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粉身碎骨


  第一百零三章 粉身碎骨

  乍聞異變,李懷安心中一凜,急忙收刀回望,只見沸亂的戰場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

  前一刻還奮勇殺敵的兵眾,正持刀緩慢後退,表情凝重緊張。暗衛也不再圍殺傀儡狗、和尚,遊走觀望。

  只有三具金甲力士一如既往的橫衝直撞。

  李懷安目光透過重重人影,終於看清了讓下屬們如臨大敵的罪魁禍首。

  那是一個穿著破爛的圓領長衫的少年,手臂和胸膛覆蓋艷紅的蛇鱗,臉頰也有一層淺淺的細鱗,像是畫上去的妝容,無損他的俊秀。琥珀色的豎瞳充斥著野性凜冽的魅力。

  他硬生生撕了一位兵眾,手裡拎著半截殘軀,行走間臟器流淌,鮮血淋漓,如同地獄裡殺回來的復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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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每走一步,兵眾和暗衛們就後退一步。

  剛才強行撕開軍陣,生撕兵眾的一幕,給了他們極大的震撼。

  李懷安只覺得對方渾身上下都是熟悉的元素。

  今夜這群刺客的成分太複雜了,佛門、道門、墨術……現在又來一位疑似蠱師的強敵。

  他有種捅了馬蜂窩的感覺,一夜之間,仿佛半個世界都在與他為敵。

  顏時序緩步逼近:「高兄,該關門打狗了!」

  高袂緊繃的心弦驟然鬆弛,心中大定,合十輕誦:「吾願此地化為結界,許進不許出。」

  殘存的願力轉化為願望,具現為籠罩整座進奏院的屏障。

  之前的願望是消弭動靜,但不影響出入,畢竟大局未定,不能把自己的生路給斷了。

  結界成型的剎那,顏時序鬆開手裡的殘軀,炮彈般撞向兵眾首領宗岳,目標明確。

  這位執旗人只覺勁風撲面,眼中只余殘影。

  「結陣,迎敵!」宗岳大吼一聲,鯨吞兵眾氣機,將自身力量提升到極限。

  他一步踏出,盈滿氣機的百鍊刀奮力斬下,刀鋒所向,周遭空氣扭曲。

  顏時序抬起左臂格擋。

  「噗!」

  鱗片迸裂,刀刃斬斷手筋、血管,劈開臂骨,險些把整條左臂斬切下來。

  即使是刀槍不入的蠱身,硬接執旗人的蓄力一刀,依然有些吃力。

  顏時序右拳直刺,重擊宗岳胸口。

  宗岳胸腹的護具應聲碎裂,倒飛出去,身後的兵眾急忙伸手抵住他的後背,狂暴的力道層層傳遞,人群如同推倒的骨牌。

  兩名士兵迅速起身,同時托起宗岳,試圖重整陣型,卻驚恐地發現,手裡的統領已然綿軟無力。

  宗岳死了!

