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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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蛇
「與願印?」
看著擴散的金光,進奏官李懷安面露驚愕。
與願印在佛門中極為罕見,修行之法倒是簡單,日行三善,日復一日,不可中斷。
可古往今來,從佛經中悟出與願印者寥寥無幾,因為欲修此印,需做到舍己,可即便是得道高僧也有成佛的執念。
「沒想到今日竟有緣得見與願印,」李懷安冷笑連連:「若是平時,本官一定將你招入麾下,可你既然是它的主人,那就不能讓你活著走出進奏院。」
武官們屏住呼吸,重組長蛇陣,宛如千軍萬馬發起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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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袂疾步後退,試圖避開衝鋒,身後卻傳來刀刃破空聲。
兩名暗衛不知道何時躍下屋頂,悄然摸到他身後,阻斷退路。
高袂轉身揮拳橫打,佛光護體無懼刀鋒。
兩名暗衛不與他硬碰,立刻撤退。
執旗人宗岳率兵眾殺至,百鍊鋼刀在高袂肩膀劃出一道火星,他一招便走,繼續前奔,將氣機渡給身後的戰友。
如此反覆,待最後一人,高袂已是渾身浴血,體表金光黯淡無光。
願力並非源源不絕,而是如氣機一般,平日裡緩慢積累,用時卻消耗極快。
「他快力竭了。」宗岳再次發起衝鋒,暗衛則封鎖高袂退路。
高袂不慌不忙,從懷裡掏出一張黃紙符,輕輕摁在傷口上。
紙符沾染鮮血,當即釋放出五道黃蒙蒙的光團,落地後化為一丈高的金甲力士。
金甲力士身披甲冑,膀大腰圓,五官模糊不清。
「符籙……」旁觀的李懷安神色微變。
靈獸是在道學館尋回的,這個和尚又身懷符籙,莫非背後的勢力是崇真觀?
真要如此,這隻靈鳥他留不住,得上交給節帥。
可是崇真觀為何連一顆靈果都不願意餵?
這時,一名金甲力士發足狂奔,蠻牛般撞向執旗人宗岳,後者當即調集氣機,匯聚於刀鋒,奮力斬下。
當!
宗岳手中的百鍊刀應聲炸碎,鐵片如暴雨般攢射而出,狂暴的反震力崩裂虎口,令他氣血翻湧。
金甲力士踉蹌後退,每一腳都讓地面震動,半邊身子如泥塑般龜裂。
中期武者?!宗岳心頭一驚,正欲提醒武官,便見兩名金甲力士已繞到側方,衝撞長蛇陣。
宗岳大喝道:「方陣……」
兵眾迅速散開,改結方陣。
但是,兩名金甲力士縱身躍起,把自己當做隕石,砸入陣中。
場面瞬間大亂。
李懷安冷靜地發號施令:「所有暗衛阻攔金甲力士,宗岳,先殺和尚。」
面對悍不畏死的金甲力士,必須保持戰陣的兵眾反而不如靈活的武者。
金甲力士沒有智慧,不通戰術,只要拖延到法力耗盡,自會消散。
暗衛們拋棄高袂,轉而圍攻五名金甲力士,屋脊的普通僕役也沒閒著,挽弓射箭,或拋出鐵絲網,集火那具渾身裂痕的力士。
宗岳與兵眾散開,氣勢洶洶的圍堵高袂。
這時,一陣箭雨襲來。
宗岳與武官們揮刀磕開箭矢,看向牆頭,那個惹人厭的小子又回來了,躲在牆頭放冷箭。
屋頂的僕役調轉方向,挽弓勁射。
皇甫逸縮回腦袋,叫道:「阿貴,投石機擺好了嗎?」
「擺好了。」
「發射!」
投石機?院內的眾人大驚失色,刺客竟連此等攻城兇器都有?
