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好香的生人
宿舍里,安靜的只余桌上夢引香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
淡青色的煙霧從香膏表面裊裊升起,分成兩股,一股沒入蘇映雪的眉心;
一股懸在半空中微微顫動,像是兩根看不見的琴弦,正被什麼力量輕輕撥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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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媽媽坐在桌邊,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盯著那塊香。
剛才齊道長告訴她,就是靠著這塊香,央央和凌凜才能以魂魄的形式進入果果的夢。
為了三個孩子的安全,她必須守好這塊香。
「蘇太太,您別太緊張。」
齊得勝一邊繞著硃砂線轉圈,一邊輕聲安慰,手裡還攥著三張雷符,目光警惕地掃過門窗的每一個角落。
「我已經把符都貼好了,尋常小鬼根本進不來。只要香不滅,凌大師和凌凜就一定能平安回來。」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道聲音——
那個聲音和蘇映雪一模一樣,溫柔裡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慵懶:
「媽媽,快開門呀。
我剛才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夢裡你一直在喊我。
你把門打開,讓我進去好不好。」
蘇媽媽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齊得勝比她更快一步擋在了門口,壓低聲音急促地說:
「千萬別開門!您忘了凌大師走之前是怎麼交代的嗎——
不管外面是誰,找什麼理由,這道門都不能打開!」
而且,蘇映雪的魂魄現在正被夢裡的陰魂勾著,門外那個根本不可能是她!
蘇媽媽瞟了齊得勝一眼:她當然知道了!
人家央央丫頭走之前特意叮囑的,她記性還沒這麼差。
而且,她家映雪從小就不愛撒嬌,才不會這樣跟她講話。
蘇媽媽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雙手往腰上一叉,對著門外中氣十足地罵道:
「你是個什麼丑東西,敢冒充我女兒喊我媽?當不起——!
你媽墳頭草都三丈高了,擱這兒白撿便宜閨女呢!
你當我是廟裡的菩薩,隨隨便便來個人磕個頭就想認親?
我告訴你,我蘇家的門,活人敲得,死人敲不得!
想進來?先把自己曬乾再說——
陰溝里泡久了的玩意兒,也敢往太陽底下站!」
蘇媽媽戰鬥力驚人,罵的很有花活兒。
門外安靜了。
敲門聲消失了,走廊里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齊得勝鬆了口氣,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轉過身正要往沙發那邊走——
然後,然後他整個人僵住了。
沙發上原本應該安安靜靜躺著的蘇映雪,不知什麼時候站了起來。
悄無聲息地緊貼著他站立。
*
血色囍字的正中心,赫然是一座青磚灰瓦的老祠堂。
祠堂里張燈結彩,掛滿了大紅的綢緞和喜字,吹拉彈唱的聲音震天響,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滿院子的「賓客」,全都是紙人。
它們穿著不合身的大紅衣裳,臉上畫著僵硬的腮紅和紅唇,嘴角咧到耳根,露出詭異的笑容。
正堂上,婚禮正在進行。
蘇映雪穿著一身大紅嫁衣,紅蓋頭遮住了她的臉,正被一個紙人伴娘攙扶著站在供桌前。
她身旁站著一個年輕男人。
男人穿著舊式的黑色長袍馬褂,胸口繫著紅綢花,臉部輪廓算得上俊朗,但整張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卻紅得像剛沾過血。
「吉時到——!」
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男人站在供桌旁,手裡拿著一根木鞭,尖著嗓子喊道:
「一拜黃泉路!」
蘇映雪和新郎機械地彎腰,朝著供桌上的遺像拜了下去。
「二拜孤墳冢!」
兩人又緩緩轉身,新郎朝著祠堂外的黑暗拜去。
「夫妻對——」
男人的話突然頓住,皺著眉看向蘇映雪:「新娘子,怎麼不動了?」
凌央央盯著男人看了片刻。
有意思。
新郎是個新鬼不假,但這個主持婚禮的,居然跟她和凌凜兩個一樣,是生魂。
黑袍男人臉色一沉:「新娘子不識抬舉!給我拜!」
他放下手裡的黃紙簿,青白瘦削的手高高揚起,徑直朝蘇映雪的頭頂摁了下去。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紅蓋頭的那一刻,蘇映雪猛地抬起手,一把扯下了頭上的紅蓋頭。
「你不是阿凜!我才不要跟你結婚!」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祠堂突然陷入死寂。
所有的紙人同時停下了動作,齊刷刷地轉過頭,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門口的凌凜。
它們的嘴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異口同聲地念叨著:「生人……生人……好香的生人……」
黑袍男人抬起眼,陰鷙的目光落在凌央央和凌凜身上:
「我當是什麼高人破了我的陣,原來是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
怎麼,家裡大人沒教過你,別人的婚禮不要隨便闖?