  五臟六腑在那一拳中震碎。

  在戰場上,執旗人的標配是重甲,外層純鋼護板,中層堅韌皮革,最裡層是厚厚的麻布襯甲,效果等同於金身境。

  故而所向披靡。

  失去重甲庇護,防禦就成了執旗人最大的弱點,根本扛不住人境後期武者的恐怖膂力。

  顏時序選擇以傷換傷,是把大力符和蠱身的特點發揮到極致。

  如此才能速勝。

  「宗統領陣亡了!」兩名兵眾臉色慘白,聲音止不住發顫。

  失去執旗人,戰陣威力驟減。恐慌的情緒在兵眾之間傳播,他們握刀後退,臉色發白。

  「三郎,高兄,交給你們了。」顏時序旁若無人地穿過戰場,走出院子,走向瞠目結舌的李懷安。

  傀儡狗三郎和高袂趁機撲殺兵眾。

  顧含章腳下浮現太極魚,移形換影般出現在一名暗衛身後,用小劍刺穿後心。

  望著緩步而來的敵人,李懷安終於認出那張臉,咬牙切齒:「顏時序……」

  他怎麼都想不到,以才華聞名東都的學子,竟是個一拳錘死宗岳的高手。

  震驚之餘,李懷安和衛承朔一樣,想明白了很多事。

  辯贏抱月後,顏時序成了崇真派的香餑餑,被賜予符籙,擁有一位南宗修士保駕護航,就說得通了。

  此人才是靈鳥真正的新主人。

  顏時序抬起手,端詳著逐漸止血的傷口:「進奏官有什麼遺言,早點說吧。」

  純陽不朽丹的自愈能力,足矣應付斷肢之外的傷勢。

  李懷安眸光幾經變幻,強壓殺意,沉聲道:

  「那靈鳥本是我雲朔之物,進奏院苦尋多日才找回來,僅此而已。本官無意與你為敵。」

  說話間,他看向橫衝直撞的金甲力士,緩緩道:

  「它們撐不了太久,而我的暗衛都有不俗的戰力,閣下或許不懼,但你的同伴就未必了。再斗下去,難免魚死網破,不如就此罷手。

  「靈鳥被我關在進奏院地牢,我帶你前去取來。」

  他擺出十足的誠意。

  顏時序嗤笑一聲:「進奏官是想把我誘到地牢,聯手那個半人半蛇的怪物吧。進奏官難道不覺得,我身上的鱗片有些眼熟?」

  李懷安臉色驟變,只覺自己的心慢慢滑向深淵。

  他終於醒悟,先前那股莫名的熟悉從何而來——不只是這張熟悉的臉,還有遍布全身的艷紅蛇鱗。

  他知道九爺的存在,他擁有和九爺相似的蛇鱗,相似的蠱身……

  李懷安心中湧起強烈的不祥預感,旋即,他眼中的少年如同蠻牛般衝來。

  有了宗岳的前車之鑑,李懷安不敢硬接,腳步輕旋,身形斜飄側開,險險躲開衝撞。

  趁交錯間隙,李懷安長刀橫掠,渾厚氣機盡數灌注刃上,刀刃掃過覆滿紅鱗的脖頸。

  錚裂一聲,紅鱗成片崩碎,刀鋒破甲卻未能切開肌理。

  顏時序一記厚重擺拳砸中他胸口。

  李懷安及時橫臂格擋,臂骨傳來「哢嚓」輕響,體驗到了宗岳剛才像是被攻城木直撞胸口的感受。

  他身體不受控制地倒飛,痛得心臟驟停,呼吸停滯。

  噔噔噔……李懷安肥碩的身軀踉蹌後退,每一腳都在地上踩出深坑。

  不對!

  他空有人境後期武者的力量,卻沒有沛莫能御的氣機,否則剛才這一腳,足以踢死自己。

  他不是真正的人境後期武者,靠的是外力!

