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天下無賊
諸葛玉的刀在距離林不晚脖頸三寸的位置停住了。
不是她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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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刀砍不進去。
一層淡金色的光從林不晚皮膚下浮出來,薄得像蟬翼,破浪的刀刃嵌在那層光里,再也無法寸進。
諸葛玉虎口一麻,整個人被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量彈開,靴跟在珊瑚沙上連退了五六步才穩住身形。
她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林不晚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驚訝,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人看穿之後乾脆不裝了的平靜。
「怎麼發現的?」林不晚問。
諸葛玉頓了頓,強行控制住自己顫抖的刀
「太正常就不正常。因為真的林不晚,每次從險境裡爬出來,一定是鼻青臉腫,渾身是血。」
林不晚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
那笑很輕,像是被風不經意吹起的漣漪,轉瞬就散了。
「我就說瞞不過你。你這個人,從以前就不好騙。」
「她呢?」諸葛玉問。
林不晚側過頭,目光越過諸葛玉的肩膀,落在珊瑚沙小徑的盡頭。
那裡矗立著一株纖細的珊瑚,比周圍的巨形珊瑚矮小得多,卻散發著所有珊瑚里最柔和的光。
珊瑚的枝杈從主幹兩側展開,姿態像是一個人還在伸著手,等著接住什麼東西。最頂端那一枝薄得近乎透明,裡面裹著一團淡金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心跳。
諸葛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一個人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直直捅穿心口之後,身體比意識先一步感受到的劇痛。
「她選了你。」
諸葛玉說。這句話不是質問,也不是控訴,只是在確認一個她其實已經猜到的事實。
「對。」林不晚說,
「她進去的時候是過去身,對的是未來身。其實不管是誰進去,她只要想贏,就一定能贏,這是規則。」
她的聲音平淡,像是在轉述別人交代的任務,毫不在意,沒有感情。
「所以她變成了一株珊瑚。」諸葛玉說。
「是。」
諸葛玉轉過頭,重新正視面前這個人。
她的眼眶是紅的,眼淚沒有落下來。
她的手不再抖了,握著破浪的手穩得像是握住了什麼東西。
「那你為什麼還在這裡?」
林不晚沒有立刻回答。
「大概是因為我還想留下來玩一會吧。」她說。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整座珊瑚冢都安靜了。
那些管狀海綿不再吐息,腦珊瑚上的螢光停止了明滅,連頭頂從珊瑚枝杈縫隙里漏下來的粉金色光柱都仿佛凝滯了一瞬。
「什麼意思。」諸葛玉重複了一遍。
「還記得這座秘境叫什麼?珊瑚冢。」林不晚抬起頭,眼睛裡流轉著和周圍珊瑚一模一樣的淡金色光芒,
「不是珊瑚的墳墓。是困住我的墳墓。」
她停頓了一秒,似乎在想該用什麼方式把這件事說清楚。
「在我的時間線里,我輸掉了。」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聲音啞了,
「我不知道我是誰,我不知道我輸了誰,只知道秘境沒有瓦解,傳送門沒有出現。我就待在這裡,一個人,待了很久。久到我和這座秘境長在了一起,久到我變成了珊瑚冢本身。」
「太難了,誰會不想要贏呢,每一個贏的人,都帶走了我的一絲能量,我就這麼等啊等,等啊等,終於,遇到了一個傻子」
