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電話
今天,孟羚依舊準時到了醫療中心。
今天的檢查需要做輸卵管造影,知情同意書上需要配偶簽字,或者配偶口頭同意後由醫生代簽。
鍾非池把知情同意書推到她面前:「打電話吧,我錄音備份。」
孟羚拿出手機,撥了傅景琛的號碼。
響了很久,沒人接。
她面無表情地掛斷,重新撥。
這一次,直接被掛斷了。
診室里的氣氛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鍾非池看著她臉上毫無波瀾的表情,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
在英國的時候,半小時內不回她的消息,她就會不高興。
現在呢?
被人這樣對待,她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像是早就習慣了。
孟羚繼續撥。
第三次,電話終於通了。
「孟羚?」傅景琛的聲音極其不耐煩,「你煩不煩?一大早打電話,有完沒完?」
「你是瞎子嗎?沒看到我給你發的消息?」
「你的消息有什麼好看的?我告訴你,別想著去了港城就可以找我麻煩,我……」
「托你的福,我來港城是因為奶奶非要我來港城查不孕。」孟羚硬生生打斷,
「現在要做輸卵管造影,需要你口頭同意,醫生要錄音留存。」
她的話剛說完,電話那頭就傳來一個嬌俏的女聲,帶著幾分嘲弄:
「呀,景琛,是你太太啊?一個人來查不孕好丟臉的,你怎麼不陪著她去呀?」
傅景琛的笑聲隨之傳來:
「陪她?我可沒那個閒工夫。查來查去也沒用,純屬浪費時間。」
孟羚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但臉上依舊沒有表情。
她習慣了。
可當著鍾非池的面,被這樣赤裸裸地羞辱,那種羞恥感還是很難忍。
她咬牙,冷冷道:
「我沒時間聽你們發情。你現在說一句同意,不然我就給奶奶打電話,讓她親自跟你說。」
電話那頭的傅景琛被激怒了:
「同意同意,做去吧!沒人播種,我看你怎麼懷!懷不上,我看爺爺奶奶還能忍你多久!」
話音剛落,電話被「砰」的一聲掛斷。
診室里安靜得可怕。
孟羚緩緩收起手機,轉頭看向鍾非池:「可以了嗎?他同意了。」
鍾非池沒說話。
他坐在那裡,握著筆的手指節泛白。
剛才電話里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個男人的羞辱,那個女人的嘲弄,還有孟羚從頭到尾沒有反駁一句的沉默。
她被人這樣作踐。
鍾非池垂下眼,在同意書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用力到紙面幾乎被劃破。
簽完之後,他把同意書推過來。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孟羚。
「傅景琛明顯不把你當一回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忍什麼,
「你上趕著嫁給他,現在還上趕著在這裡受辱,你何必?」
孟羚聞言,自嘲地笑了一聲:「謝謝鍾醫生,我也不是很在意。」
鍾非池看著她,看著她眼底強撐的驕傲。
她還是和五年前一樣。
從頭到腳,就一張嘴最硬。
「不是很在意?」他聲音忽然沉下去,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怒意,
「孟羚,你不用和我嘴硬,你知不知道你現在什麼樣子?瘦成這樣,抽個血都能暈倒。在傅家有沒有受苦,你自己心裡最清楚!」
孟羚愣住了。
「跟你沒關係。」隨即,她站起來,聲音有些啞,「我去做檢查了。」
她轉身就走。
她沒有看到,在她走後,鍾非池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喉結滾動了好幾下。
然後他睜開眼,拿起桌上的造影申請單,起身走出了診室。
造影室在樓下。
他打算親自去操作。
造影室內,孟羚躺在檢查台上,臉色有些發白。
她沒想到會是鍾非池親自做。
「放鬆。」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比在診室里溫和了一些,「會有一點脹痛,忍一下。」
孟羚閉著眼睛,不敢看他。
她能感覺到他的手很穩,動作也很輕,和剛才簽字時判若兩人。
「好了。」大約十分鐘後,他開口,「可以起來了。」
孟羚睜開眼,看見他正在收拾器械,修長的手指不緊不慢。
「去休息室躺半小時再走。」他頭也沒抬,「護士會給你送熱水袋。」
孟羚「嗯」了一聲,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她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半小時後,孟羚準備離開醫院。
走到一樓大廳時,她的手機響了。
是傅景琛。
「孟羚,」他的語氣比起早上勉強好了一些,「檢查做完了?結果怎麼樣?」
孟羚警覺地皺眉:「你什麼時候關心起這個了?」
「奶奶剛才打電話來問情況,」傅景琛頓了頓,高高在上道,
「然後她和我聊了聊,我現在等你調理好後我們要個孩子。我們就當做個交易吧。」
孟羚沒說話。
簡直可笑。
她知道傅氏其實很亂,傅景琛和父親傅明山一脈傳承的風流成性,傅明山是有私生子的。
阮碧蘭不准外面的野種進來,奈何傅景琛又軟弱無能,根本做不出什麼實績,集團的實權在手裡的很少。
他也一直很惱怒快三十歲了,居然還沒有成為傅氏新的掌舵人。
孟羚估計阮碧蘭用自己手上的股份和他做了交換。
「你聽到了嗎?孟羚!你也想要個孩子傍身吧?我們只是互惠互利,要不是當初——」
「我知道了。」她掛了電話。
平心而論,她一點也不想和這個男人有個孩子。
可是生了孩子,滿足了傅家,分給了孟家更多資源,她是不是也算是還了恩情還了債?
真的要靠生育來推進她的人生嗎?
孟羚心亂如麻。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她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鍾非池發來的消息:
「造影結果出來了。右側輸卵管通而不暢,左側通暢。問題不大,但需要結合激素報告一起看。明天下午三點來複診。」
孟羚回覆:「好,謝謝。」
掛了電話,鍾非池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造影報告上。
右側輸卵管通而不暢。
這個結果在他的預料之中。
但真正讓他不安的,是激素報告裡那項異常指標。
促甲狀腺激素偏高,抗甲狀腺過氧化物酶抗體陽性。
典型的橋本甲狀腺炎。
這個病本身就會導致月經不調和不孕,和她之前的症狀完全吻合。
但他的眉頭沒有鬆開。
橋本甲狀腺炎是自身免疫性疾病,而自身免疫病往往不是單打獨鬥的,它常常合併其他問題。
他拿起手機,又給孟羚發了一條消息:
「複診之前,去耳鼻喉科掛個號查一下耳朵。別問為什麼,去就是了。」
她有時候似乎有些聽不清別人說話哦。
如果他的猜測是對的,自身免疫性內耳病。
那麼她的聽力,可能已經在下降了。
孟羚收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正在酒店房間裡。
她看著「別問為什麼」這幾個字,恍惚間好像回到了五年前。
那時候在英國,鍾非池也是這個語氣。
「別問為什麼,把外套穿上。」
「別問為什麼,把這杯熱水喝了。」
「別問為什麼,跟我走。」
她也從來沒有問過為什麼。
因為那時候她知道,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為她好。
可現在呢?她不知道。
自己的耳鳴確實越來越頻繁了。
剛才在造影室里,她甚至有一瞬間聽不清鍾非池在說什麼。
她猶豫了一下,打開手機掛號頁面,預約了明天上午的耳鼻喉科。
然後她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
傅景琛在爺爺奶奶的施壓下,終於決定和她要個孩子。
她真的想要個流著傅景琛血的孩子嗎?
她閉上眼睛,耳朵里又傳來一陣嗡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