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厲鬼指路
星槎渡的細作?!
顏時序心頭一跳,停下腳步,回眸看向木架上的犯人。
此人垂著頭,任憑刀割一言不發,偶爾從鼻腔里發出悶哼。
「折騰了半個時辰,總算交代身份了。星槎渡的人,骨頭向來是硬的。」楊判官指肚摩挲青瓷茶盞,慢條斯理地笑道:「殺威棒下無好漢,察事廳最不怕硬骨頭。」
誰的人被抓了?這麼倒霉,血流成這樣,看起來活不過今晚……顏時序暗暗皺眉,語氣滿不在乎:
「既是星槎渡的人,本官理當避嫌,判官慢慢審,某去向左丞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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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判官抿一口熱茶,含笑道:「顏緝事何出此言,人是你抓來的,本官還能不信你?」
……顏時序臉色差點沒繃住,大步上前,撩起犯人披散的頭髮。
一張布滿血污的臉映入眼中,濃眉厚唇,臉型方正,一看就是正氣凜然的長相。
男人嘴裡塞著厚厚的麻布,臉龐因為失血過多,煞白如紙。
原來是堵住了嘴,發不出慘叫。
顏時序對他印象深刻,此人是走江湖賣藝的,擅長鐵喉斷槍、胸口碎大石、鐵襠吊磚……自己率領緝事郎抓人時,他正在百業坊表演刀槍不入,一身橫練爐火純青。
靠著白役的飛鉤、羅網,以及緝事郎的協助,顏時序才拿下此人。
否則少不了一番苦戰。
萬萬沒料到,這是星槎渡的人。
「楊判官是什麼意思?」顏時序眯起眼,語氣冷了幾分。
楊判官端坐不動,不疾不徐道:
「說來也巧,察事廳的『隼』在盯梢成照細作之時,無意間發現此人也在監視成照細作,便一路跟蹤,摸清了他的藏身之所,將他也納入到名冊之中,我只當是其他藩鎮的細作,豈料是星槎渡的人。」
我要是信了,我就是你孫子!!你這個黑心的狗奴……顏時序在心中大罵楊判官歹毒心腸。
很顯然,姓楊的在名冊上動手腳了,故意讓他去抓星槎渡的諜子,還是個人境武者,不是尋常嘍囉。
如果他和星槎渡暗中有所往來,很可能會放跑細作。
楊判官在試探他。
一不留神就被這老陰比算計了……顏時序收斂情緒,露出一個堂堂正正的笑容:「顏某光明磊落,確實不必避嫌,判官喚我留下,有何吩咐。」
楊判官語重心長道:「伯衡雖已棄暗投明,改邪歸正,但過往的身份仍是左丞心中的一根刺。眼下天賜良機,抓獲一名星槎渡的諜子,不如就你來審吧。」
艸你大爺!顏時序沒忍住,在心裡爆了粗口。
人是他抓的,也是他審的,最後死在獄中,這細作的親友、上級、下屬,必定和他不死不休。
哪怕同為星槎渡成員也無法消弭仇恨。
如此一來,他和星槎渡就生出了嫌隙。
姓楊的還是放不下我啊!
時至今日,楊判官已經不再懷疑他是假失憶,但也沒真正信任他。
這一點,從楊判官讓孫令謙秘密監視他,且懷疑家賊處於察事廳,就能看出來。
這份不信任,顏時序昨晚分析後,認為源頭是自己起勢太快!
自打進入道學館,他的修為、名聲高歌猛進,短短兩旬,從一個身不由己的罪人,一躍成為察事左丞欣賞的後起之秀。
徹底擺脫了楊判官的掌控。
堪稱恐怖的晉升速度,讓這位資深的情報人員很沒安全感。
儘管每一次人前顯聖,他都能拿出合理的理由,但楊判官是深究過他的身份和過往的。
一個籍籍無名,除了長相俊美,在街坊鄰居眼中極為平庸的孩子,怎麼失憶之後,突然就驚才絕艷起來了。
看不透,就意味著有危險。
於是就有了今晚一石二鳥的算計。
顏時序苦笑道:
「判官莫要為難我了,我不擅審訊。」
楊判官苦口婆心:「你既入了察事廳,審訊是必學的。世上沒有隻抓人不審人的堂下緝事。依本官看,今晚如果審不出東西,這個人就不要留了。」
顏時序回頭看向木架上的男人,他們說話的過程中,獄卒又在男人身上劃開了一道道傷口,溫熱的鮮血沿著褲管低落。
他略一沉吟,走上前去:「判官言之有理。」
說著,拿起插在炭爐里的烙鐵,狠狠印在男人身上。
「嗤~」
滾燙的烙鐵蒸發鮮血,燒糊皮肉。
鑽心的疼痛讓男人渾身痙攣,喉嚨發出高亢的「嗚嗚」聲。
顏時序面無表情地把烙鐵放回炭火中,幾息後,又一次印在男人身上,不多時,男人身上遍布血肉模糊的黑紅烙印,覆蓋血流如注的刀傷。
木架上的男人,意識已經開始渙散,鼻涕眼淚流了一臉。
反倒是楊判官看不下去,開口叫停:「用刑講究循序漸進,傷而不死,痛而不殘,才能讓犯人開口。」
顏時序放下烙鐵,虛心求教:「傷而不死我懂,為何要痛而不殘。」
你們又是割肉又是抽骨,甚至剝皮,這叫痛而不殘?
