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道門劍仙


  察事左丞心裡一凜,正要說話,身後的都虞候也悶哼一聲,跌坐在地,疼得大汗淋漓。

  糟糕,我們也中毒了……左丞念頭剛起,便覺小腹傳來劇痛。

  不對,不是毒。

  劇毒瞞不過銀針,也不可能現在才發作,而慢性毒藥不該讓身為地境的他如此疼痛。

  他急忙盤腿打坐,凝神內視,睜開道:「不是毒,是蠱!」

  內視之下,腸胃裡爬滿了沉糜般的細小蠱蟲,它們快速蠕動,啃咬胃壁、腸壁,鑽入血液之中。

  察事左丞並不慌亂,運起氣機絞殺蠱蟲。

  這種程度的蠱,一炷香時間就能滅殺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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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義父,你怎麼樣?」左丞望向蒲團上的監軍。

  監軍已經喘勻了氣息,擺擺手:「本座服過靈丹妙藥,百毒不侵,萬蠱莫近。」

  察事左丞鬆了口氣:「那就好。」

  監軍嘆息道:「未必……」  佛祖金身後,走出來一道身影,身穿紫色法衣,枯瘦蒼老。

  正是淨心禪師。

  監軍轉過身來,面朝枯瘦老僧,聲音嘶啞:

  「淨心禪師修佛百餘載,理當心境通透,為何要替成照做事?難道不知東都一旦淪陷,城中數十萬百姓都將遭遇滅頂之災嗎?」

  左右丞、都虞候警惕地望著淨心禪師。

  雲朔的蠱師能在定慧寺的地盤,對數千人下蠱,寺廟裡沒有內應是不可能的。

  只是,他們千算萬算,也沒算到內應是淨心禪師。

  淨心禪師成名於代宗時期,於佛經中悟出無上法印,可斬七情六慾,消諸般煩惱,天下紅塵客,但凡心中有苦、身上有債,都盼著能拜謁禪師,得其點化。

  代宗朝至今,已有一百七十年。

  民間皆說他證得金身,不受壽數拘牽。

  這樣的一代高僧,竟然投效成照,公然謀反,欲陷滿城百姓於危機之中,實在匪夷所思。

  淨心禪師雙手合十,垂眸道:  「貧僧修佛,不為正果,不為蒼生,只想借佛法鎮壓一百八十九年前的心魔。」

  監軍蒼老的臉龐失去了慵懶,渾濁的眸子似有精光迸射:「你到底是誰?」

  淨心禪師的嘆息聲迴蕩於殿中:

  「貧僧俗名趙時真,一百八十九年前,跟隨異姓王裴羅骨起事,任左統領。三王兵敗後,殘黨割據北境,滿腦子只剩下瓜分王賦的虛榮,失去了南下的壯志,一群庸碌之輩,不足為謀。

  「於是我離開了軍營,在東都定慧寺落髮為僧,想以佛法化解殺業和心中的戾氣。」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臉色陡變。

  雖然朝廷經常把北境三鎮稱為餘孽,但比起眼前這位,那些驕兵悍將不過是後學末進。

  察事左丞突然撲向淨心禪師,喝道:「義父,你先走,我來拖住他。」

  一身緋色官袍的他,宛如一道血影,撞向了形容枯槁的老和尚。淨心禪師袖袍鼓舞,一掌遞出,氣機凝成巨大的佛手,平推而去。

  察事左丞奮起雙掌迎擊。

  金色佛手瞬間黯淡,被化去大部分力量,但仍結結實實拍在左丞胸膛。

  砰!  察事左丞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立柱上,口吐鮮血。

  粘稠的鮮血中,爬滿了塵糜般的蠱蟲。

  察事右丞和都虞候攙扶起監軍,朝殿外奔去。

  淨心禪師抬起手掌,往下一壓。

  狂暴氣機宛如巨浪,當頭落下,察事右丞和都虞候只得推開監軍,一人握拳上打,一人抽刀上撩。

  金色巨手崩解,於殿中掀起狂風。

  察事右丞和都虞候踉蹌後退,口鼻溢血,跌坐在地。

  監軍已是風燭殘年的老人,以袖擋臉,在狂風中東搖西擺,勉強穩住身形。

  「王兵馬使,速速入殿保護義父。」察事右丞大吼道。

  殿外的城防兵馬使也大吼道:

