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未來可變
林不晚把魚叉換了個肩扛著,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她在心裡給沈星記了一筆。
這丫頭平時話少得跟悶葫蘆似的,今天忽然這麼詳細地解釋自己的技能,暴擊率、倍數、冷卻時間,一條一條說得清清楚楚,還特意點出「接下來至少半天都是普通狀態」,這分明是說給吳烈聽的。
沈星的暴擊剛觸發過,冷卻時間長,現在是她的虛弱期,如果要動手,現在是最好時機。
而吳烈會信,因為這是他親眼看到的,沈星從搬不動到突然輕鬆,確實是暴擊觸發的效果,完全符合邏輯。
諸葛玉靠在黑砂坡上,手裡拿著那本《潮信》冊子,從頭到尾沒有看吳烈一眼。
但她搭在破浪刀柄上的手指在沈星說到「冷卻時間」四個字的時候輕輕敲了一下。
好想殺人哦。
吳烈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化。
他把弩的背帶往上提了提,朝老頭揮了揮手,語氣陰森,顯然是對老頭記仇了:「謝了,老丈。三關受益匪淺。」
然後他轉身朝傳送門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背脊挺直,看不出任何異樣。
他走出傳送門的時候,背對著所有人的臉上,笑容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傳送門外的薄霧中停了片刻,回頭看了一眼正在緩緩合攏的光門,然後無聲地拔出弩,拉弦上箭,退入霧中。
他在等。等沈星出來,等那個剛觸發完暴擊、還在冷卻期的矮個子鍛造師獨自走出傳送門的那一刻。
到那時候,百萬暴擊可就是自己的了,要是吞噬觸發暴擊技能,此時的吳烈覺得自己就是主角。
傳送門內,老頭把釣竿往肩上一扛,轉身朝湖心石台走去。
「按規矩,獎勵領完,秘境關閉,你們就可以走了。門在那邊,跟進來的時候同一道。出去之後各走各的,互不相欠。」
諸葛玉直起身,把《潮信》收進懷中,率先朝傳送門走去。
沈星把阿甲放回頭頂,工具袋裡裝著沉水木、月鱗礦、星輝石和紫色強化石,沉甸甸地拍著大腿,早知道帶個包來了。
林不晚走在最後面,走到傳送門前的時候忽然停住了腳步。
「你們先走。我忘了一件事。」
諸葛玉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一個很輕的問號,但林不晚朝她微微彎了一下眼睛,意思是「放心」。
諸葛玉沒有追問,轉身踏入了傳送門。沈
星跟在她身後,阿甲的尾巴尖在門框上蹭了一下,然後被白光吞沒。
傳送門在她們身後緩緩合攏,光幕收窄成一條縫,然後輕輕閉合,化作幾縷銀白色的光塵消散在黑砂地上空。
林不晚轉過身,面朝湖心石台。
老頭已經重新坐回了石台上,釣竿橫在膝頭,魚簍里還是空的。
他似乎早就料到她會折返,連頭都沒抬,只是把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底下那雙渾濁的老眼。
「東西都領了,還回來做什麼?」
林不晚把肩上的深藍魚叉放下來,雙手握住叉柄,往黑砂地上一插。
魚叉的三股尖刃沒入黑砂半寸,穩穩地立在她面前。然後她鬆開手,退後一步。
「我的獎勵,這把魚叉,我不要。我用它換一個問題的答案。」
老頭緩緩抬起頭。他看了看那把插在黑砂地上的深藍魚叉,又看了看林不晚,沉默了片刻,然後把釣竿放下來,拄在地上,身體微微前傾。
「小姑娘,深藍色品質的武器放在外面也不差了。你確定要用來換一個回答?」
「確定。」
林不晚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穩得像腳下這片承載了半噸鐵塊的黑砂地。
老頭看了她兩秒,然後把草帽往上推了推。
「你問。」
「未來,是否可以改變?」
這句話落在黑砂地上,輕得像是海風不經意吹過。
但老頭沉默了。
比他在三關之中說過的任何一句話之間的停頓都更長。
湖面上的蓮葉在無風的水面上輕輕晃了晃,螢光葉脈明滅了一瞬。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根細得像筷子的竹釣竿,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向林不晚。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沒有驚訝,沒有困惑,只有一種極深極遠的、像是在回憶什麼很久以前的事情的沉靜。
「這個問題,不止你一個人問過。」
他把釣竿換了個手,釣線在空中晃了晃,末端那枚彎月般的小魚鉤泛著冷光,
「我在這裡看門,記不清多少年了。來過的倖存者里,有幾個人,很少,但確實有,也問過我同樣的問題。每個人問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都跟你差不多。不是好奇,不是求知,是背著一身太重的過去,想找一個繼續往前走的理由。」
他停頓了一下。
「我給你的回答是,可以。但不是你用知道的任何一種方式。你說的『未來』,大概率指的是既定的事實或者正在發生的事情。這就像是我知道災難會來,也知道它會過去。但我不會告訴你最後的結局,因為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的記憶,就是改變的第一塊石頭。
你已經把它扔進了水裡。漣漪會往哪個方向擴散、會碰到哪條岸、會彈回來什麼樣的浪,沒有人能預測。但第一塊石頭是你扔的,這一點誰也改不了。」
林不晚聽著。她的手指不自覺地蜷起來,指尖陷進掌心裡。
手背上的海神之淚流轉著極淡的藍光,
「所以你的回答是『可以』。」林不晚說。
「可以。」
老頭點點頭,
「但有代價。改一條軌跡,就要承受這條軌跡斷裂帶來的所有連鎖反應。你改過的每一條線,都不會消失,它們只是從主線變成了支流,但支流也有水,也有浪,也會在某一天倒灌回來。你能承受多少條支流同時倒灌?」
黑砂地上安靜了好一會兒。遠處岸線外的海水翻湧著無聲的暗涌,從黑砂地的邊緣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深處。
星空穹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光點似乎在這一刻同時暗了一瞬,又同時亮了起來。
「能承受多少就承受多少。」
林不晚彎起眼睛,嘴角的弧度在星空穹頂的冷光下顯得格外明亮。
她鬆開握著魚叉的手,往後退了一步,然後轉身朝傳送門走去。
「小姑娘。」老頭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林不晚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你跟我的一個朋友,還真有點像。」
老頭的語氣難得地帶了幾分笑意,但笑意底下壓著一層極薄的、被歲月磨得快要聽不出來的感慨。
林不晚側過頭,正要問「她是誰」,傳送門的白光已經從她指尖開始往全身蔓延。
她最後看到的畫面,是老頭把釣竿重新橫回膝上,草帽拉下來遮住整張臉,嘴裡嘟囔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話。
白光吞沒了一切。
傳送門外,薄霧瀰漫。
沈星和諸葛玉站在漁船上,正在等林不晚出來。
而不遠處的一塊礁石後面,吳烈半蹲著身子,弩已經架在礁石縫隙之間,箭尖對準了沈星的後背。
他的手指扣在扳機上,舌尖舔了一下嘴唇,那顆金牙在薄霧中反了一下光。
再等三秒。林不晚出來的一瞬間,所有人都會有半秒的分神,那時候動手,成功率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