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圖書館
咽下丹藥,賀思齊吹滅油燈,脫去外袍上榻。
他放緩呼吸,儘量讓胸口起伏降低,免得牽扯到傷口。
雷擊撕裂皮膚,外傷看著猙獰,其實最棘手的是心肺受損,每次呼吸都伴隨著劇烈的疼痛。
因此無法動武。
躺下沒多久,他忽覺不對,胸口奇癢,如萬千螞蟻啃咬。
賀思齊忍不住抓撓,指甲縫裡全是血痂。
不對勁!
他翻身坐起,用火鐮擦亮油燈,來到銅鏡前,一手舉燈盞,一手扒開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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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光照亮胸口樹根狀的雷擊痕,原本紫紅色的痂轉為黑色,發乾發硬。
「這……」
賀思齊難以置信,猛然意識到,巨子前輩給的根本不是藥丸,是貨真價實的療傷丹藥。
就這麼愣神的功夫,癢感消失,賀思齊輕輕一搓,干硬的血痂紛紛脫落,露出紅嫩的樹根狀疤痕。
不但如此,呼吸時伴隨的刺痛,也在緩慢減弱。
這枚丹藥,竟能同時治療外傷和內傷。
「如此珍貴的丹藥,巨子前輩就這麼送出來了?」
賀思齊回想起巨子前輩送丹藥時漫不經心的語氣,感受到了厚重的底蘊。
「難怪師父說,進了道學館一切聽從指令。」
他猜測巨子前輩是人境中期的高手。
吹滅油燈,躺在床榻,賀思齊心情前所未有的輕鬆,很快入睡。
……
金河館
阿晏娘子審視著少年,仿佛要把他看個透徹。
相比起那位寸功未立,只傳遞迴來一個「顏時序此子有才,需關注」情報的孫令謙,這位俊秀的小郎君著實能力出眾。
她斟酌道:「你想要察事廳派高手相助?除非你探清藏珍閣內部情況,不然判官不會答應。」
「我知道,那樣容易打草驚蛇。」顏時序從懷裡摸出兩張摺疊好的粗紙,遞給女子巡官,「請把這個交給判官,讓他務必在明晚之前打造出來。」
阿晏展開紙張,「這是……」
紙張上畫著一面盾牌,並配上大量文字說明。
她不及細看,雅間門便被敲響。
阿晏把粗紙藏入羊毛床單底下,笑道:「進來。」
四名婢女端著酒菜瓜果入內,擺在榻前的矮案上。
阿晏笑吟吟道:「出去吧,莫要再進來打攪我與郎君的雅興。」
說著,向顏時序拋了個媚眼。
四名婢女掩嘴輕笑,退出雅間。
阿晏笑容一收,抽出紙張展開閱讀,她看得很仔細,「這種盾牌,能擋住雷陣?」
紙上寫著,盾牌需以乾燥的棗木為主體,裹上半指厚的羊皮,外層再添一層干棗木,並刷上熟漆和樹膠。
這就能抗衡雷陣?聞所未聞。
顏時序語氣篤定:「我不會拿自己的性命當兒戲。」
阿晏半信半疑,道:「此法若是有效,道門雷法便不再是威脅,我可替你向判官邀功。不過你是如何知曉此法的?」
絕緣體的上限取決於電壓大小,盾牌能擋住雷陣,可不一定擋得住道門高手的雷法……顏時序隨口敷衍,道:「書中自有黃金屋。」
阿晏眼波定定地凝視,忽地勾起紅唇,翻身跨坐在他大腿上,媚笑道:
「那書中有沒有美嬌娘呢?」
她的臀兒很軟,也很豐滿。
顏時序看著近在咫尺的嬌媚臉蛋,「長官莫要戲弄在下,事兒談完,我該回學館了。」
「來都來了,就這麼回去豈不是掃興。」她圓臀輕搖,試圖喚醒沉睡的巨龍,同時抓起顏時序的手,摁在飽滿的胸脯,吃吃笑道:
「我喜歡俊俏的小郎君,更喜歡有腦子的小郎君。」
兩人的臉湊得很近,一縷青絲撩在顏時序臉上,很癢。
氣氛漸漸曖昧之際,她忽然抬起臀兒,從顏時序腿上移開,笑道:「奴家方才說笑的,公事為重,改日再陪公子盡興。」
她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職位差距,渲染男女間的曖昧氣氛,卻又拿捏得恰到好處。
顏時序起身,面色如常道:「我還要一件帶兜帽的黑袍,一副面具。」
他走到門口,回過頭來,「對了,今日在金河館花費八百文,勞煩幫我向楊判官報帳,明日我來取。」
