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牽住的手
孟羚站在樓道口,看著路燈下那個靠在歪脖子梧桐樹上的身影,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怎麼來了?」她問,聲音還帶著哭過的沙啞,但語氣里有一種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鍾非池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站直了身體。
他看著她的臉,借著路燈的光把她從眉眼到嘴角都仔細看了一遍。
她的眼睛很紅,眼皮微微腫著,但似乎情緒還可以。
他開口:「我跟到了杭城,正想聯繫你,卻看到你社交帳號上發的工作信息的內容,IP已經變成了蘇城。」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坦白什麼不太光彩的事,「從前在英國的時候,你讓我幫你給一個蘇城的地址寄過禮物。我記得那個地址,就沒問了,想過來碰碰運氣。沒想到真的碰到了。」
孟羚眨了眨眼,那張還帶著淚痕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微妙的表情。
「所以,」她說,「你還是沒有回答我你怎麼來了。」
鍾非池沉默了一瞬。他偏頭看了一眼旁邊那棵歪脖子梧桐樹,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什麼,然後重新對上她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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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不想再等了。」他說,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不閃不避,「你離婚了,你進入了新的生活,我想要加入這個新的生活。」
孟羚站在蘇城老居民區昏暗的路燈下,身後是誰家飄出來的糖醋排骨的香氣,遠處有老人在用方言喊孫輩回家吃飯,而她面前這個從來都冷靜自持的男人,正用那種她只在很久很久以前的英國見過的眼神看著她。
「你走的時候,連幾號走都不告訴我。」鍾非池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酸澀,像是在控訴,又像是在解釋,「我怕再這樣下去,我們又會拉遠距離,我真的不想了。」
孟羚低下頭,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住那個往上彎的弧度。
她乾咳了一聲,把臉偏到一邊:「我不告訴你是因為我有點生氣。」
鍾非池愣了一下。
「霏霏跟我說,你是她舅舅。」
鍾非池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有些複雜。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拆穿了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又像是等這一刻其實已經等了很久。
「是。我是她舅舅。霏霏的媽咪是我的家姐。她和姐夫出車禍走了,霏霏在她爺爺奶奶那裡生活,我會提供資源,也會經常去看她,她不能沒有我這個年紀的長輩。」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低了些,「我承認,這麼多年,我一直在很愚蠢地等待著。一開始我以為你很快會回頭。後來我怨恨你心狠。可是當我真的在診室里看到你的時候,我只希望你不會再走。」
孟羚的眼眶又濕了。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而是往前走了半步。
那半步很小,但剛好讓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一臂之內。
路燈的光從梧桐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們中間,像是一層很薄的金色的紗。
「我心裡從始至終只有一個人。」鍾非池輕聲道。
孟羚問他:「那下個月,你要陪我來杭城領離婚證。不知道鍾醫生工作那麼忙,有沒有空?」
鍾非池看著她,眼角終於浮起了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淡,卻從眼角一直蔓延到了眼底。他從來不知道,原來從心如死灰到萬物復生,只需要她站在路燈下笑著說一句話。
「我的一切時間都可以因為你你調整。」
「我每個月都要回蘇城看外婆,」她歪了歪頭,「你也可以陪我回來嗎?」
「我的一切時間都可以因為你你調整。」他又重複。
孟羚笑了。那張哭了快一個晚上的臉上終於綻開了一個完整的沒有半點掩飾的笑。
那天晚上,孟羚帶著行李搬回了外婆家,鍾非池在她訂的那間酒店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他陪她一起回了港城。
飛機穿過雲層的時候,孟羚靠著舷窗往下看,蘇城和杭城都變成了雲層底下模糊的光點。
那些壓在她身上五年的東西,在雲層之上忽然變得很輕很輕。
回到港城之後,孟羚找了一個在內地執業的律師。
她要起訴孟青鶴。不是為了什麼賠償,不是為了什麼父女情分,他們之間本來就沒有這種東西。
她只是不允許她的母親被那樣利用,也不允許自己的人生被那樣欺騙和浪費。
回來後的一個禮拜,海外律師資格考試的筆試成績出來了,她過了。
林斐然在律所群里連發了好幾個表情,夏寧曦尖叫著撲過來掛在她身上。
慶祝的地點選在上次那家日料店。夏寧曦張羅著把包間布置得像模像樣,叫了斐然律所的幾個同事,又叫了澄康幾個相熟的法務。鍾非池到的時候,包間裡已經在熱鬧地碰杯了。
「鍾醫生?」有人問,「你怎麼來了?」
夏寧曦端著酒杯,笑而不語。
孟羚坐在角落裡,假裝對面前那碟三文魚突然產生了濃厚的學術興趣。
鍾非池看了她一眼,很平靜地回答了那個問題。
「我在追孟羚。」
「哇——」包間裡發出一陣起鬨的聲音。有人大著膽子問了一句,「鍾醫生追到了嗎?」
鍾非池沒有回答,只是把目光轉向孟羚。
孟羚端著梅酒,耳根在暖黃色的燈光下一點一點地紅了起來。她抬眼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移開,嘴唇動了動:「……追到了吧。」
包間裡爆發出一陣更響亮的起鬨聲和掌聲。
一個月後,杭城民政局門口。
傅景琛沒有來,大概想故意拖著孟羚噁心他。
孟羚站在台階上等了快半個小時,打了三個電話都沒有人接。
她靠在欄杆上,正要翻出手機走法律程序,鍾非池撥了一個號碼。
他打給了打給傅之巒。
他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談一樁再普通不過的生意。掛掉電話之後不到二十分鐘,傅景琛出現了。
他大概是被人從什麼地方揪過來的,頭髮亂糟糟的,臉色比上個月辦手續時更難看。
傅之巒對著鍾非池低聲下氣,只求鍾非池大人有大量,放過傅家。
鍾非池道:「談不上放不放過,不過以後生意合作上,我不想再看到傅景琛先生這樣沒有道德底線的人。」
傅景琛面如死灰,這意味但凡傅家不想港城的生意更差,傅景琛一輩子當不了繼承人,其他權柄也會被收回。
從杭城出來,他們又去了一趟蘇城。
「外婆,這是我在英國就談的男朋友。叫鍾非池。」孟羚介紹道。
外婆把他倆拉進門,從頭到腳打量了鍾非池好幾圈,越看越滿意。
還說結婚的時候,在港城在杭城都可以,在港城的話,外婆就過去住幾天。
回港城的飛機上,孟羚靠著車窗,夕陽的金光一道一道地掠過她的臉。
她忽然輕輕說了一句:「感覺像是做夢一樣。」
鍾非池正在翻手機上的工作郵件,聽到這話,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沒說話,只是在座椅扶手上找到了她的手,把她的手握在了掌心裡,和很久很久以前在英國公寓裡握她一樣。
暮色正從天邊一層一層地漫上來。
前路還很長,但他們的手沒有再鬆開。
(完結,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