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危局


  第一百七十八章 危局

  函嘉倉。

  滾滾黑煙衝上雲霄,城內城外橫屍遍地。

  染血的城頭,右廂兵馬使韓守嗣立在城頭,手摁腰刀,面色冷峻地俯瞰城下。

  慘烈的攻城戰已經結束,倉城的守軍正搬運著屍體、回收箭矢和兵器。

  攻城的賊人折損近九成,潰逃十多人,城防軍已經分兵追擊。

  一道紫雷劈在韓守嗣身側,化為長須飄飄的道人,背法劍,挽拂塵,仙風道骨。

  赫然是五雷觀的玄霆真人。

  緊接著,又一道人影掠空而來,落在城頭。

  查看最新章節,請訪問s🎺to55.c💻om

  此人生得一副斧鑿般的相貌,面容線條冷硬,毫無溫潤之氣,眉心嵌著一塊蒼白石質印記,恰似一枚嵌在皮肉之間的白玉。

  玄霆道長嘆息一聲:「沒追上。」

  面容冷峻的黑衣男子道:「我也是。」  韓守嗣目光冷冷地掃過兩人:「是沒追上,還是不想追?」

  玄霆道長撫須道:「那妖道有些道行,在城中搏殺難免傷及無辜,驅逐便可。」

  韓守嗣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問道:「方才在德猷門阻攔成照細作的一夥江湖客中,有一位女子似是出自南宗,距離地境只差一步。東都符合身份的,只有道學館直學士顧含章,我欲前去問詢,你覺得如何?」

  玄霆道長搖了搖頭:「問她什麼?問她為什麼要幫朝廷守糧倉?」

  韓守嗣沉聲道:「問她為何知曉成照於今日襲擾函嘉倉。」

  玄霆道長沉默幾秒,道:「不必刨根問底,她既選擇幫朝廷,那就不是敵人。」

  韓守嗣凝眉不語。

  玄霆道長輕笑一聲:「若真問出些見不得光的東西,你欲如何?她的師尊希夷真人閉關已有兩年,衝擊地境後期。」

  韓守嗣不再猶豫:「罷了。」

  這時,急促的馬蹄聲從主街傳來,一騎飛奔而來,隔著百步高喊:「監軍遇刺,速速救援。監軍遇刺,速速救援……」

  ……

  定慧寺。  那些身體異化的蠱人,有的穿著粗布衣,有的穿著僧袍,有的身披輕甲。

  他們……不,它們受笛聲驅策,如同沙場上衝鋒陷陣的悍卒,朝著佛塔衝來。

  粗略估算,不下百名。

  這些蠱人身體完全異化,聖火教的「火神祝福」無法逆轉……顏時序朝後方遠眺,隱約看見一襲紫衣的察事左丞,正與城防兵馬使等人激鬥。

  緝事郎、城防軍則和數量眾多的蠱人廝殺。

  自從西山據點一戰,察事廳南北兩個衙門加起來,緝事郎不超過三百,其中兩百調去守函嘉倉。

  定慧寺這邊僅五十人,餘下五十人留守南北衙門。

  城防軍數量較多,約兩百。

  可蠱人的數量,顏時序放眼望去,目測超過五百。

  紛亂的人群中,時而炸起沖天火光,距離太遠,看不清祭首和淨心禪師的戰鬥細節。

  不過,主殿坍塌成了廢墟,數百塊白石鋪設而成的石庭,布滿了裂縫和淺坑。

  更遠的山門處,武侯、城防軍陸續湧入定慧寺。  隨著時間的推移,鎮壓這場動亂是必然的,但要先解決眼前的危機。

  顏時序目光下落,沖在前頭的蠱人,距離佛塔已經很近。

  這些蠱人擁有鋒利的獠牙、利爪,每一個都能輕易撕裂成年男性。

  「難怪歷史上的古朱離國,僅靠一萬屍兵就能衝擊楚國邊境。我好像猜到為什麼古朱離國會被滅國了。」

  一個地境就能靠「化蠱」拉起數量眾多的軍隊一群地境那還了得。

  幸好,就目前來看,地境蠱師操控的蠱人數量有限制,不然,無遮大會上的百姓,一個都逃不掉。

  監軍立在券窗前,語氣透著低沉和嚴肅:

  「化蠱的異人近百,塔內還有潛伏的武僧。小子,你既沒了那劍氣如虹的手段,留下來也是送死,逃命去吧。」

  顏時序問道:「我若走了,您怎麼辦!」

  監軍輕嘆一聲:「我的第一位義父曾經對我說過,一旦選擇追逐權勢,就要有賭上性命的覺悟。因為在這名利場裡,人人都是笑裡藏刀的惡徒,都在覬覦著你的權力和地位。只有除掉你,位置才能空出來。

