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清點資產
第一百八十一章 清點資產
言抱月也要抓嗎!
顏時序心裡一驚,本想開口求情,但看了眼「虎視眈眈」的高層,打消了想法。
這個節骨眼替逆黨的家人求情,無異於將把柄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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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傢伙本就不滿自己接手查抄定慧寺的差事,一定會趁機攻訐。
再說,言抱月未必還在東都。
王兵馬使和左右丞退出佛塔,監軍繼續發號施令:
「玄霆道長,你帶我印信前去天策軍大營,讓都知兵馬使派一營兵馬駐守東都,補充城防兵力。都虞候,你去外頭主持大局。無咎,傳我口諭給東都府,全城搜捕在逃武僧,格殺勿論。」
等額頭嵌有白石的陸無咎和都虞候離去,監軍耷拉著眼皮看顏二郎:「你還有事?」
顏時序猶豫一下,滿臉真誠:「屬下想留下來護衛監軍。」
監軍揮手趕人:「去去去,少獻殷勤,本座不會收你做義子的。」
老頭你可真普信!顏時序無奈退下。 聽著腳步聲越來越遠,右廂兵馬使韓守嗣試探道:
「監軍對此子似乎頗為喜愛?」
監軍恢復了慵懶的姿態,如同一個精力不濟的普通老頭,瞟了他一眼:「何以見得?」
韓守嗣答道:「監軍御下溫和,卻極少與我等嬉笑。」
監軍「哦」一聲,沒反駁也認同,更沒解釋,低頭揉著膝蓋。
面色冷峻的韓守嗣低聲道:
「監軍若想栽培此子,可以考慮讓他入天策軍歷練,某將麾下正缺一員偏將。」
察事廳的高層大多都是宦官,極少有身懷把柄之人坐上高位。
在他看來,姓顏的堂下緝事,既有出色的武道天賦,又對監軍有救命之恩。
把此人籠絡到麾下,是分量不輕的政治籌碼。
監軍忽地沉臉:
「韓老三,你修為不比王兵馬使差,卻屈居他之下,因為他是王氏子弟,而你出身寒門。你心有不甘,故而熱衷鑽營,本座能理解。但你要記住,兵家善謀,卻不可蠅營狗苟。勇而不亂,不問出身,不看出身,御而守天下,亂而分天下。 「等你踏入地境中期,財富、權勢自會向你靠攏。」
韓守嗣臉色一肅,垂下腦袋:「末將謹記監軍教誨。」
……
坑坑窪窪的石庭堆起一座座屍山,武侯、白役戴著面巾,從後院搬來柴火,澆上火油,一把火全點了。
黑煙滾滾,焚燒屍身的氣味,從毛髮、角質的焦糊味,轉為油脂灼燒的甜腥味,最後是濃重的苦焦味,混雜著一股類似腐壞、氨水的嗆味。
遠遠聞到,便讓人作嘔。
戰後的收尾工作極為繁瑣,查抄定慧寺這樣的大寺,更是一樁苦差事。
顏時序站在迎風處,把南衙的隊正召集了過來。
他環顧一圈,見只有四位隊正,皺起眉頭:
「陳隊正呢?」
趙隊正神色黯然:「死了……被淨心老禿驢一巴掌拍成了爛泥,死的真憋屈。」
他和陳隊正關係最好,屬於可以分享家中姬妾的交情。 失去了一位同道中人,趙隊正心中極為悲痛。
其他四名隊正也沉默了。
顏時序嘆息一聲。
察事廳的隊正,至少要有準人境的戰力,又要精通領兵、追蹤、查案等,比培養一個人境武夫難多了。
西山據點一戰後,南衙就只剩五名隊正,如今再折一名。
「說點高興的,」顏時序清了清嗓子:「監軍把查抄定慧寺的差事交給我了!」
趙隊正瞬間睜大眼睛:「這,這……這等美差怎麼會落到你身上?」
顏時序看向佛塔方向:「自然是得監軍賞識唄。」
佛塔外牆染著斑駁的血跡,好似素帛上潑開的亂墨。
周隊正愕然道:「此話何解?」
他剛從函嘉倉趕來,只來得及清理屍體,尚不清楚過程。
楊隊正興奮起來: 「顏緝事獨闖佛殿,從淨心禪……逆黨手中救出監軍,單槍匹馬殺穿敵陣,躲到了佛塔上,雲朔蠱師駕馭怪物攀塔而上,被顏緝事殺得墜落如雨,立下大功了。」
周隊正喃喃道:「飛黃騰達今日可待啊……」
