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勾心鬥角


  顏時序想回答「沒有來往」,念頭方起,便覺得頭痛欲裂。

  恐懼、心虛、膽怯、慌張……諸多情緒緒紛至沓來,形成席捲靈台的精神海嘯。

  在這股遮天蔽日的「海嘯」前,他宛如渺小的螻蟻。

  「無法對抗嗎……」顏時序苦澀地想。

  驚神陣的本質,是一種針對元神的刑罰,與察事廳大獄裡的酷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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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是刑罰,就存在強行扛過去的可能。

  但顏時序發現自己小覷崇真派的手段了。

  他咬緊牙關,凝定精神硬撐,額上冷汗涔涔,大腦劇痛難忍,眼前陣陣發黑,瀕臨極限。

  「先用上輩子的方言緩一口氣……」他想到了一個卡bug的方法。

  「友鍋細。」

  忘機道長一愣,沒聽懂:「什麼?」

  「阿拉和塔友鍋細。」顏時序試圖用方言矇混過關。

  忘機道長皺眉道:「說官話。」

  正僵持著,顏時序聽見耳畔傳來縹緲的低吟:

  「尋找古朱離國,尋找古朱離國……」

  他感覺一股沛莫能御的精神力,從識海深處迸發,驅逐了來自外界的威壓。

  所有的壓力、疼痛、情緒風暴,蕩然無存。

  沉寂多日的夢境中的怪物,替他擋住了驚神陣的威壓。

  天元殿中,忘機道長看著匍匐不語的顏時序,皺了皺眉,追問道:

  「你和賀思齊私底下可有來往。」

  殿外的學子們指指點點,議論不絕。

  顏時序低著頭,匍匐在道祖雕像前,回答道:

  「沒有交集。」

  忘機道長沉聲追問:「為何不說官話。」

  顏時序:「我,說不出話來……」

  殿外的煉陽子聞言,忙說:「驚神陣有損神魂,心志薄弱者,輕則意識受損,重則神思混亂,再待下去,他就不止言語混亂了,快送他出來。」

  忘機道長略作沉吟,揮手把他送出天元殿。

  「下一個!」

  皇甫逸左顧右盼,有些緊張地入殿。

  顏時序倒在地上,假裝自己精神混亂,虛弱不堪,那些流轉在他身上的目光,隨著皇甫逸進殿,紛紛挪開。

  幾分鐘後,皇甫逸被送到他身邊,一個勁的乾嘔。

  隨著一個個學子入殿出殿,再輪到吏員出殿入殿,直到日曬三竿,除了直學士外,所有人都篩查了一遍。

  一無所獲。

  「兇手不在學館裡?」

  「極可能是賀思齊的仇人上門尋仇,與我們無關。」

  「豈有此理,竟敢入學館殺人,視王法如無物。」

  學子們七嘴八舌的說著,心情卻是好的。

  此事與他們無關。

  怎麼回事?李彥貞竟然也安全通過了……顏時序儘量不去看李彥貞。

  從性格來說,李彥貞爭強好勝,喜歡顯擺,遇事就想出個風頭,彰顯自己能耐。

  行為上是符合邏輯的。

  但顏時序從來不相信巧合。

  ……

  午後。

  命案暫時告一段落,學子們的生活、學習,很快恢復正軌。

  沒有人為賀思齊感到悲傷,反而把他當做茶餘飯後的談資。

  顏時序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按部就班地前往圖書館。

  寬敞的院子裡鋪著一張張葦席,三名書吏正低頭曬書。

  「南宗的女真人可在裡面?」顏時序問道。

  「在的。」書吏滿臉堆笑,「公子需要我們幫忙查閱史書,儘管吩咐。」

  想薅我羊毛,做夢!顏時序笑了笑,小心翼翼跨過葦席,走入東屋。

  東屋昏暗,顧汐音倚在窗邊看書,窗扉用細竹竿撐起,金燦燦的陽光斜斜淌入,落在書頁與她的肩頭,塵絮在光束里悠悠浮動。

  「顧前輩。」顏時序停在她三米外,作揖。

  顧汐音抬起頭,那雙漂亮卻空洞的眸子,盯著他看了幾秒,道:「你的心境低落沉鬱,遇到了什麼事?」

  這女人如此敏感?顏時序心裡一驚。

  「前輩可有打探到古朱離國的消息?」他沒有接話,直入主題。

  顧汐音輕輕搖頭,嗓音清冷悅耳:「含章史書讀的稀疏平常。」

  「晚輩倒是查到了古朱離國的相關記錄。」顏時序說。

  顧汐音空洞的眸子,亮了亮。

  顏時序便把南詔的朱離部告訴了她。

  顧汐音當即離開窗邊,大袖飄飄,行至書架前,輕車熟路的抽出一本《南詔志》。

  紙頁嘩啦!