下一秒,他們看見一道黑影從外牆高高飛起,於空中展開雙翼,如飛鳥般滑翔而下,落在高袂身前。
這是一隻黃漆白面的傀儡狗。
機簧脆響,傀儡狗下頜敞開,玄鐵筒管噴出細密火油,頜內火石相撞迸出火星,剎那間化為一條洶洶火舌,卷向眾武官。
宗岳等人四散撲倒,奈何火油噴灑如雨,沾身即燃,即便避開了炙熱的火舌,依然沒能逃脫烈火灼身的下場。
武官們手忙腳亂地拍打身上的火焰。
傀儡狗前肢彈出利刃,彈跳而起,將利刃刺入一名武官胸口。
那武官臨死反撲,手中鋼刀奮力斬在傀儡狗的頭部,斬出一片密集的火星。
趁著武官們忙著滅火,高袂大步狂奔,拳如奔雷,目標明確地猛攻執旗人宗岳,試圖殺死這位核心人物。
李懷安望向身後三名暗衛,沉聲道:「前去助陣,不用管我。那和尚願力即將枯竭,先殺他。」
墨家的機關、傀儡克制兵家,先有金甲力士,後有噴火傀儡,若不解決它們,麾下的武官恐怕凶多吉少。
三名暗衛相視一眼,當即加入戰場,協助兵眾圍殺高袂。
李懷安負手而立,緊盯戰局,心中快速分析。
他有些拿捏不定敵人的背景——修「與願印」的和尚身懷暗器和劇毒闖入進奏院,用出了崇真觀絕學符籙,並在危難關頭召來一隻機關傀儡相助。
成分過於複雜。
他們真的是崇真觀派來的?
正想著,先前死於皇甫逸箭下的弓手,被顏時序搗爛咽喉的武官,突然站起身,一人手持百鍊刀,一人拔出身上的箭,朝著李懷安襲殺而來。
……
正是秋高氣爽的時節,衛承朔卻如墜入冰窟,身體從內到外冒出寒意。
這一瞬間,他想通了很多事。
那隻鳥就是在他和顏時序密會時出現的,而它剛被進奏院捕捉,一直推脫敷衍的顏時序,便前來投效。
如今武官、暗衛都被他的同夥引走,進奏院中只剩吏員和胡姬……衛承朔二話不說,扭頭就跑。
剛跑出兩步,腳下一輕,後頸一疼,整個人就被拎了起來。
「帶我去,不然死。」
顏時序冷冰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衛承朔艱難道:「顏,顏兄……你真的會饒我一命?」
顏時序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手指緩緩發力,語氣冷漠:「在你窒息前,指引我找到它。」
衛承朔臉龐漸漸漲紅,雙腿用力亂蹬,兩人僵持了片刻,他艱難地抬起手,指向後院深處。
顏時序掐著他穿過議事的中廳,走向通往後院的月亮門,再穿過武官的住所,停在一座青瓦石屋前。
石屋由厚重灰石堆砌,堅不可摧,門窗皆配粗重鐵栓,門外有兩名佩刀武官看守。
即便進奏院打的驚天動地,他們依然堅守崗位。
見顏時序挾持著衛承朔前來,兩位武官立刻抽刀殺來。
顏時序將衛承朔砸向一名武官,趁著兩人撞在一起,疾步衝刺,兇猛的直拳正中另一名武官胸口。
那武官胸腔凹陷,沙包般飛出去。
他長腿橫掃,如同一閃而逝的長鞭,啪……剛推開衛承朔的武官腰部重重挨了一下,脊骨發出清脆的哢嚓。
解決完兩個武官,顏時序撿起一把刀,拎著衛承朔來到石屋門前,暴力扯斷鐵鏈,推門而入。
屋內空間狹小,只有一道通往地底的石階。
顏時序看向衛承朔。
衛承朔忙道:「下面是進奏院的地牢,用來審訊細作,你的鳥就在地牢中。」
顏時序看他一眼:「下去!」
衛承朔硬著頭皮,順台階而下,顏時序跟在他五步之外。
越往下,陳腐血腥的氣息越重,那種污穢發酵的氣息讓人作嘔。
顏時序暗暗皺眉,雲朔進奏院不是府衙,沒有太多的犯人需要關押,氣息不應該如此渾濁。
地牢不深,前方就是拐角,衛承朔步伐正常地走至台階盡頭,然後,突然竄入拐角,消失在顏時序視野中。
顏時序立刻追趕,他不怕衛承朔逃走,地牢是死胡同,真正的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但他擔心衛承朔以雪衣性命相要挾。
他躍下台階,前方是漆黑的廊道,衛承朔的腳步聲從黑暗中傳來,越來越遠。
雲朔的地牢比想像中的要大。
顏時序沒有追,因為拐角第一間石室燭光明亮,桌上的鳥籠里,一隻灰色的小鸚鵡靜靜窩著,它一動不動,如同雕塑。
雪衣!
