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應約而來
第九十八章 應約而來
𝓢𝓣𝓞𝟓𝟓.𝓒𝓞𝓜讓您不錯過每一章更新
姐夫抓起一根羊肋骨,起身走出屋子:「拿上燈,跟我來!」
顏時序放下碗筷,跟著他來到院中,推開儲物室的門。
姐夫倚著門框,一邊啃羊骨,一邊說:
「你姐說,等你墨術登堂入室,達到匠心境,抱著她的牌位到這隻狗面前,就能得到她留給你的字條。上次休沐回來,你不是說自己獲得匠心了嘛,我尋思著時機到了,就抱著她的牌位試了試。」
顏時序舉著油燈進入儲物間,跨過一堆障礙物,停在落滿灰塵的傀儡狗前。
傀儡狗有圓圓的腦袋,塗著黃漆,白面,乍一看有些敦實憨厚,額頭鑲嵌一枚銅錢,兩顆眼睛是劣品黑瑪瑙。
它渾身線條流暢,關節呈球形,體表大量榫卯咬合拚接產生的線條。
有點像積木。
過往的記憶在此刻翻湧不息,年幼時,家裡養了一隻狗,叫三郎,排在顏時序後面。有一天,三郎一瘸一拐,七竅流血回來,躺在顏時序懷裡死掉了。
阿姐說這是遇到了偷狗賊,回來看你最後一眼。
顏時序哭的稀里嘩啦,直言活不成啦,要和三郎共赴黃泉。
阿姐沒法子,就給他做了一模一樣的傀儡狗,以寄相思。
可死物終究不比活物,隨著顏時序年歲漸長,它被丟在雜物間慢慢吃灰。
一眨眼,歲月如梭,它踞在時光的淺灘里無人問津,而阿姐也已故去多年。
「姐夫,拿阿姐的牌位過來。」顏時序擦拭著傀儡狗的身體,這麼多年過去,當塵埃抹去,漆色依舊鮮亮。
「沒用的,」姐夫啃完羊肋骨的肉,又細細的嚼骨吸髓:「我後來又試了試,沒有收穫。你阿姐就留了這麼張字條,你也別問我去南詔幹嘛,我畢竟是外人,涉及到你們顏家的事,她從來不跟我說。」
從字條可以看出,阿姐對自己的死是有預判的!顏時序想刨根問底一番,但每次提及此事,姐夫就會變得暴躁易怒。
這是姐夫最大的心結。
「這是傀儡吧?我指的是墨術的傀儡。」顏時序舉著油燈,仔細打量傀儡狗:「姐姐有留下啟動方法嗎。」
能吐出紙條,說明它不是普通的玩具。
小時候不覺得有問題,現在再看這隻狗,才驚覺一隻玩具,為何會有如此複雜精妙的結構。
球形關節明顯是為了便於活動。
大量的榫卯結構,也是為了便於傀儡變形。
姐夫聳聳肩:「不知道,你自己研究。」
他把嚼爛的骨頭吐在地上,油汪汪的手在舊道袍上一抹,回了屋子。
顏時序也回到屋子,找出天機總錄,翻到《傀儡篇》,邊吃飯邊看。
他對傀儡沒有太多認知和研究,傀儡是墨術大師的領域,而他剛獲得匠心,遠遠沒有達到可以製作傀儡的程度。
廣義上,墨家造物分為兩類:武器和傀儡。
其中傀儡是最難的,不僅涉及機關、武器領域,最重要的是,它得有「靈魂」,沒有靈魂的傀儡,只能算是機關獸、機關人。
何為靈魂?
古代的墨家,會把人和獸的魂魄煉化,融入機關中,使它擁有思考能力。
這就要求墨術修行者,擁有不低的道術修為,懂得馭鬼驅神。
隨著一代代墨術先驅的研究,發展出了新技術——在傀儡內部設計靈脈機絡,以富含靈力的礦石、物品為能源驅動,製造者再以「匠心」操縱傀儡,演化為分身。
如果是前者的話,顏時序就要通過一次次的「匠心」溝通,日積月累,才能掌控傀儡。
俗稱煉化。
如果是後者,只要得到傀儡狗的認可,他就能立刻擁有一隻傀儡。
「阿姐應該不是用古法煉的,我玩了這麼多年,它要是有靈魂,早就響應我了……也不一定,阿姐隱藏身份、實力多年,我又年幼,藏不住事,她對傀儡做出限制也是正常。」
顏時序放下書,舉著油燈走出房間,留下姐夫摸黑吃飯。
他來到儲物室,蹲在傀儡狗面前,伸手摁在狗頭,發動了「匠心」。
這是墨者和造物溝通的核心能力。
一瞬間,傀儡狗的內部結構化為一張張「圖紙」,浮現於識海。
他讀出來了。
讀出了隱藏於部件中的一座座微型小陣、藏於腳爪內的利刃、藏於口中的鋼鐵利齒,以及腹部的火油倉和滑翔翼等結構。
「這應該是陣紋,和書上的靈脈機絡不太一樣……」
這些刻著陣紋的部件,在顏時序的匠心觀察中,透著濃郁的陰氣,它們的硬度不足以提升傀儡的防禦,也不具備機關,存在的作用就是養魂。
確實是古法煉製的……顏時序心中感慨阿姐是個學霸,同時猜出了她的用意。
古法製作的傀儡,可以省去煉化步驟,短期內化為助力。
將來他若是需要幫助,傀儡就能立刻用上。
阿姐用心良苦。
順著這個思路,顏時序已經猜到它是誰了。
他撫摸著冰冷的狗頭,低聲喚道:「三郎!」
傀儡狗一動不動,宛如死物。
顏時序神色複雜,嘆息道:「阿姐已經不在了,你不用再偽裝。」
「哢嚓,哢嚓……」
傀儡狗內部傳來齒輪轉動的微響,繼而是機關的哢嚓聲。
它動了。
它邁著並不靈活的步伐,在木質摩擦的牙酸聲音中,把鼻子蹭了蹭顏時序的褲管。
果然是你!