諸葛玉的瞳孔收縮了。
沈星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有點發乾:「林不晚,你在這裡,那個呢,那個——真的那個——」
她說不下去了,因為她看到諸葛玉的表情已經告訴了她答案。
「那株珊瑚就是她。」
林不晚替她說完了,
「她把自己的未來給了我,自己變成了一株珊瑚。然後我今天又遇到你們了,我想這是宿命啊。如果我能把你們也騙過去,如果我頂著她的殼子走出這道門,她就在上邊看著我,她一定覺得值了吧。有個隊友,瘋到要為她和時間拼命。」
「你不能。」
諸葛玉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說一個已經被她反覆確認過的事實。
林不晚嘴角的笑意一滯。
「我沒說完。我的意思是——」
「我能。」諸葛玉又說了一遍。
她往前邁了一步。手裡的破浪發出了一聲清越的嗡鳴,刀身上的冰藍光芒像是被什麼東西重新點燃了一樣,一層一層地往外翻湧。
「我不知道未來身把什麼給了你,但你只是被留下的那個。」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刀砍在石頭上迸出的火星,
「在我眼裡,你不是林不晚。你是一個拿了她的東西、占了她的人情、還想替她活下去的賊。」
林不晚的眼睛眯了一下。
周圍那些珊瑚開始無聲地明滅,淡金色的光芒從地表滲出來,從四面八方朝她身上匯聚。
「你說我是賊。」她說,聲音依然平穩,但平穩底下壓著一層薄薄的東西,
「也對。但我已經把這裡有的一切融合了。在這裡,珊瑚會替我回血,光網替我攔截一切攻擊。你拿什麼跟我打?」
諸葛玉沒有回答。她用行動回答。
她踏前一步,破浪劈下,刀鋒撕裂空氣的尖嘯還沒傳到耳朵里,刀刃已經落到了林不晚左肩上方。
淡金色的屏障浮起。
這一次諸葛玉沒退。她在刀鋒撞上屏障的一瞬間翻轉手腕,刀身沿著屏障的弧度滑了半寸,刀尖斜斜地刺向屏障和林不晚身體之間的那道縫隙,那是任何護盾都存在的薄弱點,理論上存在,但要做到需要把時機和角度精確到毫釐之間。
刀尖刺穿了。入肉一寸。
林不晚低頭看了一眼左肩上正在往外滲血的傷口,然後抬頭,表情里沒有疼痛,只有幾分真切的驚訝。
「你進步了。她教的?」
話音未落,她右手在虛空中一握。一柄銀白色的長刀憑空出現,刃口泛淡金,刀柄纏海藍細繩,末端墜一顆淚滴形藍寶石。
和她未來身手中那把一模一樣。刀鋒從下往上一撩,快得只留一道殘影。
諸葛玉側身用破浪刀柄硬接了這一刀。
金屬碰撞的脆響炸開,她整個人被震得往後滑出數米,後背撞上一株管狀海綿,悶哼了一聲。
虎口已經裂了,血順著刀柄往下滴。
「諸葛玉!」沈星掄著鐵錘從側翼沖了上去。
她的鐵錘走的是玄武秘境裡領悟的鍛造節奏,快慢相間,變奏毫無規律,一錘快,一錘慢,再一錘忽然變向,錘頭砸向林不晚膝彎。
林不晚橫刀格擋,錘刀相撞炸出一串火花。
沈星借著反彈力擰腰轉身,左手從工具帶里拔出短柄手斧,橫削林不晚的右肋。
這一斧角度刁鑽,時機精準,林不晚不得不收刀回防。
短斧撞在銀白長刀上,發出刺耳的尖嘯。
沈星咬著牙壓住刀,側頭吼道:「我拖住她,你去!」
她沒說完。
林不晚的手腕一翻,銀白長刀以一個詭異的角度繞開短斧,刀背敲在沈星手腕上。沈星吃痛,短斧脫手。
緊接著林不晚膝蓋頂到她腹部,力道不算重,但沈星整個人被頂得彎下腰去,踉蹌後退了四五步,跪倒在地。
阿甲從沈星口袋裡滾出來,墨綠色的骨板猛地炸開,擋在沈星身前,朝林不晚發出一聲稚嫩卻兇狠的「嗚——」。
林不晚低頭看了阿甲一眼。
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軟了一下。
然後諸葛玉的刀又到了。
破浪從上劈下,林不晚抬刀格擋。
兩把刀咬在一起,摩擦出刺耳的金屬尖嘯。
兩個人近到可以看清對方瞳孔里倒映的自己,一個是銀白星塵在瘋狂旋轉,一個是淡金光芒在緩緩流轉。
沈星從地上爬起來,嘴角還掛著血。她沒有去撿短斧,只是重新握緊鐵錘,從左側再次沖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