楊判官負手而立:「上來就斷手斷腳,犯人便沒了苟活的念頭,只求一死,又怎麼會交代呢。傷而不死,意在消磨犯人的意志。」
說到這裡,他看向獄卒,吩咐道:「潑醒他。」
獄卒拎起水桶潑去。
「嘩啦」水聲中,綁在木架上的男人驚醒過來,下一秒,遍布全身的灼痛,如惡鬼索命般糾纏而來。
楊判官起身,走到男人面前,冷冷道:「進了大獄,活著出去是不可能了。如實回答問題,本官給你一個痛快。」
中年男人看向顏時序的眼中,充滿了恐懼、痛苦、猶豫、掙扎等神色,仿佛在看惡魔。
楊判官望向獄卒。
獄卒咧咧嘴,從牆上摘下一把銼刀,對中年人胸口的焦糊傷口,用力一銼。
皮肉瞬間被撕扯下來。
中年人用力點頭,嘴裡發出「嗚嗚」聲。
楊判官揮了揮手。
獄卒把麻布從中年人嘴裡抽出來,抽絲剝繭般,足足三尺長。
中年人大口喘息。
楊判官問道:「你的上級是誰?」
中年人聲音嘶啞:「陰差。」
……
修真坊,道學館。
天黑後,皇甫逸和高袂用麻布包裹頭部,蒙住臉,悄無聲息地離開學舍。
兩人在夜色的掩護下,摸到孫令謙的學舍。
高袂雙手合十,低聲許願。
幾息後,他沒有刻意壓低聲音,語氣如常道:「可以了。」
兩人穿過小院,停在左屋門外,高袂摸出一把纖薄的短刀,一點點撬開門栓。
板門吱呀一聲敞開,淺淺的月華傾瀉而入,通鋪上躺著兩人。
孫令謙是乙等生,住的是雙人間。
高袂和皇甫逸進入房間,前者轉身關門,動靜驚醒了孫令謙。
孫令謙嚇得從床上彈起,驚恐叫道:「你們是什麼人?!王兄,王兄快起來……」
他用力推搡身邊的舍友,大聲呼喊,豈料平時睡眠很淺的舍友,今晚如同死豬一般,怎麼都叫不醒。
高袂大步上前,薄刃抵住孫令謙脖子,用嘶啞的聲音威脅道:
「想死的話,你就繼續叫。」
這個過程中,孫令謙本能地往後躲,但被高袂一把拉回來,摁在床上。
「想活,想活……」眼見雙方力量相差懸殊,孫令謙能屈能伸,立刻服軟。
皇甫逸走到床邊,食指摁住氣管,聲音立時改變:「說,你是不是察事廳派來的細作。」
孫令謙矢口否認:「我不是,我不是!」
皇甫逸怒道:「還敢騙我,信不信老子……嘔!」
指頭按壓力道沒控制好,頓時乾嘔起來。
高袂恨鐵不成鋼地揮揮手,示意他一邊待著去,舉起薄刃刺入孫令謙屁股。
孫令謙慘叫一聲。
「我們既然找上門來,自然是有確鑿證據的,再不老實交代,下次刺的就是你的胸口。」高袂聲音嘶啞低沉,與原聲迥異。
孫令謙到底是一介書生,哪裡經得起死亡的威脅,立刻哀求起來:「是不是只要我說,你們就不會殺我?」
高袂:「這要看你的態度。」
孫令謙咽了咽唾沫,哭喪著臉:「我確實是察事廳楊判官派來的,但我不是察事廳的人。」
「你說謊!扎他屁股。」皇甫逸不信。
孫令謙連忙道:
「在下所言句句屬實,我本是東都府學的學子,一個月前,察事廳緝事郎突然上門拘走我阿爺,說他妄議朝政,目無君父。隨後,楊判官便遣人給我傳話,只要我進入道學館,替察事廳偷出明宗日晷的底座,察事廳就把我阿爺放了。
「楊判官還許諾,事成之後,舉薦我入國子監。」
高袂質疑道:「你手無縛雞之力,察事廳為何會安排你潛入道學館。」
孫令謙苦笑道:「判官說我學識過人,讓我想辦法接近直學士,至於明宗日晷,可徐徐圖之。」
皇甫逸道:「他不過是個陪襯罷了。察事廳應該還有後手……」
高袂岔開了話題,問道:「昨日你為何去金河館,如實招來。」
孫令謙倒豆子似的把阿晏給賣了。
皇甫逸心頭劇震,金河館的阿晏娘子是察事廳巡官?伯衡的相好是察事廳巡官,那伯衡……
難怪他能及時給高兄通風報信。
皇甫逸一瞬間想明白了很多事。
問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以及孫令謙的身份後,高袂一手刀劈暈孫令謙。
皇甫逸為難道:「還殺嗎。」
在他心裡,孫令謙已經和胡姬坐一桌了。
高袂皺眉不語,感覺有些棘手。
兩人一時沉默。
皇甫逸想了半天,眼睛一亮:「不如把他送走,我家在江南道有很多莊子,我讓阿貴把他送過去,命人嚴加看管。」
這是他從處理雲朔進奏院的胡姬處得來的靈感。
高袂沉吟片刻:「先這樣吧。」
……
直學士學舍。
靜坐冥想的顧含章,忽然睜開眼,看向門口。
一個披頭散髮,佝僂著身子的厲鬼,穿過緊閉的板門,進入屋中。
屋內溫度頓時驟降,陰氣瀰漫。
厲鬼垂著頭,彎著腰,抬起僵硬的手臂指向外頭。
幾秒後,厲鬼無聲無息的消失,屋內溫度緩緩恢復。
這是南宗的厲鬼指路,雙方以厲鬼為橋樑,見鬼意味著見面。
由於厲鬼無法攜帶物件,無法開口說話,所以僅作為一種傳喚手段。
這隻鬼是顧含章親手交給東都細作團隊的。
正常情況下,師尊的下屬們不會主動聯絡陰差,除非有急事。
顧含章翻出夜行勁裝換上,蒙上臉,戴好帷帽,踏入屋外沉沉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