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驚神陣


  亂世中,人命如同草芥。

  顏時序殺人的時候,沒有太深刻的認知。等到同伴變成草芥,他才知道這世道有多殘酷。

  前天他還在為任務進度欣喜,昨天還尋思著給剛收服的馬仔補課。

  今天,那個滿腔鬥志的年輕人,說沒就沒了。

  顏時序深吸一口氣,把翻湧的情緒壓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應該還沒暴露,賀思齊不知道我的身份,有雪衣在暗中盯梢,沒人能跟蹤我……」

  「就是不知道兇手在賀思齊身上套出了多少線索。」

  墨術、丹藥、收屍的武候等等,這些細節雖無法直接鎖定他的身份,卻是極為危險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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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不慎,就會被兇手按圖索驥地找上門。

  「幕後兇手為何不處理屍體,引發這麼大的動靜,他到底想幹什麼?」

  細作之間廝殺再怎麼激烈,打掃現場是共識才對。

  畢竟大家的真正目標是明宗日晷。

  真把道學館逼急眼了,對誰都沒好處。

  思索間,有人喊道:「忘機學士來了。」

  眾人循聲看去,忘機學士領著一行人登上台階,來到天元殿前。

  三個忘字輩的道長,領著道童,徑直入殿。

  忘機道長站在殿前,語氣低沉:「新生學子賀思齊,昨夜死於學舍,經過武侯鋪和貧道的推測,這是一樁命案。你們之中,有誰與賀思齊走得近?」

  哪怕有心理準備,可噩耗再度證實,顏時序心底仍是一片沉鬱。

  學子們面面相覷,無人說話。

  新生入學一旬不到,最好的朋友通常就是舍友。

  「近來,賀思齊與誰鬧過矛盾?」忘機道長又問。

  仍是無人說話。

  忘機道長捏了捏額角,嘆了口氣,「你們這群傢伙,真是會給我找事,我討厭麻煩,也討厭不守規矩的人。在道學館殺人,便是挑釁崇真觀,既然如此,那所有人都進驚神陣吧。」

  新生們沒有反應,業滿生們卻跳腳了。

  陸照高聲道:「學士,您想用驚神陣審我們?我等是學子,不是犯人,道學館怎可動用私刑。」

  其餘業滿生紛紛抗議:

  「萬萬不可!我等有功名在身,怎可入陣。學士三思,便是察事廳也不敢這般胡來。」

  「我寧死不入驚神陣,學士若一意孤行,我等便鬧到東都府。」

  皇甫逸逮著一名業滿生問道:

  「兄台,何為驚神陣?」

  業滿生一臉忌憚,低聲道:「此陣專伐神魂,侵擾靈台,入陣者心神俱裂,苦不堪言,胸中之秘,不吐自彰。快與我等一起抗議。」

  皇甫逸和兩位舍友對視一眼,皺起眉頭:「聽起來,似乎是元神層次的刑罰。」

  顏時序以己度人,立刻明白業滿生抗議的原因。

  刑罰是其次,他們擔心的是心底的秘密被道學館問出來。

  尤其是以陸照為首的宦官子弟,不能吐露的隱秘更多。

  忘機道長望著群情激奮的學子,態度更強硬,淡淡道:

  「告到東都府,崇真派也是這個態度,驚神陣不進也得進。不過,貧道可以向諸位保證,只問命案相關,不問其他。」

  學子們激昂的情緒才稍稍減退。

  忘機道長繼續道:「驚神陣每次只進一人,余者在殿外監督。本次審查,館中吏員亦不能置身事外。」

  聽到這裡,顏時序臉色忽然一變。

  他意識到幕後兇手的用意了,對方就是想把事情鬧大,然後藉助崇真派找到自己。

  他和賀思齊關係特殊,禁不起細查的。

  只是這一招對兇手來說,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怎麼敢的?

  兇手有特殊手段避開問詢,或者,兇手根本不在學子和吏員之中?

