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金河館


  深夜。

  賀思齊進入齋堂小院,望著敞開一道門縫的黑暗深處,壓低聲音道:

  「巨子前輩,我來了。」

  漆黑的齋堂內傳來嘶啞的聲音:「沒被跟蹤吧。」

  跟不跟蹤的還重要嗎,便是路邊一條狗,也能跟我八百里吧……賀思齊灰心喪氣道:「應該沒有……晚輩不知道。」

  怎麼感覺這傢伙有點喪?潛在黑暗中的顏時序皺了皺眉。

  賀思齊嘆息道:「巨子前輩,我又被人發現了,如今有兩波人發現了我的身份。也許我不適合當細作,我太愚鈍,太沒有天賦了。」

  朦朧的月光下,他立於院中的身影,竟有些蕭索。

  顏時序:「……」

  

  不是,我都給你寫紙條了,你就沒有想過,昨天那張紙條會不會是我寫了試探你的?

  心眼這麼實,怎麼當細作。

  顏時序想了想,淡淡道:

  「昨天那張紙條,是我留的。」

  聽著黑暗中傳來的嘶啞聲音,賀思齊愣在當場,驚愕道:「原來是巨子前輩,你……在試探我?為什麼?」

  「不該嗎。」顏時序保持著嘶啞低沉的聲線:「我怎知你沒有變節?」

  賀思齊語氣有些激動,道:

  「我怎麼會變節,統和六年,我全家死於兵亂,只剩下我一人獨活,蹉跎人世。加入星槎渡的那天起,我便發誓,此身盡數託付於心中大義,不問歸途,不計生死。」

  啊,好巧,你也是孤兒嗎!顏時序一愣。

  他原以為是老儒生喜歡孤兒戰術,沒想到是整個星槎渡的畫風。

  刑二是孤兒,他是半個孤兒,眼前的賀思齊也是孤兒。

  三個人湊不出一對父母。

  根據他上輩子積累的閱歷來看,喜歡用孤兒戰術的組織,都是極端組織。

  「必要的測試是正常的,」顏時序簡單解釋一句,轉移話題:「關於明日的接頭,你有何計劃?」

  「幕後之人留紙條約我在藏珍樓外會面,應該是想讓我當炮灰。」賀思齊已經斟酌了兩天,想的透徹,「我曾進入藏珍閣,又有傷在身,有把柄,好拿捏。」

  「明晚子時,我若去了,必然受制於人。可若是選擇避而不見,在道學館中幕後之人不敢直接動手,但可能會以密信的方式,揭露我的身份,剪除一個潛在的敵人。」

  顏時序暗暗點頭。

  換位思考,他也會把賀思齊當做人材使用,用不了,再考慮舉報。

  賀思齊小心翼翼地看向漆黑的門縫,「虛與委蛇是上策,但……」

  但需要強大的武力支撐。

  他不清楚巨子前輩的境界,也不知道敵人的深淺,貿然赴約,很可能連累巨子前輩。

  賀思齊懊惱道:「我被雷電擊傷,不休養十天半月,難以恢復。」

  話音落下,一個物件從門縫裡丟出來。

  賀思齊本能地接住,是一枚黑色粗瓷瓶。

  他拔開塞子,嗅了嗅,「這是……」

  「療傷的,回去再用。」顏時序語氣隨意,仿佛丟出去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東西。

  賀思齊也沒多想,把瓶子收入懷中。

  顏時序道:「明日你照常赴約,我會暗中觀察,若敵人只有一人,且修為不高,我們伺機反殺。若敵人數量眾多,我自有後手。」

  打不過就跟他們爆,喊崇真派道士來攪局。

  巨子前輩似乎很有自信……賀思齊心裡憂慮稍減。

  「說說藏珍閣的情況。」顏時序道。

  「藏珍閣入口距離通往二樓的階梯,約有十五米,途中布有雷陣,一息一雷,共五雷。五雷後有三息間隔,晚輩正是趁著三息間隔,才死裡逃生。」賀思齊想起當日的險境,仍心有餘悸。

