堂內學子亦是如此。伯衡卻念頭通達,仿佛早已看遍世間道理,乾坤在握。不張揚不矜狂。根本不像個少年郎,倒像長安廟堂里,那些藏拙隱忍的野心家。」

  顏時序一口茶差點噴出來,忙說:

  「自幼家貧,生活磨平了我的稜角。兩位兄長別捧殺我了。」

  他心底泛起鶴立雞群的慌張感。

  本想著低調做人能降低存在感,但他忽略了一件事,這個時代的學子,到底是年輕人,風華正茂,自視甚高。不管是人生閱歷、社會經歷,還是眼界,都遠不能和他這個職場老油子相比。

  更何況雙方之間,還存在著農耕社會和工業文明的巨大鴻溝。

  他的低調成熟,反而讓他在學子中,顯得鶴立雞群。

  旁人或許感受還不明顯,但天天混在一起的高袂和皇甫逸,已經有所察覺。

  日子久了,其他學子也能感覺出來。

  得給自己立個人設了……

  他也有他的無奈,來到這個世界半月有餘,學會的第一個生存法則就是低調。

  收斂性格,磨平稜角,才能融入當今社會。

  這時候,魚湯煮好了。

  顏時序忙岔開話題:「喝湯喝湯。」

  吃飽喝足,他回到屋中,鎖好門,雪衣在樹上潛伏,直到高袂和尚刷了鍋碗,回屋休息。

  它才飛進窗框,立刻興高采烈的說:

  「我又偷了一顆。」

  說罷,吐出一顆濕漉漉的黃豆。

  書桌上總共有六枚黃豆,都是雪衣一下午偷來的。

  顏時序又驚喜又擔憂:「這麼多?你是把人家抄家了嗎。」

  這些可都是靈藥煉的,價值連城,一下子偷這麼多,以後會不會被人家追殺啊?

  雪衣在書桌上蹦來蹦去,驕傲地說:「丹房一直沒人來,我隨便偷。」

  「好鳥好鳥。」顏時序摸了摸它的腦袋,「你先睡覺,等午時,我帶你出去玩。」

  今晚要和星槎渡的成員接頭,他沒有服用藥丸,盤坐觀想。

  ……

  子時,夜闌人靜。

  夜空星子寥落,半輪孤月掛在天邊。

  齋堂內漆黑一片,門半開著。

  屋頂的小黑鳥突然啼叫兩聲,一道人影穿過月亮門,停在院中。

  人影穿著黑衣,蒙著面,用布巾裹住頭髮,只留一雙眼睛在外面。

  他盯著半掩的門,看向漆黑的齋堂深處,壓低聲音:「前輩,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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