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姐夫


  第一百零六章 姐夫

  晨光微熹,天色青冥。

  隨著早起的第一批坊民離開,坊口漸漸歸於安靜,往來之人稀稀落落。

  顏時序、高袂和皇甫逸策馬疾馳,欲出坊追逐馬車,保駕護航,臨近坊門,高袂突然說道:

  「此時若有人察覺雲朔進奏院的異常,報給武侯鋪,東都府和察事廳恐會順藤摸瓜,尋路追蹤,而牛車速度緩慢……」

  皇甫逸理所應當道:「讓牛車快點唄。」

  你是一點都不懂追蹤手段啊。顏時序也意識到情況不同。

  行刺袁峰那次,他們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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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不同,帶出整整兩車財物,一車胡姬,目標太大,很可能被官府的追蹤高手咬上。

  高袂在坊門口勒住馬韁。

  見狀,顏時序和皇甫逸紛紛喊「吁」。

  高袂下馬走向兩名坊丁,遞上二十文錢,溫和道:「兩位可曾見過兩輛牛車和那一輛馬車出坊?」

  兩名坊丁把錢揣入懷裡,態度恭恭敬敬:「自是見過,剛離坊不久,牛車沿著景陽街朝西去,馬車則往南走了,車夫甚是奇怪,蒙著臉。」

  高袂默默轉身,背對坊丁,雙手合十,低聲念誦:「吾願兩位遺忘今日出坊之人。」

  金光一閃而逝。

  兩名坊丁臉龐呈現茫然之色,像是忘記了自己是誰、身在何處,但很快,他們表情恢復正常,懶洋洋的打哈欠。

  對於剛給了自己二十文錢的高袂視若無睹。

  妙啊!顏時序眼睛一亮。

  這樣一來,等於從源頭切斷了東都府追蹤的線索。

  等車輛走遠,察事廳想在偌大的東都鎖定他們的車,難如登天,畢竟牛車是常用的交通工具。

  而馬車今早就會出城。

  這時,皇甫逸一拍腦袋:「壞了。」

  兩人扭頭看向他。

  皇甫逸壓低聲音:「我還沒留號呢,這又是找暗室,又是搬銀子的,居然把如此重要的事給忘了。」

  高袂和顏時序都用一種「神經病啊」的表情看他。

  皇甫逸堅持道:「這可是咱們三劍客懲奸除惡的榮耀,必須補上。」

  顏時序想了想:「正好可以看一下,有沒有人發現了進奏院的異常。」

  如果有,那就趁著對方報官前敲悶棍,能拖多久拖多久。

  三人騎馬重返進奏院,此時,天色剛亮,行人寥寥,進奏院附近沒有密集民居,街上偶有人影出現,也是在遠處。

  高袂留下望風,顏時序拽著皇甫逸翻牆入內。

  皇甫逸奔入前廳,撿起一把百鍊刀,在牆上留號:「雲朔藩鎮,無惡不作,死有餘辜。東都三劍客留。」

  他把刀一丟,扭頭就跑。

  那卯足勁溜走的背影,仿佛不是來殺人的,更像個把炮仗扔進糞坑的熊孩子,一身肆無忌憚的少年頑態。

  顏時序滿腔戾氣的心,頓時一陣輕鬆。

  皇甫逸是個沒被社會毒打過的少年郎,學舍烤魚、偷雙修秘籍、翻牆逛青樓,肆無忌憚,不知輕重。可偏偏是這股少年人的張揚意氣,是他和高袂都無法擁有的。

  高袂苦大仇深,沉默寡言,而他一個三十多歲的老男人,早已在社會的摧殘中磨平了稜角,與人交往往往點到即止。

  若是沒有皇甫逸,他和高袂之間的交情,怕是會點到即止,絕無現在這般親密自然。

  翻越高聳的院牆,皇甫逸跨上馬匹,高聲道:「名號已留,高兄,伯衡,快走,千萬別讓人看見咱們的臉,尤其是高兄,你的大光頭太顯眼啦。」

  說罷,一夾馬腹,飛馳而去。

  東都三劍客迎著朝霞,策馬而去。

  ……

  巳時末,興教坊。

  呂定邦率領十餘名捕吏、武侯,挎著刀,急匆匆地趕來雲朔進奏院。

  剛繞過影壁,他便看見兩具僕役的屍體,趴在乾涸的血泊中,身體朝向大門。

  一名名天策軍和緝事郎,挎著刀,在前院遊走、勘驗。