  「你身中幾雷?」顏時序冷靜地詢問。

  「兩雷,都在胸口。」

  「你可有凝練氣感?」

  「晚輩人境初階,尚未凝練氣感。」

  人境武者,放在江湖中,也能稱霸一縣了。

  兩道雷把人境武者劈成重傷……顏時序默默估算電壓的大小。

  作為一個現代人,他的思維方式和古人不同。雷法在古人眼中乃天地之威,可在他看來,雷陣不就是電網嘛。

  只要估算好電壓,用絕緣材料可擋雷擊。

  想到這裡,顏時序已經有了計劃,道:「回去吧,明日子時,再來此處。」

  賀思齊點點頭,默默退出院子,消失在夜色中。

  ……

  金河館。

  青瓦朱樓映夜燈,一簾幽夢到三更。

  顏時序停在小樓外,檐下的兩隻紅燈籠,映亮烏木匾額上金字。

  大堂燈火通明,琵琶聲婉轉低吟,酒客的笑談聲稀稀落落,子時已過,青樓的喧囂只剩餘溫,館廝立在門口,百無聊賴的打著哈欠。

  顏時序跨過門檻。

  館廝精神一振,道:「客官,裡邊請。」

  他笑容諂媚,直勾勾地盯著顏時序。

  顏時序知道規矩,面無表情地摘下一貫錢,數了三百文給他。

  還得感謝皇甫逸,三句不離金河館,幾天來,顏時序已經把青樓的消費流程摸透了。

  入門先給三百文,這是定金,也是底金。

  清秀館喜眉開眼笑,引他入內,笑道:「客官可有相熟的娘子?是在堂內聽曲,還是上二樓雅間?」

  顏時序掃過堂內摟著娘子、肆意輕薄的酒客,淡淡道:「上雅間,某與阿晏娘子相熟,她今日可有客人?」

  館廝笑道:「客官稍等。」

  他跑進內堂,片刻後,引著一位濃妝艷抹的假母(老鴇)出來。

  假母年約五十,身材豐腴,見到顏時序,眼睛一亮:「好俊的小郎君,阿晏今日並無客人,您隨我來。」

  顏時序跟著她,進入二樓一個寬敞的雅間。

  假母吩咐館廝去喚藝妓和樂師。

  顏時序眉頭一跳,忙道:「不必,只上瓜果酒菜便是。」

  上來就獻才藝,這是想坑我錢。

  他深知青樓里的套路,藝妓是要給賞錢的,一般都是呼朋引伴的時候,才喚藝妓來雅間獻舞。

  一場下來,沒個三五貫打不住。

  假母有些失望,淺笑道:「小郎君給個五百文便成。」

  顏時序心疼地數出五百文交給老鴇。

  按照皇甫逸的說法,青樓的收費是步步作價,防止客人白嫖。

  五百文是雅間、酒菜和傳道授業的訂金。

  假母收來錢,眼角笑出魚尾紋,「小郎君稍等,阿晏有福了。」

  眼前少年不但俊秀絕倫,精氣神更是只有閱棍無數的老饕,才知道有多夯。

  假母退出雅間。

  顏時序坐在矮床等待,約莫一刻鐘,烏木廂門便被推開。

  一位容貌秀麗的美人進入雅間,年紀在二十二到二十五歲之間,身穿荷色廣袖羅衫,下罩煙青素雅長裙,腰間系朱紅絲絛,月白軟羅抹胸很低,能看見半個雪白飽滿球形和溝壑。

  名叫阿晏的女子,審視著顏時序的外貌,眼底閃過一抹驚訝,輕笑道:

  「阿母說,有相熟小郎君來訪,郎君容貌這般俊雅,奴家怎半點印象也無?」

  顏時序打量對方,皺眉道:「你不是阿晏,阿晏人呢。」

  豐腴嬌美的女子滿臉錯愕:「奴家就是阿晏呀,金河館只有一個阿晏,小郎君找錯人了?」

  顏時序道:「承天察微。」

  女子收斂媚笑:「鎮護兩京。」

  顏時序笑道:「那就是沒找錯。」

  阿晏上下打量他,笑吟吟道:

  「奴家是修真坊巡官,長官有何吩咐。」

  巡官?!顏時序吃了一驚。

  在察事廳的體系里,巡官掌一坊情報,手底下養著眾多蜉蝣,是登記在冊的暗職

  沒想到修真坊的巡官,竟是個青樓女子。

  顏時序沒有任何輕視,反而生出幾分忌憚。

  「該是我喊一聲長官。」顏時序客套一句,直入主題:「請轉告楊判官,我已查明藏珍閣的位置,藏珍閣大堂有雷陣守護,我需要察事廳提供幫助。」

  阿晏驚愕道:「你找到藏珍閣了?」

  ……

  學舍。

  賀思齊在園林繞了數圈,確認無人尾隨,這才折返居所。

  他點亮案前油燈,取出懷裡的瓷瓶,拔開木塞,傾倒瓶口。

  一粒烏黑渾圓的藥丸滾入掌心。

  「藥香濃郁,莫非是丹藥……」賀思齊嗅了嗅,小聲嘀咕。

  很快,他覺得自己想多了。

  藥丸在任何一家醫館都能買到,而丹藥是被道門壟斷的珍寶,僅是丹方便是道門不傳之秘。

  且需靈植入藥,再由手法老練的丹師掌控火候。

  每一顆都價值不菲,只有達官顯貴才能享用。

  巨子前輩輕描淡寫地丟給他,不可能是丹藥。

  不過,即便是藥丸也是極好,這幾天他都沒敢給自己煎藥,生怕被人瞧出端倪。

  賀思齊倒了一杯水,把藥丸送入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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