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祝你幸福
孟羚伸出手,把床單上那顆橘子糖拿了起來。
糖紙在她指尖發出很輕的窸窣聲。她低著頭,慢慢地剝開糖紙,把橘色的硬糖放進嘴裡。
橘子味在舌尖化開。甜的,帶一點點酸。
和很多年前吃過的那些橘子糖,是一模一樣的味道。
鍾非池也從口袋裡掏出另一顆,剝開糖紙丟進嘴裡。兩個人一個坐在床邊,一個站在床側,隔著半臂的距離,嘴裡含著一樣的糖,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留觀室里很安靜,只有床頭監護儀偶爾發出一聲低低的「滴」。
這是很久很久以前,屬於他們兩個的青春和戀愛的味道。
孟羚想到這裡,心裡猛地湧上一陣負罪感。
她在想什麼?
他已經有他好不容易才擁有的一切圓滿。
「已經很晚了,」她輕聲開口,把糖從嘴裡吐到了糖紙里,「你快回去休息吧。我這裡掛完水就行,不用一直守著。」
鍾非池沒有動。
「你記得請假,」他說,「需要病假單的話我現在給你開。」
「不用。我來這個律師行之前就已經說好了自己的情況,那個大律師人很好,會理解的。」
鍾非池點了點頭。
孟羚以為他會轉身離開,但他沒有。
他站在那裡,暖黃色的燈光從側面打在他的臉上,把一半的表情藏在陰影里。
孟羚看見他的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他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然後他開口了:「孟羚,馬上離婚吧。」
孟羚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指甲嵌進掌心,橘子糖硬硬的糖果硌著手心。
「我知道……你或許是有一些什麼事不能離婚,但不管是什麼事,我會幫你。」
他終於把這句話說出來了。
孟羚張了張嘴,心臟在胸腔里猛烈地撞擊著肋骨。
她本能地想搖頭,想把視線移開,但她的脖子僵住了,眼睛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他的臉上。
鍾非池卻移開了視線。
他低下頭,把臉轉向一邊,只留給她一個側影。
他鼻樑上那副金絲邊眼鏡的鏡片反著光,把雙眼擋在光暈後面,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再多留在那個鬼地方,誰知道又會出什麼事?不是每一次都有這麼湊巧,會有人正好可以救你的。」
孟羚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針。
鍾非池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她自己也知道。再多留一天都是炸彈,傅景琛這次被她的說辭暫時糊弄住了,下次呢?
賀九芳也在盯著她,傅明山和阮碧蘭都把她當成傅景琛的附屬品。她在那個家裡的每一天,都不屬於她自己。
「鍾醫生,」她終於開口了,「我知道你是好心。」
她抬起眼看著他,嘴角甚至彎了一下:「可你覺得我們現在的家庭和關係……你是那個適合幫我這個忙的人嗎?」
鍾非池猛地轉過頭看著她。
他的眼鏡已經從鼻樑上取下來了,因而她看清了他的眼睛,那裡面是她讀不懂的東西,好像是一種被什麼話刺中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為什麼不適合?你總不能……依舊覺得看不起我,覺得我依舊是你召之即來呼之即去的狗吧?」
孟羚的心臟被這句話猛地揪了一下。
他喉結又重重地滾了一下,似乎也因為自己居然會這樣想而覺得荒謬。
但他說出來了,就像是在心裡埋了很久的刺終於扎了出來,哪怕疼,也忍不住要問。
她沒有回答。她把臉轉向另一邊,給了個很輕的聲音:「我頭又開始暈了,想躺一會兒。」
鍾非池看著她的側臉。她把臉埋了一半在枕頭裡,燈光把她露出來的那一小截耳垂照得幾乎透明。
「上次在診室里,你也說你的身體不是為了調理給傅家,你也知道現在不需要為了傅家生孩子。你既然都知道那個男人和那個所謂的家,能把你逼到內耳水腫反覆發作、讓你軀體化嚴重到暈厥,你為什麼要留在那裡?」
孟羚默默地想,和傅景琛離婚,孟家的生意怎麼辦?
那筆跨國收購失敗之後的資金黑洞,是傅家填上的。
孟青山說過,合作在一天,她的婚姻就在一天。
如果她單方面提離婚,傅家撤掉的不是一筆生意,是孟家全盤翻身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偷了孟家女兒二十多年的人生,拿什麼還?
她要去跟鍾非池說這些嗎?
而鍾非池現在就算是澄康的創始人,醫療界的傳奇,可他的每一分錢都是自己拼出來的,她能開口叫他拿出資源來幫她家填這個窟窿?
她連說都不該說。
「鍾醫生。這不是你該管的事情。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
「你今晚不給我一個理由,你真的就不要再自欺欺人還覺得自己身體在康復了。你一次次回到那個地方,連誘因都去不掉,我怎麼給你治療?」
那是一種在她眼裡有一些不合時宜的急切。
她咬著牙,垂下眼睫毛,忽然笑了一下:「理由就是,因為傅家給的特別多。」他們可以給我的錢,給我的資產,給我在杭城的豪門地位,我在其他地方拿不到。我就是貪慕虛榮,想要這些。後面我會注意的,傅景琛有了今天的教訓,也會注意的。」
鍾非池冷笑了一聲。
「貪慕虛榮,」他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像是在質問,倒像是在咀嚼這四個字,「你現在想要的那些,我也有,你不知道嗎?我已經不是五年前的鐘非池了。現在整個澄康都是我的,還有,我——」
「我不需要知道!」
孟羚猛地抬起眼,聲音拔高了半度,又飛快地落下來。
幾乎像是自言自語,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疲憊:「鍾醫生,你不需要告訴我,我真的不需要知道。你有的那些,是你自己的。你告訴我這些不合適。」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默念那幾個字。不合適?
他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挫敗感,鋪天蓋地,幾乎要把他整個人吞沒了。
他現在站在這裡做什麼?
這麼晚了,專門去接她,怕給她添麻煩,讓宋軒一起好避嫌。澄康和其他醫院一樣有駐院醫生,他以他澄康集團創始人的身份親自做檢查。
一定是今天的宋軒話太多,給他按了太多荒謬的念頭。
是她先抽身,覺得這不過是和一條狗的遊戲,他們之間早就變了。
他搞不懂孟羚這個女人到底在想什麼。從前搞不懂,現在也搞不懂。他也不想再搞懂了。他今晚真的是糊塗了。
他把手裡的病歷放到旁邊的柜子上:「你說得對,我沒有想和你分享我擁有的任何東西。你當初的拒絕當然就是一輩子,我這輩子不會和你分享任何東西。」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朝門口走去。
「知道了。」孟羚說,然後,語氣比剛才更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祝你幸福,鍾醫生。」
鍾非池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