懂點皮毛就敢往夢裡鑽,也不怕有來無回!」
凌央央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卻讓主持婚禮的男人沒來由的後脊一涼。
她攤開手心,掌心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朵巴掌大的金色紙折蓮花。
那蓮花折得極其精巧,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蟬翼,在祠堂的紅燭光下泛著一層流動的淡金色光芒。
她指尖拈起一張符紙,符紙無火自燃,化作一團金紅色的靈火落在蓮花中央。
然後她手腕一翻,那朵燃燒的金蓮花便脫手而出,在半空中驟然放大,旋轉著朝主持婚禮的男人迎面砸去。
男人臉色驟變,倉皇抬手結印去擋。
花心在即將觸碰到他手指的前一瞬驟然炸開——
無數道金色光絲從花瓣中迸射出來,像一張鋪天蓋地的網,將他整個人籠罩在其中。
「眼睛!我的眼睛!」
男人慘叫一聲,雙手捂住眼睛,踉蹌著往後連退了好幾步,指縫間滲出暗黑色的霧氣。
凌央央就在這一瞬間厲聲喝道:「蘇映雪——!」
蘇映雪猛地抬起眼。
她看著凌央央,眼神清澈,像是從一場漫長的噩夢裡終於徹底掙扎著睜開了眼睛。
凌央央飛身朝那邪師撲去,同時朝凌凜喊道:「帶著蘇姐姐,沿著紅線往回跑!
不管後面發生什麼,別回頭!」
凌凜衝上前,一把將蘇映雪打橫抱起,轉身就往祠堂門外跑。
那個穿長袍馬褂的鬼新郎不幹了,發出一聲口齒模糊的嘶吼,朝他撲了過去。
凌央央反手抽出白玉小扇,一道破煞符凌空而燃,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柱,壓在那鬼新郎的頭頂。
鬼新郎被壓得脊骨咯吱作響,雙手拼命朝蘇映雪消失的方向伸去!
只差一點就成功了!
為什麼他和映雪,永遠只差一點!
鬼新郎修長的十指,摳在青石磚地上,抓出十道焦黑的溝壑。
他目眥盡裂地嘶吼著,卻連膝蓋都無法從那道光柱下抬起半分。
與此同時,那邪師的生魂已經從金蓮花的光網中掙脫了出來,半邊臉被灼得皮開肉綻,卻硬是咬著牙沒有逃。
他雙手結了個陰訣,嘴裡默念了一句極拗口的咒語——
這是要直接遁出夢境!
死丫頭打起人來根本不要命!
生了一張斯文漂亮的臉蛋,動起手來卻透著一股不把人打散架不罷休的狠戾。
他活了半輩子,跟不少玄門中人交過手,還沒見過哪個小姑娘出手這麼兇殘的。
再不走,他怕自己的生魂真要被她打碎在這!
然而,就在他即將遁出夢境的那一剎那,凌央央的手已經探了過來,五指虛握成爪,一把攥住了他的後頸。
那邪師只覺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從後頸灌入周身,他的生魂像一隻被掐住了命脈的麻雀,開始極速縮小——
最後,整隻生魂被硬生生壓縮成了巴掌大小,被凌央央捏在手裡,如同揉搓一團還沒來得及發酵好的麵團。
她從隨身的灰布包里取出一隻巴掌大的小木盒,將縮成了紙片人一般的邪師生魂往盒子裡一塞——
「啪」地合上蓋子,隨手貼了一張封魂符。
然後,整個盒子被她利落地揣回了包里。
從一開始,她就沒打算只救人。
一個活生生的邪師生魂——
這種送上門的戰利品,不拘回去好好研究審問,她都覺得自己白來了這一趟。
凌央央轉過身,沿著那條紅線朝祠堂外疾掠而去。
紅線是凌凜的血引符化成的,只要沿著紅線跑就能原路返回,穿過夢境和現實之間的那道屏障。
然而,當她追出祠堂大門,目光所及之處,卻發現眼前那條紅線已經斷了。
前方,凌凜摔倒在地上,臉色蒼白,肩膀上一道深深的血痕正往外滲著血珠。
而本該被他抱在懷裡的蘇映雪,此刻轉過臉來,朝著凌央央露出一個陰涔涔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