它守著舊時光,守著主人的命令,一動不動的守了十幾年。
顏時序悲喜交織:「三郎,你該上油了。」
……
晨鼓剛歇,顏時序的馬蹄聲已經奔入道學館。
他直奔學舍,院子裡,皇甫逸蹲在水缸邊洗漱,昂起頭呼嚕嚕。
子遙雖然是個紈絝,但正事上還是靠譜的!顏時序解下包裹,從裡面取出一張張圖紙,擺在石桌上:
「你今天的任務,就是去南市、北市,把紙上的東西造出來。記住,每個鐵匠鋪都只能給一部分,不要讓他們猜出是什麼東西。」
皇甫逸走上前來,拿起圖紙一陣審視,嘟噥道:
「別說是部分圖,你全給我,我也看不懂……」
顏時序叮囑道:「明日黃昏前,東西要打造好,此事只有你才能辦到。」
皇甫逸直翻白眼:「期限如此緊張,確實只有我能加得起錢。」
出了學舍,顏時序騎著馬噠噠噠地來到煉陽子學舍。
高大魁梧的煉陽子,一身樸素道衣,在院中打養生拳,活絡氣血。
他出招時快時慢,慢時如微風輕拂,快時如山崩海嘯,氣勁震盪,劈啪震響。
煉陽子收拳斂息,望向院外的顏時序,溫和道:「有什麼事嗎?」
顏時序飽滿期待道:「直學士,純陽不朽丹煉了嗎。」
煉陽子頷首:「昨夜已經煉成,本想等休沐結束給你,稍等。」
他轉身進屋,拿著一方巴掌大的木盒出來。
顏時序接過木盒,小心翼翼地打開,盒子裡躺著一顆龍眼大的丹藥,色澤暗黃,丹衣油潤有光。
煉陽子道:「純陽不朽丹藥力霸道,你不比我,需分三次吞服,每次間隔一個時辰。如果服用後便血,則要停三天再用。」
頓了頓,他提醒道:「服丹後會有些許痛苦,無礙,忍一忍便好。要完全吸收藥力,需要兩天,期間不要近女色,否則藥力流失,大打折扣……也忍一忍就好。」
顏時序欣喜不已:「多謝直學士。」
煉陽子意味深長道:「若是有什麼麻煩事,可以與我商量。」
顏時序婉拒道:「多謝直學士,學生沒有麻煩。」
不是他不想求助,而是滅雲朔滿門這種事,不是穿一條褲子的,求不得。
拿著丹藥回到學舍,顏時序鎖上房門,把純陽不朽丹捏碎,分成三份,嚼下其中一份。
然後盤坐在床,吐納養氣,很快,胃裡升起一團烈火,燒向身體每一寸血肉。
他的體溫迅速升高,臉龐湧起不正常的潮紅,汗如雨下。
他感覺身體細胞在快速新陳代謝,快速的更新疊代,帶來撕裂般的疼痛。
顏時序咬著牙,一聲不吭。
兩刻鐘後,痛感漸漸消失,身體像是被榨乾了養分,四肢酸軟,疲憊感將他淹沒。
顏時序倒頭就睡,醒來後繼續服丹練氣,晌午時分,終於消化完純陽不朽丹。
學舍里靜悄悄的,只有他一個人。
顏時序下床舒展筋骨,感覺渾身有使不完得勁。
他握起茶盞,只是輕輕發力,瓷器應聲碎裂,繼續發力,碎瓷片在掌心碾成齏粉。
「握力翻了足足一倍,太誇張了吧,我可是北宗養氣法入品的武者啊……難怪煉陽子說此丹關乎他的修行。」
等徹底吸收藥力,還能再增強幾分。
另外,丹田內那股微弱的氣,壯大不少,省去了數月苦修。
顏時序內心感慨:「北宗雖然是苦修士,但能服丹修行,算是一條捷徑。養氣法可以不學,煉丹術一定要掌握。南宗的捷徑是雙修,我已經學會,等獲得受籙名額,道門的捷徑算是集齊了。」
不畏嚴寒,百病不侵的增益,暫時無法驗證。
除了氣力增加一倍,最大的變化就是小腹始終有一團火在燒。
不燙人,但很旺。
讓他如同身處盛夏,滿身燥熱。
再一低頭,才發現祖傳軟糖變成了棒棒糖。
鐵板上打鋼釘——硬到家了。
「嘶……」顏時序倒抽一口涼氣,難怪煉陽子提醒戒色,這狀態,小母牛見了也得捂襠跑路。
這樣不行,到哪都頂著帳篷,我還要不要臉了?