  「朝廷無德,何以為尊……此題該如何破解?」

  察事右丞一愣,眯眯眼都睜大了幾分:「何意?」  城防兵馬使氣急敗壞:「罷了,待會我若進殿砍你,自己當心點。」

  察事右丞咬牙切齒:「粗鄙武夫,廢物!」

  監軍扶著立柱,嘆道:

  「往事如煙,兩百年彈指而過,禪師為何還是執迷不悟?你修佛一百八十九載,從佛法中領悟無相印,無相者,無我相,無他相,無眾生相,萬物本空。竟還放不下當年之事?」

  淨心禪師低聲道:「貧僧也以為自己已經放下,直到故人上門拜訪,貧僧才發現,當年的野火一直沉埋心底,始終沒有熄滅。」

  監軍「哦」了一聲:「看來城中還藏著地境的縱橫家,否則也蠱惑不了你。」

  淨心禪師沉聲道:

  「兩百年過去了,史書上說,異姓王裴羅骨野心勃勃,謀逆造反。可史書沒說,明宗晚年驕奢淫逸,任用奸相。奸相為了把控朝堂,擅改祖制,使得節度使長期留任地方,勢力越來越大。

  「史書沒說,世家大族壟斷科舉,打壓寒門。讀書人想出人頭地,只能投效邊軍,或給世家大族當狗。

  「史書更沒說,貴妃為了吃一口荔枝,耗費錢糧無算,邊軍糧餉卻年年拖欠。

  「史書當然也不會說,貪官豪強兼併土地,為轉嫁矛盾,挑唆各族,以致民間械鬥不止。

  「裴羅骨第二年便死於舊疾復發,可三王之亂打了整整十年,數十萬將士馬革裹屍,寧死不降,可有人想過為何?」  淨心禪師金剛怒目:「因為我們想推翻腐朽的朝廷。」

  他朝著監軍走來,每走一步,表情便有細微變化,從溫和慈悲,漸漸化為凶戾暴躁。

  九步之後,老僧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披著袈裟的殺神。

  監軍抬了抬聳拉的眼皮:「看來本座今日是非死不可了。不過,你若以為區區地境便能殺本座,那就錯咯。」

  淨心禪師淡淡道:「你身邊的堂下緝事早已被支開,留在暗處的那兩個,也被貧僧弟子拖住,眼下已經無人能救你。」

  監軍笑了笑,雲淡風輕道:

  「本座十三歲進宮,歷經兩朝,曾官至樞密使,修行功法、靈丹妙藥於我而言,就如坊市中賣的葵菜那般常見。

  「禪師以為,牽制了我身邊的緝事,就能殺我?」

  淨心禪師腳步頓住,目光銳利審視,氣機緩緩攀至巔峰,宛如一頭對峙中的猛虎,尋找機會出手。

  他清修一百八十九載,早已不問世事,對這位監軍了解不多。

  那位故人告訴他,監軍位高權重,卻不通修行,只要制服麾下幾名親信,便可得手。

  眼前負手而立的老宦官,渾身都是破綻。  可越是如此,他越謹慎。

  監軍繼續說道:「先帝醉心修行道佛蠱名墨縱橫……天下修行之法,他都收入宮中,日日鑽研,可惜天資有限,練了一輩子,也沒踏入地境。

  「本座卻覺得百家之術不過爾爾,也沒多難,不如我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之術。倒是道門的靈丹妙藥頗有增益,我一直服用至今,而修行之法,三十年前,我便不再翻閱。」