阿晏娘子抿嘴笑道:「小郎君說錯了。」
顏時序一愣。
阿晏娘子媚眼如絲道:「你是在奴家床榻過夜的,總花銷十貫。奴家會如實報給楊判官,不過以他的性子,最多給你五貫。」
說完,她嘴角含笑,直勾勾地盯著他。
精通人情世故的顏時序欣喜道:「娘子給我兩貫就行。」
阿晏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走出金河館,顏時序吐出一口濁氣。
「這具身體還是太年輕了,受點刺激就容易頭大,差點翻車。」
這女人雖然身在金河館,但能做到察事廳巡官的位置,便不可能和那些風塵女子一樣任人採擷。
連名字都沒問,根本沒想過跟他滾床單,不過是嘗試以色御人,試他深淺罷了。
作為過來人,顏時序什麼狐媚子沒見過,雕蟲小技爾。
……
八月十八,天氣晴。
今日授課的直學士是顧含章,一個把道衣穿出制服感的女人。
新生們興致高漲,不但聽課認真,且踴躍發言。
這讓顏時序想起中學時期,每逢英語課,男同學就是這樣。
顧含章在課堂上的表現,與昨日園林酒會一樣,溫和中透著冷淡疏離。
明明是個蜜桃成熟期的女子,硬被她掰成了人淡如菊。
她講課經驗略顯生疏,但經義水準極高,對道經的理解很深刻,學子們的提問皆能從容應答,剖析透徹。
「你看他們一個個的,像求偶的公雞。」皇甫逸撇撇嘴,「人家直學士出身南宗,怎麼會看上他們。」
「我記得你說過,南宗的弟子很少選擇宗門外的異性做道侶。」顏時序難免好奇,壓低聲音:「但你上次沒說原因。」
「我怎麼知道,按說採補之術,爐鼎越多越好。長安修採補的道觀,都是這般。」皇甫逸聳聳肩。
「你打探一下唄,反正你擅長這個。」顏時序慫恿。
「交給我,」皇甫逸鄭重點頭,下一刻,高聲道:
「直學士,顏伯衡托我向你打探一下,你會在宗門外找道侶嗎?」
顧含章講課的聲音一頓。
整個課堂都安靜了,所有學子都扭過頭來看他倆。
你特麼的……顏時序臉色一點點僵硬。
顏時序乾笑道:「我與子遙相戲爾,相戲爾……」
顧含章俏臉一沉,「嬉鬧講堂,擾亂課業,出去,門外站著。」
「好的!」顏時序起身就走。
他其實不愛聽道經,正好出去摸魚。
顧含章看向皇甫逸,冷冷道:「你也出去。」
「好的!」皇甫逸屁顛顛跟在顏時序後面。
兩人在門口貼牆罰站,皇甫逸摸著下巴說:「定是害羞了,或許我們應該私底下問她?」
顏時序用過來人的語氣說:
「省省吧,通常來說,越是搗亂吸引她的注意,就越容易引起反感。」
「是這樣嗎?從小到大,身邊的女子都喜歡我這樣。」皇甫逸不服氣。
「莫要糊塗,女人其實喜歡穩重的。」顏時序說:「比如我這種。」
話音落下,顧含章從玄明堂走出來,看著他們,露出一個溫婉的笑容:「滾到日頭底下去!!」
……
道學館的藏書閣,在求真殿西側別院。
遭受放逐的顏時序,終於有時間去一趟圖書館了。
他要替雪衣找雜書,順便查一查古朱離國。
求證那個夢境是虛驚一場,還是別有玄機。
步行十分鐘,顏時序踏入寬敞的別院。
院子比他家還大,屋子也很氣派。單層,青瓦覆頂,檐角飛翹,紅漆立柱,四面儘是花格欞窗。
他去典守房喚來書吏,問道:「雜書在何處?」
書吏答道:「在西屋,我帶您去。」
顏時序跟著書吏進入西屋,所有雜書都被收錄在十二個大書架中。
顏時序自動忽略文化相關的雜書,在一本本紙頁泛黃、書皮微卷的志怪小說里翻看。
所有雜書中,唯有志怪小說最顯舊。
他翻看許久,最終選定一本《幽怪志》。
書中收錄頗多狐女、女鬼、妖女報恩的短篇故事,很適合雪衣看。
讓它知道,做鳥要懂得感恩。
顏時序把書交給書吏,又問道:「可有域外諸國的地誌?」
「四夷諸般地誌,館內皆有,公子隨我來。」
書吏又領著顏時序去了東屋。
東屋比西屋寬敞很多,擺著一排排書櫃,藏書太多,空氣中瀰漫淡淡的霉味。
跨入門檻,書吏低聲道:
「南宗的女真人正在裡頭看書,公子看自己的,莫要叨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