  「本座當樞密使那些年,看著宰相換了一個又一個,位置越高,越難善終。民間總說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卻很少有人會告訴你,後日便是階下囚,刀下鬼。

  「當年本官被貶到東都,途中遭遇追殺,僥倖撿回一條命……」  顏時序點點頭:「知道,您剛才說過,跑丟一隻靴。」

  ……監軍擺擺手:「此事不必再提。初來東都,本座滿懷壯志,籌謀東山再起。隨著年歲漸高,心氣漸漸消磨,便想在東都安享晚年。奈何時運不濟成照興兵叛亂,東都成了風口浪尖之地。

  「本座作為監軍,東都若是淪陷,責無旁貸,長安那位定會趁機攻訐。只有守住東都,本座才有活路。

  「今日有此劫難,時也命也。」

  說完,他沒聽到少年的附和、感慨、吹捧,忍不住扭頭看來。

  只見顏時序脫掉外袍,解下一塊厚重的護心鏡,然後撚著一根半透明絲線,對著護心鏡賣力切割起來。

  監軍皺了皺眉:「你在做什麼?」

  顏時序想了想,道:「建築防禦工事。」

  建築防禦工事?監軍沒聽懂,蒼老的臉龐懷著一絲期待:「你有把握守住?」

  盡人事聽天命!顏時序本想來一句「屬下一定死在監軍前面」、「想殺監軍就得從屬下屍體上踏過去」之類的話。

  說好話又不花錢,還能表忠心博信任。

  可萬一他棄帥保車,監軍又沒死,那豈不是很尷尬。  顏時序雙臂肌肉鼓起,如同使用線鋸一般,把護心鏡切成條狀。

  監軍語氣忽地急促:「異人沿著佛塔爬上來了。」

  顏時序瞬間加快拉鋸的速度,護心鏡切割成一根根鐵條。

  他把鐵條收攏起來,飛快跑到券窗俯瞰,化蠱的異人正沿著塔身攀爬,鋒利的爪子如同鐵鎬,深深嵌入塔壁。

  我就知道會從券窗發起進攻……顏時序心裡嘀咕一聲,以刀柄為錘,把鐵條釘在券窗邊沿。

  「時間很趕監軍您別光看著,快幫忙。」

  顏時序把鐵條分給監軍。

  監軍不明白他究竟要幹嘛,也沒多問,一手扶鐵條,一手掄刀柄,當起了力工。

  塔內「哐哐」聲不絕於耳,一根根鐵條被釘入牆體。

  券窗外,利爪插入牆體的聲響越來越近,如同死亡的腳步聲。

  顏時序聽見下方傳來碎石掉落的簌簌聲,距離券窗不足五米。

  來不及了……他顧不上釘鐵條,迅速摘下墨斗,吼道:「加快速度,它們要上來了!」  吼完這句,顏時序拉開絲線,把銅環套入第一根鐵條,然後扯著絲線,依次纏繞在一根根鐵條上,沿著券窗布下一道「攔索」。

  佛塔上寬下窄,頂層面積遠小於底層,但面積依然不小。

  顏時序剛布置完一半,監軍尚有三面券窗沒有釘入鐵條,第一個蠱人就從券窗里爬了上來。

  這是一個渾身長滿角質,雙手異化成了蠍螯的怪物。

  它蹲在券窗上,兇惡但略顯呆滯的黑瞳掃過室內,嗷嗷叫著撲向距離自己更近的顏時序。

  顏時序一腳把怪物蹬飛。

  監軍敲「釘子」的速度肉眼可見地加快。

  三面券窗的邊緣,很快就釘了鐵條。

  監軍一邊跑樓道處撤退,一邊催促道:「快,它們要來了。」

  顏時序也想快,但絲線不是麻繩,是削鐵如泥的利器,他只能用套著指環的兩根指頭,完成拉扯、纏繞等工作。

  一旦手滑,絲線就會把指頭削斷。

  碎石簌簌落下的聲響越來越近,且密密麻麻。  顏時序額頭汗水滾滾。

  最後三面,最後兩面……當他為最後一面券窗布下攔索的剎那,一隻利爪攀上了券窗邊沿,下一秒,臉龐布滿鱗片的異人撲了進來。

  噗!

