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天地不仁


  巡官是察事廳最重要的暗職,掌一坊情報,手中的名冊記錄著坊中所有蜉蝣。

  一旦巡官遭遇暗殺,或叛變,察事廳就成了瞎子。

  所以,大部分時候,巡官與上級判官以秘信聯繫,或臨時決定接頭地點。

  像這樣直接登門的,極為罕見。

  楊判官怒意頓消,道:「立刻帶她來見我……不,這不雅,帶她去內廳,我稍後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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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室的貼身丫鬟已經醒了,臂彎里掛著便服,赤腳跑來。

  楊判官訓斥:「你也是跟了我好些年的,怎麼這般不知規矩,見下屬怎能穿便衣,取官袍來。」

  穿官袍可就費時間了,待他穿戴整齊,兩炷香時間已過。

  楊判官背著手,走出房門,穿過院子,在內廳見到了阿宴姑娘。

  阿宴姑娘立刻起身,盈盈施禮:「見過判官。」

  楊判官揮退廳中伺候的丫鬟,審視著阿宴的表情,她臉上沒有急切和焦慮,反而透著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振奮。

  楊判官語氣也不由鬆弛起來:「道學館的事?」

  阿宴目前首要的任務,就是負責接應、統籌道學館的兩名諜子。

  阿宴點點頭,不自覺的勾起嘴角:「您安插在道學館的諜子,已經摸到藏珍閣二樓,礙於陣法之威,未敢嘗試破陣。」

  楊判官一愣,表情明顯錯愕。

  他知道阿宴帶來的不是壞消息,但沒料到是這般振奮人心的進展。

  察事廳高層很重視明宗日晷,尤其察事左丞,三兩日便問詢一次。

  楊判官每次都硬著頭皮說,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

  此事得徐徐圖之,畢竟崇真觀的藏珍閣危機重重,不是輕易能涉足的地方。

  豈料一旬不到,竟讓顏時序摸上了二樓。

  他沒問是誰,阿宴也沒說是誰,大家心知肚明。

  楊判官嚴肅的臉龐露出笑容,撫須道:「他竟有這本事……倒是替我減輕了左丞那邊的壓力。」

  阿宴道:「明日他會送來陣紋,請判官幫忙辨認。」

  聞言,楊判官打量著她,道:「還有什麼事?」

  如果只是送來一句「諜子成功摸上藏珍閣二樓」,阿宴便不出現在這裡。

  阿宴壓低聲音:「諜子在潛入藏珍閣的過程中,遭遇兩名學子,他與兩人在樓中激鬥,成功反殺,其中一人是錄事參軍齊宗之子,齊少游。屍體我已經帶過來了,就在後院。」

  楊判官霍然起身,一巴掌拍在茶几上,眼神冷厲:

  「這群吃裡扒外的東西,成照軍還沒打進來,就急著想換主子了。」

  阿宴說道:「齊少游失蹤的事,很快就會傳出去,察事廳要抓緊時間行動了,免得齊宗聽到風聲潛逃。」

  這是她連夜趕來的原因,功勞要坐實。

  楊判官看向阿宴:「此事我會稟明左丞,給你記上一功。阿宴,你在金河館也好些年了,是時候換一換地盤。」

  阿宴眉開眼笑:「願為判官肝腦塗地。」

  見楊判官沒有後續,她遲疑道:「判官不賞那小子?」

  楊判官瞥她一眼,哂笑道:「怎麼,短短几日,便睡出感情來了?」

  阿宴羞澀一笑:「奴家喜歡有才情的讀書人,那小子每次來金河館匯報,便賴著不走,奴家次次委身於他,花錢如流水,還望判官報帳。」

  楊判官一聽就沒忍住,冷笑起來:「你倆苟合,讓察事廳付錢?罷了,本官今日心情甚好,稍後去衙門庫房支十貫。」

  阿宴笑容愈發甜美。

  楊判官道:「替本官轉告他,死罪可免,這便是對他最好的賞賜。」

  阿宴一愣,不敢多問,「奴家會轉告的。」

  她起身離開,走到內廳門口,忽然回頭:「還有一事,他想要古朱離國的情報,托我向您請教。」

  古朱離國?楊判官皺起眉頭:「他有說緣由嗎。」

  「似乎是為了接近館中的一位直學士。」

  「我會命人去查。」楊判官頷首。

  ……

  辰時,陽光初升,紅彤彤的掛在東邊。

  玄明堂里,學子們正襟危坐,看著步入課堂的劍客,哦不,道長。

  這位道長背著七星劍,腰間懸掛酒葫蘆,髮髻梳的一絲不苟,道袍熨的整整齊齊。

  他五官俊朗,有著一雙少見的丹鳳眼。

  掃過堂內學子時,偶有精芒閃爍。

  顏時序悄然繃緊肌肉,一股難言的危機感湧上心頭,就像被人用槍頂著腦袋。

  他不動聲色地瞟向周遭學子,個個抬頭挺胸,繃緊背脊。

  「貧道葉藏鋒,道號驚鴻子。」背劍道長聲線也如劍氣一般,乾脆利索。

  堂內傳來幾聲驚呼,似是有人認出了他。

  「驚鴻大俠?」

  「先生莫非就是那位『出鞘從無生還客,揮刃只誅作惡人』的驚鴻劍客?」

  「明明是『觸我鋒芒皆殞命,老弱婦孺一併斬』的凶劍驚鴻。」

  顏時序聽著喧譁起來的課堂,有些茫然地看向皇甫逸:「他誰啊?很有名嗎。」

  皇甫逸縮著腦袋,壓低聲音:「驚鴻劍客啊,能不有名嗎。」

  一旁的高袂和尚,表情凝重:

