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你好，林不晚
諸葛玉沒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過沈星的肩膀，落在珊瑚沙小徑的盡頭。
沈星順著她的視線轉過身去。
那株珊瑚矗立在小徑盡頭，比其他任何一株珊瑚都更纖細、更優美。
珊瑚的枝杈從身體兩側延展出去，姿態像是她還在伸著手，等著接住什麼從天而降的東西。最頂端的那一枝，珊瑚質薄得近乎透明，裡面有一團淡金色的光在緩緩跳動。
沈星的瞳孔猛地收縮。
諸葛玉的反應比她更安靜。
她沒有拔刀也沒有叫出聲，但她的手下意識地攥住了破浪的刀柄，用力到指節一根一根地發白。
然後，在她們兩人的注視下，那株珊瑚開始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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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是那種柔和的、溫暖的白光，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密集，將那株珊瑚整個吞噬，然後猛地向外擴散，在小徑盡頭形成了一道長方形的、邊緣流轉著淡金色紋路的光門。
和她們兩人走出來時一模一樣的傳送門。
有人從光門裡踏了出來。
先是腳尖，踩在珊瑚沙上，揚起一小片細白的沙塵。然後是腿、腰、肩膀，最後是整個身體從白光中剝離出來，站在了被粉金色光柱籠罩的沙灘上。
林不晚。
海神之淚在她鎖骨間流轉著藍光，左腕上戴著沈星鍛造的玄武護腕。白色短袖，深藍色運動長褲，長發紮成高馬尾，耳側的碎發被傳送門的餘光染得微微發亮。
她的眼睛是亮的，眼神是清的，嘴角掛著那副招牌式的笑容，三分得意三分無賴。
諸葛玉盯著她的眼睛，沈星也盯著她的眼睛。
她們都認出了這個人，這當然是林不晚。
但諸葛玉沒有鬆開握著刀柄的手。
「怎麼了？」林不晚歪了歪頭，笑意不減，
「才分開多久就不認識我了？我過關了，雖然慢了點兒，但好歹過了。你們呢？」
「過了。」沈星說，聲音有點干。
「那就好。」林不晚朝她們走來，邊走邊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咔咔響了兩聲，
「這秘境確實不難，就是考個心態。我心態好，所以多花了點時間。」
語氣輕快，邏輯自洽。
諸葛玉看著她走到自己面前三步的距離停下來，看著她彎下腰去逗沈星口袋裡的阿甲，看著她把墨墨從肩膀上撈下來放在掌心裡檢查有沒有受傷，看著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和從前一模一樣。
「你說你過關了。」諸葛玉開口，語調平淡如一杯放涼了的白水。
「對啊。」林不晚抬起頭來，笑容燦爛。
「那你為什麼沒有變？」
林不晚的笑容僵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諸葛玉一直在盯著她的眼睛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什麼意思？」
「我出來的時候，會了兩招這輩子還沒學會的劍式。」
諸葛玉的聲音不高，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沈星出來的時候，多了一種她還沒領悟的鍛造節奏。通過這一關的人會帶走一部分未來的經驗，這是秘境給通關者的饋贈。」
她頓了頓，
「你什麼都沒有變。你的衣服、你的頭髮、你的武器、你的站姿，就好像是，刻意的模仿。」
諸葛玉的眼眶已經開始泛紅，但她的聲音依然穩得像是用雙手端平的一碗水，
「你進去的時候不是現在身，是過去身，對嗎？」
林不晚沒有回答。
「所以你不想讓過去的自己贏，你想讓自己站在未來。」
這句話從自己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諸葛玉才意識到她其實早就猜到了。
從末日降臨那一刻，林不晚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告訴她世界毀滅了、告訴她該用什麼活下來，那時候她就在猜了。
後來林不晚總能提前知道秘境的坐標和內容，每次她問「你怎麼什麼都知道」，林不晚總會用「我說不清楚」來搪塞。
她說自己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把末日過了一遍，醒過來的時候末日還沒來。
諸葛玉的聲音終於開始抖，但她的眼眶始終沒有落下一滴淚，因為對面那個女人是笑著的，笑得溫柔又坦蕩，沒有一句求安慰的話，也沒有一個「抱抱我」的動作。
沈星站在旁邊，嘴巴動了動，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從來不是一個擅長處理這種場合的人。她擅長的是打鐵，是把一塊礦石變成一把好用的兵器。
但此刻她覺得自己像一塊被扔進冷水裡的熾鐵，從裡到外都在發出細密的、無法停止的顫慄。
她什麼也沒說出口。只是伸手，拽住了林不晚的衣袖。不鬆手。
林不晚低下頭看著被沈星拽住的那一小截衣袖，然後又抬起頭來，看了看諸葛玉，又看了看沈星。
未來的她曾經說過，
「過去身，未來身。贏的人走出去。」
她已經死了。
可她卻還站在這裡。
她沒有贏。她只是被自己的未來放過了。
「走吧，」
林不晚把墨墨重新撈上肩膀，聲音輕快得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回家了。海皇號還在等我們。」
【是啊，反正她也是林不晚，她只是重新在走一遍這段路而已，
晚晚想要留下來，大概也是希望自己的未來可以光明璀璨吧，
她就是林不晚，她和林不晚一模一樣，甚至於連靈魂契約都擁有，
就這樣吧，就這樣吧，把她毀掉晚晚也回不來了。】
諸葛玉看著林不晚那張和從前一模一樣的臉，看著她眼底深處那一絲還沒來得及完全藏好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溫柔與坦然。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了破浪的刀柄。
然後重新握緊。
刀鳴如龍吟。
破浪出鞘的瞬間，刀身上的藍光不再是平日裡那種沉靜流轉的幽藍，而是炸裂的、刺目的、近乎憤怒的熾藍。
刀鋒撕裂空氣，在海皇號甲板上接受過無數次對練的起手式在這一刻變成了真真正正的殺招，毫無保留地、不留退路地劈向面前這個人的脖頸。
「把她還給我！」
諸葛玉的聲音炸開在珊瑚沙小徑上，嘶啞、破碎，完全不像她平時那樣平穩從容。
每一個字都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拽出來的，帶著血腥氣和再也壓不住的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