  呂定邦徑直走向一名天策軍,亮出符牒,沉聲道:「本官東都府縣尉,你們的長官在何處?」

  這次,他沒有遇到阻礙,在天策軍士卒的帶領下,來到進奏院邊緣的一座僻靜小院。

  小院夯實的地面坑坑窪窪,茅房和院牆坍塌成廢墟,滿地都是屍體和血跡。

  天策軍左廂虞侯,手按腰刀,正俯視著一顆血跡斑斑的頭顱。

  緝事郎趙隊正領著下屬在院中勘驗,時而拿起箭矢細看,時而翻動屍體觀察傷口。

  兩位都是「老熟人」了,呂定邦開門見道:「雲朔進奏院可還有活口?可知是何人所為?」

  來得晚有來得晚的好處,不用親自搜集線索,直接詢問便是。

  左廂虞候嗤笑一聲,指著腳邊的頭顱道:「活口?連李懷安都死了,哪來的活口。」

  那顆頭顱雙目圓睜,方臉短須,正是進奏官李懷安。

  呂定邦「嘶」一聲,心中掀起巨大波瀾,根據他掌控的情報,李懷安是人境中期的武者,甚至已經達到後期。

  這樣一位大高手,竟死得如此慘烈。

  雲朔進奏院惹到誰了?

  左廂虞候繼續說道:「行兇之人你也熟悉,與屠戮袁宅的是同一伙人。」

  「你說什麼?!」呂定邦瞬間瞪大眼睛,第一反應是不信。

  根據袁宅現場的勘驗,他們已經推測出東都三劍客的大致實力,撐死了人境中期的水平。

  怎麼可能覆滅雲朔進奏院?

  左廂虞候瞟他一眼:

  「前廳留了號,字跡和袁宅的一致。而且,此地留有清晰的暗器痕跡,幾名武官屍身也有針孔。兩次作案的手法相同。」

  一旁的緝事郎李隊正補充道:「我已讓麾下士卒問詢過更夫、鄰里,進奏院一夜間覆滅,周遭坊民卻沒有察覺到任何動靜,袁宅也是如此。」

  呂定邦凝眉不語,仔細勘驗現場,目光掃過坑窪的地面、撕成兩半的屍體,檢查了心碎而死的宗岳。

  他意識到一件很可怕的事,這伙自號「東都三劍客」的狂徒,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壯大。

  相比起案子,這種可怕的精進更讓人坐立難安。

  呂定邦深吸一口氣:「東都三劍客留了什麼字?」

  趙隊正沉聲道:「無惡不作,死有餘辜。」

  呂定邦一臉茫然。

  他本想從兩個案子裡尋找聯繫,從而推導出東都三劍客的行事準則、目的,沒想到是這個答案。

  呂定邦語氣凝重,吩咐下屬:「你們細細搜查進奏院,不可漏過任何蛛絲馬跡,回來報於我。」

  這時,三名士卒按著腰刀,大步而來:

  「左廂虞候,進奏院勘驗完畢,庫房錢財洗劫一空,進奏院的女眷下落不明,地牢中發現一具半人半蛇的蠱師屍體。」

  左廂虞候沉聲道:「帶路。」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來到地牢,在昏暗腐臭的地底,看見了乾癟的屍體。

  「是化蠱的蠱師,此類左道之人,素愛養蠱,諸位小心。」左廂虞候見識廣博,蹲下檢查後,給出分析:「此人練的刀槍不入,殺人者膂力堪比人境後期的武者。」

  下屬們點燃松脂火把,在廊道深處的暗室,發現了無頭屍體和密密麻麻的斑斕毒蛇。

  緝事郎李隊正高聲道:

  「稍後取火油來,燒了這群毒物。」

  眾人默默退出地牢,呂定邦分析道:

  「蠱師不是主動應敵的,而是東都三劍客闖入地牢將其擊殺,這是滅門的做法。既然如此,為何不殺女眷?」

  一位下屬猜測道:「莫非真是為了懲惡揚善,所以不忍濫殺無辜?」

  呂定邦搖頭:「東都該死之徒比比皆是,為何要啃雲朔進奏院這塊硬骨頭。袁峰死於貪婪,欲操縱糧價,李懷安又是因為什麼呢?」

  察事廳的趙隊正似乎想起了什麼,大步朝外走去。

  呂定邦和左廂虞候生怕他獨吞線索,連忙跟上。

  一行人來到李懷安的房間,一通翻箱倒櫃,發現了空空如也的暗室。

  趙隊正沉聲道:「除了錢財和女眷,函件、密信、帳冊也不見了。有人從暗室中取走了它們。」

  所以,李懷安真正的死因,是某個不可告人的函件?