  「驚鴻劍客在江湖上大名鼎鼎,據說此人嗜殺成性,劍下從不留活口,無論走到哪,都會掀起腥風血雨,遊歷江湖從不帶盤纏,專殺當地豪強與盜匪,取其錢財。

  「一開始,也有不服氣的江湖幫派聯手圍殺此人,結果無人生還。漸漸的,他走到哪,當地的豪強便會奉上錢財,收斂爪牙,安分守己。

  「自知罪孽深重的,則會連夜離家避難。」

  顏時序一聽,茫然道:「這不是好事嗎,為什麼說他是凶劍!」

  皇甫逸小心翼翼道:

  「高兄不是說了嗎,此人嗜殺成性。三年前,咱們這位直學士途徑肅州地界,肅州的蒼槐山脈自古便是匪窩,世代為寇,男娃十歲就要學會殺人,寨中婦孺個個雙手沾血。

  「他一人一劍進了山,全殺了,一個都沒留。」

  高袂和尚忍不住雙手合十:「稚子無辜,尚可改邪歸正,重新做人。」

  這是個殺胚啊……顏時序頓時明白,為何驚鴻劍客會毀譽參半。

  皇甫逸低聲補充:「江湖上,只有取錯的名字,沒有喊錯的外號。『觸我鋒芒皆殞命,老弱婦孺一併斬』說的是就算婦孺,若是惹到了他,他一樣殺。上他的課得認真些,不然小命難保。」

  顏時序:「……」

  上課不認真就拔劍砍人?

  不會這麼任性吧。

  聽起來,這位葉藏鋒直學士,似乎是個不被道德約束之人。

  還是謹慎些為好。

  這時,堂上的背劍道士淡淡道:「噤聲。」

  堂下瞬間安靜,落針可聞。

  「貧道主修《太上經》,諸位不必翻書,聽我說便是。」葉藏鋒端坐在案前,腰背挺直,目視前方:「所謂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何解?」

  不等眾人回應,他說道:「天地不分善惡,不分貴賤,不講因果,更不講道理。是以,人與螻蟻沒有區別。」

  說到這裡,還是好好的。

  豈料話鋒一轉,味道就變了:

  「盜匪也好,婦孺也好,在我眼中與螻蟻沒有區別。

  「我殺盜匪,殺婦孺,都不會有道德上的負擔。任何人都可以殺,任何惡事都可以做,天道皆允。」

  底下的學子瞠目結舌,仿佛又回到了入學第一天,某個懶散道士在堂上說:《逍遙經》通篇只有一句話——做人要無君無父。

  那時學子們尚敢反駁辯論,這回是真不敢。

  但高袂和尚不怕,語氣中透著不忿:「自詡天道,便是濫殺的理由?恕我無法認同。」

  葉藏鋒看向他,語氣平靜,搖頭道:

  「自詡天道,不是信馬由韁放縱自己的欲望,天道並不濫殺,天道是無情。生而為人,所以認為殺人不對。你們踩死一窩螞蟻,害命無數,可有過愧疚自責,可覺自身罪孽深重。」

  顏時序隱約聽懂了:不要被道德綁架。

  他斟酌道:

  「天道不會為了湊盤纏殺人。」

  他其實想說的是,天道不會主觀上殺人,但措辭太現代化,怕這位直學士不好理解。

  被接二連三的反駁,打斷節奏,葉藏鋒並不惱怒,耐心說道:

  「所以我尚未得道,仍滯留滾滾紅塵之中,依然要受因果束縛。

  「道佛兩教說因果,因果並不玄奧,你殺一人,其子女會為他報仇,其父母會為他報仇,律法會為他伸冤,這便是因果。

  「我殺盜匪,殺惡人,律法不會為難我。殺犯我之人,道義不會為難我,儘可能的掐斷因果。爾等若要為惡,便要學會掐斷因果。」

  掐斷因果,這是告訴我們要斬草除根!!顏時序這回聽懂了。

  葉藏鋒繼續道:

  「若要行善救人,則善用因果,便能得好報。若無好報,不可怨天尤人,不可因此棄善揚惡,因為天道並未提倡爾等行善。

  「如此,方可念頭通達,不移本心。」

  他看著高冷,實則健談,從「天地不仁」講到「執大象,天下往」,講的不是善惡,是道。

  道門確實不合適治國,相比起來,儒家更擅長教化萬民,符合統治者的需求……顏時序入學多日,對道經理解愈發深刻。

  已經發現,道門四經的根本,是教人脫離「人」的範疇,從天地的角度看世界。

  其治國理念,不過是衍生品。

  真正的核心,是教人得道。

  臨近午時,葉藏鋒忽然說道:「學子中少了兩人,何處去了?」

  堂內氣氛瞬間將至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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