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真相


  孟羚和傅景琛約在民政局門口見面。

  杭城今天的天氣不算好,灰濛濛的,像是一層洗不乾淨的舊紗蒙在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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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大廳,取號,填表,簽字。

  「一個月後來領證。」

  出了大門,傅景琛把墨鏡摘下來,用一種說不清是嘲諷還是不甘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孟羚,你可真是不識好歹。你也不想想,就算我在外面有那些事,傅家有虧待過你嗎?吃的穿的用的,哪樣少了你的?離了傅家,你出去過苦日子吧。」

  孟羚站在台階上看著他那張寫滿了理所當然的臉,忽然覺得真的很想笑。

  到了這一步,他還是覺得傅家對她有恩,還是覺得她應該感恩戴德地待在那個把她當成工具的籠子裡。

  她沒忍住,嘴角彎起來。

  「傅家也沒虧待過你,你怎麼把自己搞成了這樣?」她把包挎到肩上,語氣輕蔑,「記得準時來領證,別遲到。」

  傅景琛被她這句話噎得臉都黑了,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孟羚已經轉身朝地鐵站走了。

  上了高鐵,她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田野又從田野變成城市。

  杭城到蘇城並不遠,高鐵不到兩個小時。

  她拿出手機想給外婆打個電話,又想起自己沒有外婆的號碼。

  她有的只是一個記憶中的地址。

  高鐵到站的時候已經是傍晚。蘇城的空氣比杭城更濕潤一些,這個季節已經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桂花香。

  孟羚打車到了那個地址,站在門前,心跳忽然快了幾拍。

  她很怕外婆看到她生氣,可是事已至此,她必須要搞清楚……

  她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門。

  門開了,開門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那雙眼睛一看到她,愣了整整好幾秒。

  「羚羚?」外婆的聲音在發抖,「羚羚!你總算來啦?你怎麼都不來看外婆!」

  外婆一把撲上來抱住她。那雙蒼老的手臂用力環著她的肩膀,溫熱的體溫透傳過來。

  她被抱得有些不知所措,手懸在半空中,過了好幾秒才輕輕落在老人的背上。

  外婆拉著她的手把她牽進屋。

  外婆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又轉身去給她倒水。

  手在壺把上抖了好幾下,水灑出來一點,洇在桌面上。

  「你爸說你留在國外工作了,不回來了。外婆想給你打電話都打不到,手機里存的號碼打過去是空號。外婆還以為你把外婆忘了。」

  孟羚握著那杯溫水,她的手在杯壁上收緊,看著外婆那張被歲月刻滿了溝壑的臉,忽然不知道該從哪一句問起。

  「外婆,」她說,聲音有些澀,「你不知道我結婚了嗎?」

  「結婚?」外婆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什麼時候結婚的?嫁給誰了?」

  「傅家。」

  「哪個傅家?」

  「傅之巒當家的傅家……」

  外婆溫和的臉上浮起一種孟羚從未見過的憤怒:「你怎麼會嫁到那種人家去?傅家那個門風爛成什麼樣了,全浙江誰不知道!是你爸讓你嫁的?他逼你的?」

  孟羚的眼淚沒有任何預警地砸了下來。像決了堤一樣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眼淚已經把整張臉都打濕了。

  「外婆,到底是怎麼回事?爸爸跟我說,你不想再看到我了。因為媽媽去世了,我不是她的親生女兒。我占了別人的位置,我偷了別人二十多年的人生。他說那個女孩子病死了,媽媽受不了才走的。他說你和舅舅都恨我。」

  外婆沒有立刻回答。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孟羚面前蹲下來,用那雙滿是皺紋的手一點一點地給她擦臉上的眼淚。

  手很粗糙,掌心有老繭,但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把她弄疼了。

  「你確實不是你媽媽的孩子,瀾瀾當時懷孕時孩子掉了,是個女孩,但說你爸媽都不適合再生育,大家商量了一下,你媽媽去孤兒院領養了你。雖然不是她肚子裡出來的,但你是她親手抱大的。她愛你,比這世上誰都愛你。」

  外婆的聲音像一把久經歲月的刀,把那些被孟青鶴用謊言砌起來的牆一層一層地拆開:「你媽媽出車禍時你在國外,外婆還奇怪呢,怎麼你回來參加葬禮都不來看看我們……我就再也沒有辦法聯繫上你了,你爸把所有的聯繫方式都斷了。」

  孟羚眼淚還是不停地往下掉,但她的腦子裡卻像是有一台被關了太久的機器在重新啟動,每一個齒輪都在嘎吱嘎吱地轉動。

  她不是小偷,不是殺人兇手,不是什麼占了別人人生的罪人。

  她只是被孟青鶴告知了另一個版本的故事,一個讓她心甘情願把自己綁在還債柱上的故事。

  她告訴了外婆父親和她說的真相,讓她去聯姻,還說外婆不想看到自己,她才不敢來的。

  外婆摟住她,心疼壞了。

  說孟青鶴就是因為陸瀾死了,想到孟羚沒血緣就想拿她換錢。

  還說孟青鶴他父親斷了她舅舅好幾門生意,一副不想和陸家來往的樣子。

  從前還是因為陸瀾喜歡孟青鶴,低嫁過去,孟青鶴靠陸家介紹生意發家的。

  外婆越說越氣,說要叫舅舅過來,明天一起陪她去傅家離婚。

  孟羚說:「外婆,你放心,我剛才才和傅景琛辦了離婚。」

  「離了好,以後外婆疼你。」

  孟羚在外婆懷裡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倒不是傷心,而是釋然。

  那些壓在她身上像山一樣的愧疚,那些讓她低著頭活了五年的罪名,原來從頭到尾都不屬於她。

  她真傻,她真的好傻。

  但她沒有耳鳴,也沒有頭暈。她只是眼淚很多,多到把外婆的舊開衫洇濕了一大塊。

  她答應外婆今晚搬過來住一天,還告訴外婆,她在港城穩定了下來,但是她以後每個月都會回來看她。

  只是行李還在火車站附近的酒店裡,她得去取一趟,順便退房。

  孟羚從外婆家出來的時候,蘇城的天已經徹底暗下來了。

  路燈是暖黃色的,有幾盞被梧桐樹葉遮住了一半,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站在樓道口深吸了一口帶著桂花香的空氣,邁下台階。

  然後她看到了鍾非池。

  他站在路邊那棵歪脖子梧桐樹下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

  路燈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整個人籠在暖黃色的光圈裡。

  他看起來像是剛從什麼地方匆忙趕來的,頭髮沒有平時在醫院裡那麼一絲不苟,有幾縷落在額前。

  可是這樣的他,反而顯得好青澀,一瞬間,孟羚覺得鍾非池仿佛在等她下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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