  她抬眸,清麗脫俗的臉龐,罕見的多了一抹雀躍:「南詔地處西南,有一半的國土臨海。南詔主流衣冠承襲聖制,與中原一般無二。」

  「所以你有可能,是南詔人……」顏時序盯著她看了片刻,連連搖頭:「不太像。」

  顧汐音清澈的眸子看著他:「為何?」

  「從地理位置來說,南詔人膚色黝黑粗糙,身量短矮精悍。而顧真人膚白貌美,亭亭玉立,絕非南蠻之相。」顏時序言之鑿鑿。

  顧汐音低頭看書,嘩啦啦的翻頁聲中,她抬起頭,「書中描述與你所言一般。」

  你這張臉,看著就是根正苗紅的中原美人,不太可能是南詔人。顏時序道:

  「不過,顧真人失憶前,可能正身處南詔,不知中間出了什麼岔子,失憶落海,最後被顧含章所救。」

  顧汐音凝神幾秒,道:「我要去一趟南詔。」

  她旋即蹙眉:「含章要在學館任職,一年內無法抽身,一年後她受籙,又得鞏固符法。」

  「何為受籙?」顏時序敏銳地抓住要點。

  皇甫逸說過,三大宗門的弟子來道學館授課,是為了崇真觀的受籙。

  顧汐音還是知無不言,不做隱瞞:

  「崇真派有一件至寶,名為『玄元敕書』,若此書加持,可習符法。若無此書加持,符籙不過是凡紙一張。

  「崇真派與三宗約定,每年派一名弟子入館任職,期滿後,可得到受籙的機會。」

  只有獲得玄元敕書的加持,才能學習符法?

  這個消息有些顛覆顏時序的常識。

  這麼看來,符籙不是一門知識,甚至不是法術,而是崇真派壟斷的「武器」。

  專利和核心技術握在崇真派手裡。

  難怪江湖和廟堂,懂符籙者鳳毛麟角。

  「顧真人放心,這些話我不會對外人說的。」

  顧汐音搖頭:「並非機密。」

  這倒讓顏時序不知怎麼接話了,短暫沉默後,他猶豫道:

  「有件事想請教顧真人……嗯,我有一個朋友,他感覺自己體內,確切地說,是識海中可能有外來之物寄居,那東西偶爾在夢境出現,大部分時候蟄伏,但受到外部刺激,便會現身。」

  夢境中的怪物,多半是受了驚神陣的刺激才「復甦」。

  顧汐音望著他:「你說的那個朋友,便是你自己吧。」

  顏時序:「……」

  不是,姑娘,你也懂這個梗啊?

  「這個問題,你該問含章才是。」顧汐音問道:「它會控制你嗎。」

  顏時序搖頭。

  「它對你有惡意嗎。」

  顏時序搖頭:「暫時未知。」

  「精氣可有衰弱?」

  顧汐音清冷的眸光凝視地面,似是在思考,斟酌道:

  「南宗的陰神可以寄居於識海,但哪怕沒有惡意,也會不自覺地吸取你的精氣神。元神想長存人間,必須得到肉身精血的供養。

  「你的情況似乎有些特殊,我非南宗弟子,知曉不多。你可以向含章求教。」

  因為你是「呆子」我才問你的,你的姐妹我可信不過,我和她又沒有知根知底的交情……顏時序搖頭:「不必了,還望真人替我保密。」

  顧汐音想了想,嗓音清冷:

  「無法察覺、驅趕附身陰神,皆因元神太弱,勤加修行,或可破局。」

  顏時序一驚,心說你什麼意思,你是不是看出我身懷絕世武功了。

  這位顧真人,看起來是個呆美人,卻有著恐怖的洞察力。

  「晚輩還有課業,告辭。」他想走了。

  清冷美人微微頷首。

  離開圖書館,顏時序直奔丹室。

  小院幽靜,丹室牆壁的氣孔里,冒出裊裊霧氣。

  煉陽子盤坐在丹爐前,煉著他的美容丹。

  顏時序一聲不吭地挑水、灑掃,像個學徒般打理丹室。

  「丹經初解看完了?」煉陽子突然問道。

  站在小凳子上,用一根長棍攪拌藥湯的顏時序,頭也不抬道:「看完了。」

  「記下了?」

  「記下了。」

  「從明天開始,你來煉洗容丹,煉成十二爐,我贈一張丹方。煉毀了,你自己掏錢。」

  這是打算讓我實操了?顏時序大喜:「多謝先生。」

  煉陽子「嗯」一聲,淡淡道:「你和賀思齊的死有沒有關係?」

  「……先生何出此言吶。」

  「沒關係最好。」煉陽子喃喃自語:「殺人者在牆上留了一行字:我會找到你!不知道是寫給誰的。」

  「竟有這事!」顏時序滿臉驚訝。

  煉陽子語氣低沉:「此事恐有後續,不會就此結束,今夜起,我們三位直學士會輪流巡夜。」

  「想來是外面的人潛入道學館殺人,」顏時序低聲問道:「先生,賀思齊是怎麼死的?忘機學士諱莫如深,什麼都不肯說,學生好奇。」

  「自殺的!似乎被人控制了。」

  自殺……顏時序攪拌藥湯的手勢頓了頓,驚愕道:「如何控制?」

  「人境之中,能控人心智的手段,少之又少。除了縱橫術和蠱術,貧道想不到其他。」

  ……

  半個時辰後,顏時序離開丹室,神色陰鬱。

  他徑直回到學舍,在窗邊坐了很久。

  雪衣從光怪陸離的書中世界掙脫出來,跳到他面前,昂起頭,烏溜溜的眼睛觀察他,嗓音稚嫩:「怎麼了?」

  「賀思齊死了。」顏時序輕聲道:「賀思齊這個蠢貨,為了不出賣我,自殺了。」

  雪衣愣了愣,垂下頭,抬起一隻翅膀輕輕拍打他的手臂。

  下一秒,小鸚鵡重新昂起頭,氣啾啾道:「給他報仇呀。」

  顏時序起身,從衣櫃裡取出粗紙鋪好,研磨下筆,寫了一份簡短的信。

  「要報的,我要找出他,宰了他。」

  顏時序把舉報信卷好,遞到雪衣喙邊:「幫我把這封信,送到典事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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