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毒


  閨房燈火通明,金獸吐出裊裊香霧。

  阿宴似乎沒了食慾,思索著他的這句話,道:「你是說……」

  顏時序飯量大,談事不影響吃飯,道:

  「得益於古朱離國的情報,道學館那位直學士與我說,能在人境控制心智的手段,只有縱橫術和蠱術。阿宴,你可了解縱橫術和蠱術?」

  作為執掌情報的巡官,阿宴自然是知道的,回憶道:

  「縱橫術臭名昭著,是災難和戰亂的象徵,史書中記載,縱橫術最活躍的時代是戰國。大雍王朝一統天下後,大肆捕殺縱橫家,後續歷朝歷代效仿,縱橫家漸漸絕跡。

  「時至今日,修縱橫術者數量極少,也最隱秘。他們能看穿人內心私慾,巧舌如簧,加以引導,從而達到控制人心的目的。

  「這不是初入人境能做到的,察事廳的情報中,把人境的縱橫術分為三個階段:觀心、巧舌和禍心。

  「首先可以排除禍心,這個層次的高手,三言兩語便能控制目標,想找出你,只需要一天時間。」

  

  顏時序「嘶」一聲:「二階的巧合,真的能以言語控制人心,讓一個人境武者,一點反抗能力都沒有?」

  阿宴給他夾了一筷子,「至於蠱術……」

  她搖著頭:「蠱術便更神秘了,流傳於南疆、嶺海之外,但即便是南蠻子,也不是人人都會。我在東都待了十幾年,從未見過蠱術。」

  他更偏向縱橫術,仔細復盤,過去種種蛛絲馬跡,已經預示了幕後兇手的手段。

  比如當晚探索藏珍閣,齊少遊說過一句話:閣下是替誰賣命,不妨坦誠布公,說不定是自家人。

  他那時還覺得奇怪,藩鎮與藩鎮,藩鎮與朝廷,都是各自為政,勾心鬥角。

  再比如,程思烈、齊少游和幕後兇手,三人是同夥。

  這簡直不可思議。

  要知道,察事廳也才安插進來兩個人,星槎渡的兩股勢力各安插了一人。

  反觀敵方,不但安插三人,其中兩人還是人境武者,幕後兇手更是人境二階段,乃至三階段的縱橫家。

  哪個勢力如此可怕?

  但如果三人來自不同藩鎮,是幕後兇手利用縱橫術拉攏了齊少游和程思烈呢。

  這就合理了。

  而且,也只有縱橫書能洞察人心弱點,輕飄飄一句話,就讓李彥貞淪為棋子。

  如果他事後直接去找李彥貞,肯定中計,但那位幕後兇手只怕沒料到,自己會另闢蹊徑,把人給舉報了。

  現在裴衍還不知道自己掌握了這些信息,兵貴神速,今晚奇襲是最佳選擇。

  阿宴秀眉蹙起:「尚不清楚敵人的底細,你這樣做太冒險了。」

  「敵人的底細是試出來的,我在道學館孤立無援,想活下來,只能冒險。阿宴,你是巡官,我是諜子,不要太重視我的命。」顏時序淡淡道。

  阿宴表情一僵,冷笑道:「你死了我也不會管。」

  「我剛才說了,那天晚上,他沒有進藏珍閣。」顏時序分析道:「要麼,他是打算讓兩名同伴試錯。要麼,他不擅長武道。我不會有危險的,今天出了命案,道學館的直學士會輪流值夜。」

  有更強的第三方威懾,很難死戰。

  他今晚的目標,是鎖定幕後兇手,只要試出裴衍不是普通學子,目的就達到了。

  阿宴面無表情道:「裴衍若是真有問題,我會上報判官,休沐之後,察事廳會讓緝事郎捉拿。」

  顏時序點點頭:「如此甚好。」

  ……

  亥時初,金河館最熱鬧的時間。

  道學館卻萬籟俱寂,巡夜的吏員提著燈籠,在殿宇、樓舍、廊道中穿梭。

  顏時序潛回學舍,剛關上門,窩在舊衣服里的雪衣,在夢中雙足一蹬,驚醒過來,叫道:

  「有鬼,有鬼啊,救命……」

  睜開眼,一見是顏時序,她支棱的羽冠貼回腦後,叫道:「我夢見有惡鬼爬進屋裡來了,說要吃我們的心肝呢!」

  顏時序有點後悔讓它看志怪小說了。

  他換上樸素大眾的素色圓領長衫和黑袍,配備袖箭、墨斗和短刀,又摸出一把粟米:「吃點東西,今晚有行動。」

  雪衣精神一振:「找到殺人兇手啦?」

  顏時序撕下粗紙,塞進耳朵里,道:「鎖定了一個目標,我需要你幫我放哨。」

  片刻後,窗戶打開,雪衣振翅飛入夜空。

  顏時序關好門,在夜色中離開小院。

  入學快一旬,他早已摸清所有新生的宿舍,裴衍居住的院子,在學舍的東邊,兩地相隔頗遠。

  他藉助院牆和綠植的掩護,無聲無息地抵達小院。

  整座院落隱於暗夜之中,房舍靜默矗立,四下一片沉寂。

  顏時序躡手躡腳潛入院中,藏在裴衍的窗戶下,側耳聆聽。

  屋中死寂,他聽了片刻,竟沒捕捉到呼吸聲。

  人不在屋裡。

  跑了?