幾人激動起來,紛紛道賀,言語間透著「公若不棄,以後跟你混了」的諂媚。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義父……顏時序笑道:
「愣著做什麼?趙隊正,去衙門喊書吏過來,周隊正、楊隊正、朱隊正,帶人封鎖定慧寺庫房、帳房、地窖、偏院、僧寮和藏經閣。任何人不得躍過大殿,包括天策軍。」
四位隊正激動道:「是!」
一個時辰後,庫房的財物最先清點完,由衙門的書吏奉上。
顏時序正坐在靜室喝茶,看到帳冊的瞬間,悲天憫人的熱淚從嘴角流了出來——庫房查抄現錢一萬一千貫、絹帛三千二百八十一匹、白銀一千九百兩、金器七百四十兩、丹藥一百多瓶。
書吏列了詳細數目和名稱,但由於接觸的丹藥較少,暫時無法估值。
再就是香料、胡椒粉、氈毯、犀牛角、珍珠玉器等,估值四千多貫。
再就是曬乾的靈藥,足足十八種,共一百二十斤。
足夠雪衣吃到青春期。 隨後是糧庫的帳冊,倉中存粟、米、麥共七千石。
以上都是次要,真正的大頭是田產,帳房裡搜出來的田契總共八十頃,碾磑五具,東都商鋪十二間,放貸借契九千貫。
還有一些暫時無法估算的資產:淨人、寺奴、佃戶、耕牛、農具、馬車等等。
顏時序看著看著,漸漸麻木,又漸漸殺心大起。
他拿起庫房的帳冊,吩咐書吏:「庫房核算不對,你重新寫一份,按照我說的來。」
書吏早已習慣,當即研墨。
顏時序道:「現錢四千貫、絹帛一千二百八十一匹、白銀九百兩、金器三百四十兩、丹藥十瓶。珍珠玉器沒有,胡椒沒有,靈藥十八種,共三十斤。」
書吏握筆的手都在顫抖:「這,這……」
顏時序睥睨他:「有什麼問題?」
趙隊正和周隊正瞪著虎目,摁住腰刀。
書吏咽了口唾沫:「顏,顏緝事,這不合規矩。」
小貪怡情,大貪是要抄家滅門的,他們這些書吏也得被連累。 顏時序淡淡道:「只管寫,天塌下來本官頂著。」
書吏戰戰兢兢道:「行吧……」
負責糧倉、帳房的書吏臉色發白:「我,我們也要重寫嗎?」
顏時序搖頭:「你們的帳冊不變。」
他只要現金,不動產一律不要,東都戰事未定之前,田產、宅子、商鋪都有可能變成負資產。
糧食也不要,得充入官倉,穩定城中糧價。
這時,一名緝事郎飛奔而入,朗聲道:
「顏緝事,東都府司戶參軍來了。」
顏時序挑了挑眉:「請他進來。」
很快,司戶參軍走了進來,此人身寬體胖,大腹便便,身穿淺綠圓領襴袍,腰束銀帶戴烏紗襆頭,腳踏烏皮六合靴。
身後跟著兩列典吏、雜役、吏員,這些人沒有進屋,留在院中。
司戶參軍滿臉堆笑,行交叉禮:「這位便是顏緝事吧,果然是少年英傑,一表人才,本官杜知毅。」加載中... 緝事郎們卻不吃他這套,紛紛拔刀,鏗鏘聲不絕於耳。
「混帳!」顏時序唱起紅臉,訓斥道:「杜司戶乃朝廷命官,豈可無禮。」
眾緝事郎同時收刀,動作齊整,表現出極高的服從性。
杜知毅笑眯眯道:「顏緝事識大體,那,咱們先去庫房還是帳房?」
顏時序冷下臉來:
「本官奉監軍之命查抄定慧寺,杜司戶想插一腳,怕是不夠資格。你想要什麼,儘管說。多方同勘這種廢話,就莫再提了。」
律法歸律法,現實是現實。
太平時期,東都府還有些話語權。戰時,則一切以察事廳和天策軍為主。
而察事廳和天策軍,都得聽監軍的。
杜知毅掃了一眼室內的眾人。
顏時序揮揮手:「院外候著。」
幾位隊正帶著緝事郎退出靜室。 杜知毅這才入座,嘆息道:「本官也是無奈。定慧寺立寺三百餘載,香火鼎盛,往來香客里不少達官顯貴。其中不少……將田產掛在寺院名下,以求福報。顏緝事若能把這些良田歸還……」
他沒再說下去,用乾笑代替了語言。
顏時序拖長尾音「哦」一聲:
「原來如此,早說嘛。監軍命本官查抄定慧寺非定慧寺寺產,自然是要物歸原主的。」
這杜知毅是被東都的達官顯貴們,推出來談事的。
想把掛在定慧寺名下逃稅的良田拿回去。
歸還的不止是田地,還有與之配套的佃戶、耕牛、農具等等,是一整套生產資料。
杜知毅聞言,露出笑容:「顏緝事深明大義。」
他端起了茶盞。