顏時序顧不得追衛承朔,扯斷鎖鏈,進入石室。
「雪衣……」他站在桌前輕聲呼喚。
雪衣抬眸看著他,不說話,也不動彈,只是靜靜的流淚。
它的眼裡沒有了往日的神采,透著油盡燈枯的黯淡。
顏時序一驚,掰斷鳥籠,解下錢包,倒出一把粟米在掌心:「吃點東西。」
雪衣艱難地張了張嘴。
顏時序把粟米湊到它嘴邊:「吃啊……」
雪衣努力地張嘴,只是一個很簡單的動作,似乎就要耗光所有力氣。
它快死了……顏時序心頭一顫。
「我這就帶你走。」顏時序小心翼翼地把雪衣捧起,它像是隨時會從指縫溜走的沙粒。
這時,廊道深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那是成千上萬的爬行類出行的動靜。
「在這裡等我。」
顏時序把雪衣放回籠子,拿起油燈澆在刀身,再以火點燃,拎著火焰刀出門。
廊道漆黑,他高舉長刀,煊赫的火焰驅散黑暗。
只見廊道中密密麻麻爬滿斑斕細蛇,成百上千條。
五丈開外,盤踞著一個人首蛇身的怪物。
它上半身是頭髮稀疏,皮膚蒼白,滿臉皺紋的老者,豎瞳猩紅。
腰部以下是布滿紅鱗的蛇身。
衛承朔站在蛇身老者身旁,斑斕細蛇自動繞開他。
衛承朔搖著摺扇,笑道:
「顏兄,沒想到吧,靈獸如此重要,怎麼會只有兩個不入品的武官看守。
「你自以為聰明,讓同夥拖住進奏官,殊不知這裡才是龍潭虎穴。
「前輩,就是此人率領同夥攻入進奏院。院中武官損失慘重,進奏官正率眾迎敵。」
半人半蛇的老者咧嘴獰笑,露出長長獠牙:
「正巧,我的孩兒們已經數日未享血食,就拿你來打打牙祭。」
說罷,他發出一聲刺痛耳膜的嘶嘶。
狹長逼仄的廊道中,斑斕細蛇彈身而起,撲咬顏時序。
遠處的,則昂首噴吐毒液。
顏時序不躲不避,頃刻間便被毒蛇叮了滿身。
「嚇破膽了?」半人半蛇的老者先是一愣,繼而露出殘忍笑容,他豢養的不是普通毒蛇,而是蠱蛇。
毒液迅猛霸道,哪怕是擅長解毒的農家,擅長煉丹和藥理的丹鼎派,也只能緩解毒發,並失去戰力。
人在極度憤怒的時候,反而失去了表情,顏時序對身上的毒蛇視若無睹,望著五丈外的怪物:
「你身上有蠱的氣息,人為什麼會變成蠱?」
說這話的時候,他嘴角沁出烏黑鮮血,聲音也被毒得嘶啞。
「你在羞辱我?」半人半蛇的老者嘶嘶嘶的怒笑:
「老夫費勁千辛萬苦,煉出這具刀槍不入的蠱身,確實無法再見天日,只能住在陰暗的地牢,但只要能獲得無上偉力,這些代價都是可以忍受的。」
顏時序拔下胸口的斑斕長蛇,蛇頭捏在手心:「吃蠱還好,吃人有些噁心。」
他的眉心裂開,鑽出一顆猩紅的豎瞳,如同一盞血色的燈籠,冰冷的盯著對面兩人。
被那隻眼睛盯著,衛承朔只是覺得有些惡寒,身體凸起一層雞皮疙瘩,除此之外,倒無其他不適。
但半人半蛇的老者,卻如遭雷擊,像是遇到了天敵。
「嘶嘶……」
詭異的一幕出現了,蛇群瘋狂扭動身軀,倉皇逃竄。
顏時序把蛇頭塞進嘴裡大口咀嚼起來。
「嘎嘣嘎嘣……」
鋼牙咬碎血肉和骨頭,吃的滿嘴鮮血,一條蛇很快炫完。
「又腥又臭,不好吃。」顏時序瞳孔收縮拉長,化為豎瞳,犬牙突出,臉頰長出幾片細密紅鱗,身上的毒素被吸收同化。
許是長相過於俊秀,此時的他看起來並不猙獰,反而有種野性妖異的魅力。
「你,你……」半人半蛇的老者驚恐起來:「你是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