  它的前胸撞上攔索,身軀登時從中剖斷。上半身摔入塔內,下半截墜向地面。

  緊接著,一個個異化的蠱人,從四面八方的券窗中撲入,繼而被絲線切成兩半。

  「噗噗噗……」

  它們前仆後繼不顧生死,宛如撲火的飛蛾。

  殷紅的鮮血染紅絲線,血珠點點墜落。

  監軍微微睜大眼睛,愕然道:「這是……墨家的東西吧。」

  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絲線,但能看出產自墨家。

  顏時序微微喘息,一本正經道:「道學館藏珍閣里偷出來的。」

  監軍若有所思:「那道劍氣也是?」  顏時序用力點頭:「也是藏珍閣里的一件法器,但只能用三次。之前在殿中,已把最後一次用完。」

  監軍恍然地點頭。

  顏時序用剩餘的鐵條,像個縫縫補補的修補匠似的用刀背敲擊絲線,防止滑脫。

  同時解決鑽過絲線的漏網之魚。

  監軍見狀,擼起袖子,拎著刀背,學他敲擊絲線防脫。

  然而,刀背敲在絲線上,瞬間斷成兩截,脆弱得宛如豆腐。

  顏時序把鐵條丟過去:「用這個。」

  兩人繞著方形佛塔,開始了敲敲打打。

  監軍嘴上說著生死有命,已有覺悟,這會兒幹勁比顏時序還足。

  時間流逝仿佛慢了下來,每一秒都是煎熬,監軍體力漸漸不支,喘息聲越來越大。

  顏時序正想提醒他保存體力,眼角餘光瞥見樓道處,躍出一個斷臂身影。

  是監院覺照。  前有狼後有虎!

  ……

  牛車行駛在寬闊的主街,洪伯感慨道:

  「今日之戰酣暢淋漓,老奴仿佛又回到年輕時,沙場陷陣的歲月。」

  阿福阿貴也滿臉回味,高袂不再繃著臉,眉眼帶著些許笑意,守住函嘉倉,意味著東都避免了彈盡糧絕的危局,拯救一城的百姓。

  他們身上都有傷,但心裡是高興的。

  只有皇甫逸眉頭緊鎖。

  高袂看著他,問道:「子遙何故愁眉不展?」

  皇甫逸低聲道:「不對!」

  「哪裡不對?」

  皇甫逸遲疑一下:「太輕鬆了。」

  阿貴憨厚笑道:「輕鬆難道不好?既解決了東都的危機,大夥也全身而退。」  皇甫逸連連搖頭:

  「阿爺說過,天下縱橫家八成在雲朔,故而雲朔行軍謀事詭譎莫測,狡詐多端。我仔細想了想,此番火燒函嘉倉,雲朔似乎把希望都押注在了聖火教身上。

  「失去聖火教的助力那點戰力根本不可能攻陷函嘉倉。

  「我若是謀主,必然會實時監控聖火教的情況。午時,聖火教沒有如約前來,便立刻放棄行動,否則就是讓手底下的精銳白白送死。」

  高袂表情瞬間凝重,反問道:「那你覺得,為何如此?」

  皇甫逸思索片刻,道:「很像是……調虎離山。」

  說完,他立刻不自信地撓撓頭:「純屬猜測,純屬猜測。」

  高袂凝眸道:「子遙說的有理,若是調虎離山,那成照雲朔必然另有所謀。我等所知的情報太少,無從猜測,此事需即刻通知伯衡。」

  皇甫逸連忙道:「伯衡在哪?」

  高袂看了他一眼。

  唉,高兄的與願印雖好,但太講究儀式,必須信徒膜拜提供願力才行。

  皇甫逸表情一僵,當著家奴的面,硬著頭皮納頭便拜:「求大師幫我找到同窗好友顏伯衡的下落。」  願力有點少,是當著家奴的面,難為情?平時讓我挑水洗衣,跪的無比順暢……高袂不動聲色地收下願力,眸中浮現金光。

  他和皇甫逸都與顏伯衡有因果糾葛,其實可以消耗自身儲備的願力,自己許願,自己回應。

  但既然皇甫逸在場,他就沒必要「掏腰包」,反正難為情的不是他。

  高袂雙手合十,化為金瞳的雙眼,仿佛看穿虛空。

  忽然,他表情一變,脫口道:

  「伯衡危矣!

  「我看到他與一名老叟困於佛塔中,正被奇形怪狀的異人和武僧圍攻。」

  洪伯皺眉道:「聖火教祠廟沒有佛塔,今日定慧寺舉辦無遮大會,顏二郎該是在定慧寺。」

  皇甫逸臉色一沉:「我明白了,成照和雲朔想刺殺監軍。高兄,我們去定慧寺救伯衡。」

  高袂遲疑道:「我們若是出手,伯衡該如何向察事廳解釋?」

  皇甫逸忙道:「總不能見死不救。怎麼解釋事後再說,先把人救下來。」

  高袂搖頭:「此處距離定慧寺少說兩柱香的路程,來不及了。」  皇甫逸急了:「那怎麼辦。」

  高袂沉默兩秒,像是做出了某個重要決定:「我有一個辦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