顏時序話鋒一轉:「不過,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本官只歸還簽了白契的田地,沒有白契的,一律視為寺產。另外,田地歸還後,需重新登入本主戶籍,不可再掛靠其他寺廟。往年逃掉的賦稅要補繳,徭役折錢。」
杜知毅忙道:「理當如此,理當如此。」
這才安心喝下熱茶。 他放下茶盞,又道:「杜某還有一事相求,此番前來,若是空手而歸……」
顏時序想了想,道:「寺中銅鐵器就交由杜司戶處理了,帳冊自造,做完給我一份便是。」
杜知毅笑容深刻起來,語氣誠懇:「一定一定。」
事情意外地順利,這位年輕的堂下緝事比他想像中的要識趣。
送走杜知毅,幾位隊正踏入靜室,周隊正臉色陰沉:
「這狗奴,狗膽包天,竟敢虎口奪食。顏緝事何必妥協,把他打一頓丟出去,東都府又能如何。」
這麼霸道,一輩子也就當個匹夫了,沒有當官的腦子!顏時序正色道:
「東都正是多事之秋,貴族豪強能安撫便安撫,不必做得太難看。」
對付敵方豪強、世家大族,得在和平時期。亂世把豪強逼得太狠,容易逼成二五仔。
於大局不利。
……
易道坊,白府。 太陽已經西斜,言抱月在園林泛舟,她立在船頭,懷裡抱著池中新采的蓮蓬。
蓮子已經徹底成熟,她有些饞蓮子羹了。
這時,鏗鏘的甲冑聲遠遠傳來,一支甲士氣勢洶洶地穿過園林,停在池畔。
為首將領朗聲道:「言景昭勾結成照刺殺監軍,事敗遁走。本將奉令緝拿逆黨親眷,拒捕奔逃者,格殺勿論!抱月先生隨我們走一趟吧。」
划槳的丫鬟「啊」一聲,俏臉煞白:「怎,怎麼會這樣?娘子,二伯翁怎麼會做出這等事?!」
言抱月沉默片刻,恍然道:
「難怪他一直滯留東都,這段時間,二伯總是外出,我便知有事。
「只是沒想到他圖謀這麼大的事。」
丫鬟惶急道:「如何是好,娘子,如何是好?他們不會害你性命吧。」
言抱月低聲道:「留著我,可以要挾言家,也可讓言家和成照離心。只是人終究容易被情緒左右,難以時刻權衡利害。監軍此番遇刺,心中積怒,極有可能殺我以泄憤,或是借我的首級安撫麾下將士。」
「那怎麼辦?」丫鬟一聽有性命之憂,駭得六神無主:「娘子,你快逃,快逃……」
言抱月搖頭:「逃不掉的。」 「二伯翁會來救我們嗎。」
言抱月再次搖頭:「我是他留在白府迷惑察事廳的餌,他不會來救我的。」
她的神色、語氣都很平靜,如同山崩於前也能面不改色的將軍。
不被情緒左右,永遠保持冷靜、理智,是名家修士的基本素養。
丫鬟沒有這樣的素養,滿臉絕望。
……
定慧寺。
顏時序看著新造的帳冊,道:
「趙隊正,給下面的兄弟每人三十貫。告訴他們,這是本官賞的,衙門的獎賞另算。你們幾個隊正,每人拿兩百貫。
「本官醜話說在前面,該是你們的,不會少。不該你們拿到,誰敢伸手,休怪本官翻臉。」
兩百貫……隊正們呼吸都急促了。
抄家還是得跟著顏緝事啊。 趙隊正咧嘴笑道:「顏緝事放心,哪個狼心狗肺的敢不守規矩,某替你剁了他。」
顏時序滿意點頭,吩咐道:「周隊正,你帶人清點商鋪。趙隊正、楊隊正、朱隊正,明日兵分三路,持冊查碾磑、查寺莊、查佃戶,限時兩日。」
四位隊正大聲應諾。
寺廟裡的財物清點起來很簡單,麻煩的是寺外的資產。
商鋪資產登記造冊,還得查帳。
寺莊、田畝、佃戶,都要逐一清查、問話,首先要找里正、縣吏對照地契,開倉勘驗存糧、耕牛、農具。
審問佃戶有沒有幫寺廟隱匿糧食財物,有沒有欠租,有沒有侵吞寺廟資產……
流程繁瑣,工程浩大。
釐清所有資產前,定慧寺的財物全部封錮,作為查抄主官顏時序不能離開。
四位隊正匆匆離去,留下二十名緝事郎看守定慧寺。
顏時序趁著上茅房,快速揮手。
片刻後,天空傳來振翅聲,雪衣撲稜稜地降落。 「你傷得嚴重嗎。」雪衣圍著他蹦蹦跳跳轉圈,烏溜溜的眼睛緊張打量。
「傷得不重,」顏時序從懷裡掏出三粒白色葡萄乾:「我給你留了好東西。」
雪衣湊過來嗅了嗅,欣喜道:「靈果?」
開心地啄食葡萄乾。
待雪衣把葡萄乾吃完,顏時序低聲道:「去金河館,讓高袂來定慧寺一趟。」
他把寫好的紙條塞給雪衣。
雪衣叼在嘴裡,振翅飛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