  李懷安心中燃起一線生機,扭頭就跑。

  然而,極致的肉身往往代表極致的爆發,稚童身法再強,依然跑不過成年人。

  顏時序轉瞬追至。

  李懷安吼道:「速來助我!」

  屋頂的僕役紛紛挽弓,箭矢如雨,叮叮噹噹的撞在鱗片上,濺起火星。

  顏時序直拳如槍,快到響起音爆。

  李懷安故技重施,險而又險的側身避開,隨後被一記飛踢踹中腹部,皮球似的飛出五六米。

  身子剛落地,碩大的拳頭就在視野中放大。

  他連忙屈肘,運轉所有氣機抵擋。

  人境中期的武者,雖無法讓氣機化為刀罡、劍氣,遠距離殺人,但能注入兵刃和拳腳,提升強度。

  拳頭砸在肘子上,「哢嚓」脆響,肘子沒碎,肩骨碎了。

  多少年沒有受傷了,李懷安嗅到了死亡的氣息。

  顏時序騎在李懷安身上,揚起拳頭。

  這時,一名暗衛趕至,不顧生死,緊緊抱住顏時序高舉的手臂,阻礙拳頭落下。

  儘管顧含章和高袂竭力纏鬥,但雙方人數差距太大,而金甲力士沒有智慧,只知殺敵,不懂變通。

  根本無法阻擋暗衛救援李懷安。

  霍七從後方勒住顏時序後頸,厲聲道:「攻他眼睛!」

  兩柄長刀刺向顏時序雙瞳。

  顏時序微微側頭,刀尖在臉頰滑出火星,更多的暗衛撲上來,樹袋熊似的掛在他身上。

  李懷安被一名暗衛從人堆里拖出來,他一把搶過暗衛手裡的刀,注入氣機,面容狠厲,正要趁機反殺。

  顏時序雙臂一振,兩名暗衛吐血飛出。

  他再伸手往後一抓,扣住霍七脖頸,將人如拎稚雞一般懸空提起。

  「逃,快逃……」霍七掙扎著咆哮,一隻拳頭如槍般刺穿他的心窩,前後透亮,聲音戛然而止。

  李懷安二話不說,轉身就跑。

  顏時序抓起一個暗衛,狠狠砸向落荒而逃的進奏官。

  接著,踏地如飛,快如驚鴻。

  李懷安剛閃身避開砸來的暗衛,見到這一幕,肝膽俱裂,此人殺他之心堅如鐵石。

  兩人之間似乎有著破家滅門的深仇大恨。

  身邊已無援軍,李懷安仿佛又回到了遊俠時期,一人一刀闖蕩江湖,身前是群敵,身後無所依。

  他總是能逢凶化吉,把強敵斬於刀下,那時候的他,不知道什麼是怕。

  只有殺敵的信念。

  不知從何時起,他漸漸精於算計,凡事要權衡利弊,連當初賴以生存的廝殺,也要先計較得失。

  李懷安不再逃避,沉腰下胯,面容發狠,朝著前方的敵人劈出長刀。

  這一刀劈出,沉屙盡去,念頭通達。

  磅礴的氣機凝成刀罡,煊赫熾烈。

  顏時序撞了上去。

  百鍊鋼刀爆碎,李懷安悶哼一聲,拋飛出去,骨頭不知被撞斷多少根。

  伴隨著腎上腺素退去,之前那一拳一腳造成的臟器損傷開始反噬,這一次,他沒能爬起來。

  顏時序胸腹出現一道傷及臟腑的刀痕,鮮血噴涌不止。

  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大步上前,單膝下壓,握拳下捶。

  咚!

  李懷安胸腔凹陷,陡然睜大雙眼,臉色煞白如紙。

  武者的旺盛生機竭力自救,他沒有立刻死去,眼中反而煥發出迴光返照的神采:

  「小子,雲朔不會放過你的,遲早下來陪老子。」

  咚!

  顏時序又補了一拳。

  李懷安口中噴出大量鮮血,他知道難逃一死,厲聲咒罵道:

  「還有那隻該死的鳥,它寧願忍受錐心之痛,也不願意透露你的身份,不然,老子豈會毫無防備。

  「該死的禽獸,只恨老子心慈手軟,沒有用銀針扎死它。」

  顏時序突然明白了,為何短短兩三天,雪衣會衰敗至此。

  為何它奄奄一息,身上卻看不到明顯的傷口。

  雪衣膽子小,平時見到野貓都會嚇得吱哇亂叫,不是嚷嚷著要吃萱蓮,就是鬧著要看雜書。

  這樣嬌氣的鳥兒,硬熬了三天,為了保他。

  咚!咚!咚!

  顏時序雙眼赤紅,瘋魔般的揮動拳頭,心臟碎片混合著碎骨,濺得滿地都是。

  李懷安雙目圓睜,瞳孔徹底失去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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