  那麼,是什麼樣的函件招來了殺身之禍。

  左廂虞候捋著虬髯,道:「要帶走財物和女眷,至少需要三輛車,如此顯眼的目標,坊丁必有印象,速帶坊丁過來問話。」

  士卒按著腰刀,小跑離開。

  兩炷香後,士卒押著兩名坊丁回來復命。

  左廂虞候冷聲問道:「今日出坊的馬車,你二人可還記得?把駕車之人的外貌如實道來。」

  相比起普及的牛車,常用於公務的馬車更容易讓人記住。

  兩位坊丁面面相覷,搖頭道:「稟長官,草民不記得了。」

  左廂虞候眼神一厲:「開坊不過兩個時辰,你們就不記得了?包庇兇犯,按律同坐,還不如實招來。」

  坊丁大駭,磕頭如搗蒜:「長官明鑑,我們,我們真的不記得了。」

  左廂虞候冷哼道:「帶下去,幫他們好好回憶。」

  坊丁被拖了下去,慘叫聲很快傳來,繼而停止,又傳來,再停止。

  如此反覆。

  一刻鐘後,士卒回來復命:「長官,兩人昏迷數次,把這輩子做的虧心事都交代了,依然堅稱自己不記得馬車和牛車駛出坊門。」

  趙隊正沉吟著說道:「看來對方走時有所應對。為今之計,只有靠靈犬把三個劍客找出來了。」

  呂定邦看向左廂虞候:「靈犬有何收穫?」

  左廂虞候道:「城南、城東已經探查過了,城西和城北尚未搜檢。」

  城西多是勛貴官宦宅邸,城北則衙署林立,包括皇宮。

  東都三劍客的身份一下子敏感起來了。

  ……

  寧陽坊,顏記鐵匠鋪。

  主屋,顏時序坐在小板凳上,傀儡狗三郎趴在腳邊,他袒露精壯上身,輕輕擰乾汗巾,擦拭胸腹和左腕的傷口。

  胸腹的刀痕深刻入骨,從左胸斜斜延伸向肝區,儘管已經止血,但外翻的紅肉觸目驚心。

  完全癒合,需要兩三天時間。

  要換成以前,這傷十天半個月都好不了。

  高袂和皇甫逸回了道學館,顏時序謊稱自己傷勢過重,要在家修養幾日,讓皇甫逸幫忙請假。

  屋門推開,姐夫托著木盤進來,盤內是細麻布和金瘡藥。

  他看到顏時序身上猙獰的傷口,罵罵咧咧起來:

  「上次休沐是受內傷,這次休沐差點叫人剖了肚子,下次休沐,我是不是得提前給你準備好壽棺?你個狗奴,能不能讓我省點心!」

  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向你阿姐交代?顏時序提前預判。

  「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向你阿姐交代?」姐夫把托盤重重放在桌上,撥開酒葫蘆木塞,把烈酒往他身上澆。

  顏時序齜牙咧嘴。

  姐夫一邊上藥包紮,一邊沉著臉問道:

  「怎麼傷的?」

  顏時序不敢隱瞞:「昨夜屠了雲朔進奏院。」

  姐夫「嗬」一聲:「你的修為要是有吹噓的一半,我也省得操心了。還屠雲朔進奏院,你有這本事,以後我喊你姐夫。」

  「那我阿姐豈不是成了妹子。」

  姐夫賞了他一個板栗:「我出門給你買條魚補補,羊肉性熱助毒,這幾日便不要吃了。」

  「咚咚咚!」

  院門敲響。

  姐夫神色一凜。

  顏時序披上長衫,起身走出屋子,語氣輕鬆:「是高兄和子遙的家僕。」

  姐夫將信將疑地打開院門,看見了熟面孔的阿福、阿貴,以及面生的洪伯。

  三人身後,停著兩輛牛車。

  高袂的如願齋距離興教坊太遠,且魚龍混雜,不適合藏匿財物,皇甫逸在東都沒有固定居所,三人商議後,打算把錢財先安置在鐵匠鋪。

  「我有傷在身,勞煩三位了。」顏時序把院門敞開。

  阿福、阿貴和洪伯扛著沉甸甸的箱子入院,逐一擺在院中。

  「什麼東西?」姐夫好奇地打開一個箱子。

  霎時間,黃澄澄的金餅映入眼帘。

  姐夫一屁股跌坐在地,瞠目結舌。

  顏時序連忙去扶:「小舅子,沒事吧,姐夫扶你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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