在敵人面前都不好意思提刀。
顏時序嘗試默念靜心咒,消除欲望,發現效果微乎其微。
氣血奔騰造成的充血,與欲望無關。
「唉,希望明天吸收了部分藥力,會消腫。」
……
振德坊。
顏時序牽著馬,在如願齋後門等了一個時辰,終於等到高袂和洪伯回來。
高袂掃視周遭一圈,低聲道:「進屋說話。」
兩人進入西屋,關好門,顏時序把雲朔進奏院的情報以及計劃和盤托出。
高袂聽完久久不語。
簡直膽大包天。
「我本想幫你打探雲朔的底細,如今倒是不需要了,只是……要屠滅雲朔進奏院,你有幾成把握?」高袂眉頭緊鎖,語氣沉重。
「有部署才有把握,所以今日來與高兄商討。」顏時序道,「雲朔自以為搶了我的鳥,神不知鬼不覺,防備之心不會太重。暗衛也不可能都在雲朔,必然散布出去做事。我們真正未知的,是李懷安的實力,以及他身邊可能藏著一兩個高手護衛。
「如果我能成功襲殺執旗人,兵家的戰陣威力驟減,成事的機率大大提升。我需要高兄……」
他一邊說著自己的計劃,一邊隱晦提及會有幫手,不是東都三劍客孤軍奮戰。
兩人在西屋推演了一個時辰,對比雙方戰力,預設突發情況,如何防止敵人逃走,自身如何撤退等,諸多細節反覆商議。
日頭漸漸西移,終於敲定方案。
顏時序飲盡杯中茶水,納頭便拜:「請高兄助我屠滅雲朔進奏院。」
此事若成,高袂將得到滾滾願力,算是他給予的報酬之一。
高袂雙手合十,微微頷首,然後語重心長道:「行動之前,我有一個提議,不知當不當講。」
顏時序道:「洗耳恭聽。」
高袂眼神下瞟:「先去一趟青樓排解煩惱吧。」
顏時序:「……」
夕陽的餘暉中,顏時序策馬離去。
青樓他是不會去的,得回家打造兵器了。
……
次日,黃昏。
興教坊雲朔進奏院,石室中,火盆熊熊燃燒。
李懷安站在鳥籠前,把昨日的銀針逐一拔出,針尖血跡呈淺黑色,這是傷口腐敗感染的症狀。
雪衣窩在籠中,小小一隻,閉著眼一動不動,腹部起伏微弱。
李懷安掃過散落在鳥籠里的粟米,滴米未進,再看看發黑的針尖,眼神愈發陰冷。
這是要以死相抗?
衛承朔低聲獻策:「為何不嘗試用縱橫術說服它。」
李懷安瞟它一眼:「你以為本官沒試過?當初捕獲它後,我便讓人以縱橫術蠱惑它,但是失敗了。」
衛承朔不解:「為何?」
李懷安道:「此鳥心思純淨宛如稚童,沒有破綻。」
難怪這麼軸!衛承朔又獻上一策:「心蠱呢?」
李懷安還是搖頭:「不知是什麼血脈,蠱蟲入體即被殺死,它百毒不侵。」
衛承朔咽了咽唾沫:「養育它之人,恐怕是農家高人。」
李懷安嗤笑道:「再高能有李玄高?當年即便是這位崇真祖師,也對藩鎮束手無策。」
說罷,他攤開針包,撚起銀針。
李懷安俯視著籠中鳥:「螻蟻尚且偷生,我不信你一心求死。這樣吧,本官惜才,願意退讓一步。只要你供出新主子,本官不但不折騰你,每個月還給你三顆靈果,好吃好喝的養著你,如何?」
他昨夜權衡許久,還是捨不得一隻通人語的靈獸,破天荒的壓下霸道脾氣,做出了妥協。
事緩則圓。
雪衣睜開眼睛,看著他。
就在李懷安認為它即將屈服時,他聽見了一聲虛弱的,但用盡力氣的:「tui……」
李懷安臉色瞬間陰沉,咬牙切齒道:「找死!」
撚起燒紅的銀針,刺入雪衣腹部,每插入一根,它就顫抖一下。
昨日尚能倔強地啄人,今日已是油盡燈枯。
這時,石室外傳來武官的匯報聲:「李進奏官,外頭有一個自稱顏時序的學子求見,說是應約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