  「情況不太妙了啊。」

  顏時序思索對策,以崇真觀的強硬態度,驚神陣是躲不過去的。

  只能在「審問」這個環節思考破局之法。

  學子們的牴觸情緒可以利用……

  念頭轉動間,顏時序高聲道:「館中出了命案,我等自當配合學士調查,只是驚神陣非同一般,還請忘機學士立下章程,定明規矩。」

  此言一出,眾學子紛紛響應,頃刻間與他結為同盟。

  陸照沉聲道:「該問什麼,怎麼問,問幾個問題,是當定明規矩,免得越問越多,牽扯出不相干的事。」

  「還請忘機學士立下章程。」

  「不然我等絕不屈服。」

  忘機道長懶散地站著,面無表情,身邊的顧含章突然開口了:

  「兩個問題:一,是否殺人。二,有沒有懷疑對象。」

  她看向忘機道長,道:「忘機師兄,可好?」

  忘機道長略作沉吟,微微頷首:「可!」

  顏時序心裡一松。

  這兩個問題他能接受,雖然懷疑是齊少游的同夥害死了賀思齊,但他沒有懷疑的對象,兇手在他心裡,甚至沒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這時,緊閉的殿門打開。

  一名道童跨過門檻,朗聲道:「陣法已成,可以入內了。」

  忘機道長當即點了一名業滿生:「隨我進來。」

  他又吩咐道童把兩扇殿門盡數敞開。

  眾目睽睽之下,那位業滿生抬頭挺胸,問心無愧地邁過門檻。

  兩隻腳踏入大殿的剎那,他忽然慘叫一聲,跌坐在地,繼而顫巍巍地跪伏下來,朝著道祖雕塑磕頭,嘴裡高喊饒命。

  他渾身抖如篩糠,如臨末日。

  忘機道長站在一旁,俯視著他,輕聲問道:

  「賀思齊是不是你殺的。」

  「……不是。」

  「你有沒有懷疑對象?」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忘機道長揮了揮手,業滿生落葉般飄出大殿,蜷縮在地上瑟瑟發抖,半晌都緩不過來。

  「下一個!」

  一名名學子進入大殿,接著落葉般飄出,殿外橫七豎八躺了幾十名學子。

  很快輪到高袂和尚。

  他的反應與眾學子截然不同,並未向道祖雕像匍匐,只是盤身而坐,面容平和。

  忘機道長正要開口,人群里有人搶先說道:

  「學生認為,這兩個問題不太妥當。」

  說話的是李彥貞。

  他脫離人群,高聲道:「學士所問,固然能證明學子的清白,卻無法得到更多的線索。若兇手不在道學館,又該如何?」

  殿外的煉陽子露出沉思之色,問道:

  「這位……嗯,你覺得該怎麼問。」

  「學生李彥貞。」

  「不重要,問你話呢。」

  李彥貞深吸一口氣,道:「不妨加一句,與賀思齊的私底有沒有交集。若有交集,可繼續問下去,只要與命案相關,不牽扯其他就行。」

  殿中的忘機道長唉聲嘆氣:「這不又給我找活了嘛。」

  話雖如此,但沒拒絕。

  顏時序死死盯著李彥貞。

  他是兇手?!

  亦或是兇手的同黨!

  對方的提議,在他看來,等於是直球進攻,不加任何掩飾。

  這是想一步到位,把我釘死啊。

  「他此時出聲提議,是懷疑高袂和尚?」

  高袂和尚在學子中確實是個異類。

  運氣很不好,偏偏他就排在高袂後面。

  殿內,忘機道長連問三個問題,高袂和尚坦然回答,起身離開大殿。

  也是目前唯一自己走出大殿的人。

  「下一個!」

  隨著忘機道長的召喚,眾人看向了顏時序。

  顏時序面色如常地出列,跨過高高門檻,進入天元殿。

  瞬間,四尊道祖雕像宛如復活,泥塑的臉龐變得生動,他們籠罩著神光,雙眼似含閃電,居高臨下地俯瞰自己。

  顏時序頭痛得像是要裂開,內心湧起本能的恐懼、慌張、心虛……諸多情緒翻湧。

  甚至出現了生理反應,想嘔吐,想痛哭,想求饒。

  這種來源於精神層面的衝擊,不會給肉體帶來任何損傷,卻和酷刑一般,讓人難以招架,難以抗衡。

  他沒有強行抵抗,順從本能,跌坐在地。

  第一尊道祖雕塑開口,聲如洪鐘,震盪心神:

  「賀思齊是不是你殺的。」

  「不是。」

  他自然而然地說了出來。

  第二尊道祖雕塑開口:「你有沒有懷疑對象。」

  顏時序差點脫口而出「我懷疑是藩鎮細作動的手」,他頂著巨大的壓力,艱難道:「我不知道是誰幹的。」

  果然,這不算違心之言。

  第三尊道祖雕塑眼中射出金光,聲音在耳畔迴蕩:

  「你和賀思齊私底下可有來往。」

  顏時序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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