  淨心禪師體內氣機攀至巔峰:「那便由貧僧領教監軍高招。」

  他剛說完,卻見監軍扭頭就跑。

  抓住兩人對話的間隙,調息驅蠱片刻的左右丞和都虞候,同時暴起,撲向淨心禪師。

  下一秒,三人以丟沙包般的姿勢追上了監軍,重重砸在窗框上,斷木四射,摔出了大殿。

  被「戲耍」的淨心禪師不惱不怒,一步跨出,轉瞬來到監軍身後,抬起手掌,自上而下,拍向他的後腦。

  緊要關頭,一道人影沖入大殿,並指如劍,朝淨心禪師一指。

  煌煌劍氣似匹練,似瀑布,自指尖噴薄而出。

  霎時間,滿殿肅殺!

  淨心禪師臉色一變,身子倒掠,寬大袖袍鼓起,裡面像是藏了萬鈞之物。  淨心禪師猛地推出雙掌,磅礴氣機凝成金色佛掌,抓向長虹般的劍氣。

  「轟! 」

  雄渾的爆炸聲刺穿耳膜,整座大殿都在震動,燭台、香案、蒲團、貢品等,掀上天空,隨後被無數細小劍氣撕裂。

  還有高手?

  哪來的劍客?

  察事左丞等人又驚又喜,如同絕境中人看到了生機。

  待塵埃落定,只見一個衣衫染血的年輕人,負手立於殿中,身後是跌坐的監軍。

  面對強敵,他孤身前來,不帶一刀一劍,仿佛胸中藏有萬千劍氣與自信。

  察事左丞瞠目結舌,失聲道:「伯衡?!」

  一劍逼退活了近兩百歲的三王之亂餘孽。

  這是我的心腹?

  你有這般修為,你給我當牛做馬?  察事右丞也是一副見了鬼的模樣,一時間難以消化眼前的景象。

  只有都虞候沒見過顏時序,滿腦子都是「這是誰的部將竟如此勇猛」的驚喜。

  顏時序其實早就到了,只是沒有現身,繞過與蠱人、蠱獸激鬥的城防軍和緝事郎;繞過抓耳撓腮的城防兵馬使,藏在大殿側方,觀察殿中情況。

  人境武者誤入高端局,自然要小心謹慎。

  殿中的對話,他全聽到了。

  原以為監軍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豈料是個扮老虎的豬,虛張聲勢,拖延時間。

  顏時序就只能出手了。

  這個一巴掌把刑二打回出廠設置的淨心禪師,比他想像中的更可怕。

  硬接忘機道長贈予的劍氣符,只是衣角微髒。

  祭首和聖壇法師還沒到,我得想辦法拖延時間……顏時序念頭百轉千折,苦思對策。

  監軍顫巍巍地起身,默默把顏時序護住身前:「你是……」

  顏時序忽然有了主意,有權斗大佬珠玉在前,自己何須動腦?  學就行了。

  顏時序輕嘆一聲,低沉滄桑的嗓音在殿中迴蕩:

  「修道年來八百秋,不曾飛劍取人頭。

  「貧道紅塵煉心,以堂下緝事之職,託身察事廳,本不願插手人間紛擾,奈何事關一城百姓性命,一念惻隱,露了真容。待此間事了,貧道將遠離人間。」

  左丞瞳仁震顫,右丞大為震撼。

  淨心禪師驚疑不定,剛才那一劍,震得他氣血翻湧。

  隨手一劍便有此威力,偏偏渾身氣息內斂,不見凌厲鋒芒,絲毫看不出是一名劍客。

  此人的劍道,恐怕已踏入返璞歸真之境。

  宦官沉浮數十年的監軍,一時間也被唬住了,試探道:「敢問道長,可是上清宗的大真人?」

  道門各派中,以劍為兵者不計其數,擅使飛劍者數不勝數。

  但真正能在劍道上有所建樹的,只有上清宗。

  顏時序眼中有滄桑眉間有淡然,徐徐道:「貧道不欲沾惹因果,莫要再問。」  他又看向淨心禪師:「還望禪師懸崖勒馬,立誓此生不再踏入東都,貧道便放你一條生路。」

  淨心禪師不為所動。

  一百八十九年的野火,豈是三兩句話能熄滅。

  不過高手過招,心有顧忌,他也沒有繼續出手,轉而對峙。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言景昭的喝聲:「禪師莫要被他誆騙,此子姓顏名時序,字伯衡,平盧顏氏後人。」