  還不至於……顏時序思索片刻,猜測是李彥貞的入獄,引起了對方的警覺。

  就像他能猜到李彥貞是對方拋出的餌,對方也能意識到,李彥貞入獄是他的反擊。

  對方想找到他,就一定會順著李彥貞入獄這條線查。

  今晚不在屋中,很有可能是外出調查,或與學館外的同夥密謀。

  「不在屋中也好,暫時避免衝突,先進屋搜查,搜集證據。」

  他更希望在摸清楚敵人底細後,再展露獠牙,一擊必殺。

  顏時序從窗戶底下起身,貓著腰來到門前,握住銅鎖,無聲發力。

  輕微的「咔嚓」聲里,銅鎖被暴力扯開,他快捷無聲地推門而入。

  房間寂靜,窗戶擋住了外頭的星光,顏時序摸出火摺子吹亮,在房間裡搜尋起來。

  細麻布單子整齊地疊在床上,床底下沒有藏東西,衣櫃裡藏了一把匕首,再就是全新的筆墨紙硯和幾貫錢。

  顏時序舉著火摺子,檢查得很仔細,儘量不漏掉任何一個角落。

  他甚至高舉火摺子,盯著房梁看了好一會。

  房梁布滿蛛網和灰塵,沒有攀爬的痕跡。

  顏時序最後來到書桌前,桌上擺放著書籍、紙張和筆墨紙硯。

  攤開的紙張上,寫著一行字,他移動火摺子照去,只見宣紙上寫著:

  「請君入甕!」

  他心裡陡然一沉。

  就在這時,後頸傳來刺痛,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

  顏時序反手拍下,「啪」的一聲,汁液迸射,一隻墨綠色的大蜘蛛滾落,長足抽搐。

  它是從房梁懸垂下來的。

  這是……蠱蟲?

  顏時序後頸傳來火辣辣的疼痛,然而是麻木,很快,頸部就失去了知覺。

  他和阿宴只猜對了一半,裴衍既是縱橫家也是蠱師。

  對方從頭到尾都沒展露過蠱術,就等著狠狠陰他一手。

  所以那天晚上,裴衍不是靠三言兩語控制的賀思齊,而是以蠱毒麻痹,再以「話術」逼他開口。

  這時,屋頂傳來兩聲短促的啼叫,是雪衣的示警。

  緊接著,他就聽見院外傳來嘈雜的腳步,說話聲,很多人。

  「直學士,我今晚在修遠兄屋中秉燭夜談,剛回來,就看見有人在我屋中……」

  「立刻封鎖院子……」

  說話聲斷斷續續,即將入院。

  中計了!

  顏時序心中警鈴大作,立刻吹滅火摺子,就要奔出房間。

  下一秒,他視覺模糊,心肺功能仿佛出現了問題,呼吸不再順暢,意識快速消退。

  毒發了!

  他剛奔到房門口,就不得不扶牆停下來,視覺越來越模糊,天旋地轉。

  而此時,小院外出現了火光。

  裴衍帶著人趕來了。

  突然,一道尖細中透著稚嫩的叫聲劃破黑暗:「殺人了,快來啊,快來啊……」

  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聽到殺人,正往這裡趕的隊伍一陣騷亂。

  葉藏鋒冷冽的聲音響起:「你們幾個隨我來,其他人進院搜查。」

  抓住這個空隙,顏時序踉踉蹌蹌地跑到牆根,爬上牆頭。

  裴衍正好帶著吏員進院,叫道:「什麼人!別讓他逃了。」

  顏時序用力翻過牆頭,落地後雙腿發軟,摔了一跤,起身跌跌撞撞的跑回學舍。

  身後傳來呼喝聲和追擊的腳步聲,動靜驚醒了學子,一盞盞燈光亮起。

  顏時序強忍著眩暈,拔出腰間短刀,刺入大腿。

  劇痛襲來,飆升的腎上腺素帶來了片刻的頭腦清明,他藉助密集的院落,不斷改變方向。

  身後的追逐聲漸漸遠去。

  臨近自家院子,他突然改變方向,朝著道學館外去。

  不能回學舍。

  裴衍機關算盡,絕對還有後手,多半會引導道學館查寢,屆時,他就會暴露。

  哪怕道學館不查,身中劇毒的自己也是砧板上的魚肉。

  尤其今晚高袂和皇甫逸不在……

  而且身上的毒也得找人解。

  得去金河館。

  顏時序忍著疼痛和暈眩,終於跑出學舍區,呼吸越來越粗重,額頭滾燙。

  這是身體的免疫力在和毒素打架。

  「噗通!」

  顏時序重重摔倒在地,半邊身體徹底麻木,再也沒爬起來,恍惚間,看見一盞燈籠從遠及近,停在自己面前。

  他竭力抬起頭,還沒看清來人的臉,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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