  這一瞬間,顏時序感覺冥冥之中,他的名和實變得無比契合,他就是顏時序,顏時序就是他。

  真切無比。

  他醞釀拿捏出的高人風範、氣度、情緒,在此刻統統破滅。

  他自己就演不下去了。

  監軍等人「如夢初醒」,無比確定眼前之人是顏時序,察事廳堂下緝事,再無第二個身份。

  艹!顏時序把監軍往咯吱窩一夾, 「走!」

  撞開殿門就跑。  此時,石庭已經亂成一鍋粥,橫屍遍地,流血成河,有的死於蠱人、蠱獸撕咬。有的死於人群踩踏。

  能跑的百姓已經跑了,剩下的要麼傷著,要麼病著。為達官顯貴搭建的涼棚歪倒一片,這些象徵身份和階級的棚子,在暴力面前竟是這麼的脆弱。

  言景昭立於獅子座上,居高臨下,他的對面,城防兵馬使和部眾們急得抓耳撓腮。

  名家立論,一炷香內沒有回答,視為落敗。

  言景昭是地境,展開領域後,時長大大縮減,半炷香內答不上來,他們就只能接受對方的思想,承認對方邏輯正確。

  顏時序夾著監軍與他們擦肩而過,高聲道:「《上書》云:皇天無親,惟德是輔;唯命不於常。」

  城防兵馬使激動道:「說人話!什麼意思?」

  顏時序邊跑邊說:「德有厚薄,政有得失。自古聖王尚有過舉,朝廷有闕,理當匡救,不可因一時之弊,便謀逆造反。」

  言景昭臉色一沉。

  城防兵馬使即刻把話轉述了一遍,頓時心神一松,無形的壓力驟減。

  老登,別以為只有你等打場外!

  顏時序耳廓微動,抱著監軍前仆,不停翻滾。  「咔擦! 」

  金色佛手撕裂窗戶、牆壁,狠狠打在顏時序方才所在的位置。

  淨心禪師從破開的大窟窿里緩緩走出。

  這位得道高僧臉上不見惱怒,只有張揚的戰意, 「施主,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一切小聰明都是徒勞,貧僧會為你們超度。」

  他攝來一把短刀,一步跨出便至眼前,當頭斬下。

  百鍊鋼刀忽然化作赤紅鐵漿,落地有聲。

  祭首來了!

  顏時序如釋重負,嘿了一聲:「小聰明是不是徒勞,得看怎麼用。」

  身穿火紅長袍的祭首,鬼魅般出現兩三米外,銀杖朝著淨心禪師一點,烈焰化作巨龍將其籠罩。

  與此同時,六道火球緊隨而至,沿途的蠱人、城防軍和緝事郎,統統化為焦炭。

  六名聖壇法師也來了。

  淨心禪師能一招擊退察事左丞,修為至少地境中期,無限接近後期。  雖說察事左丞身中蠱毒,修為有損……

  祭首未必是淨心禪師的對手,但有六位聖壇法師協助,輔以陣法,想來沒有問題。

  「左丞,速速出來,祭首會為你清除蠱毒。」顏時序拋下這句話,背起監軍,朝著寺外奔去。

  監軍連忙拍打他的肩膀,聲音急促:

  「小後生,別出去,言家小子狡詐多智,布局謹慎,外頭沒準還有其他殺招。

  「地境蠱師尚未露面,極可能藏在出寺的必經之路。咱倆現在出寺,要是撞上他,豈不是老少皆殪。」

  老頭你還挺幽默……顏時序急慌慌剎車:「往哪跑?」

  監軍指向遠處高聳的佛塔:「去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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