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兩顆牙掉了下來
「方總,夫人,稍安勿躁。」
白薇立刻走過去,伸手虛扶了王玉茹一把,柔聲安撫道,
「師父聽聞小方先生的陰親大典出了波折,特意趕過來,就是為了給二位一個準信。
二位先坐,容師父先勘驗過魂魄去向,咱們再說不遲。」
方家兩夫婦對視一眼,將信將疑地在桌邊坐了下去,目光卻流連在兒子的屍身上。
黑衣女人走到方遠的屍身前,從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銅鏡。
她將銅鏡懸在方遠面門上方,指尖在鏡面上似模似樣地虛畫了幾筆,念了幾句極拗口的咒語。
片刻之後,她將銅鏡收回袖中:「你們兒子的魂魄,已經被陰差帶走了。」
方正庭和王玉茹對視一眼。
王玉茹遲疑片刻,小心翼翼地開口:「這……這是什麼意思?是好是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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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總,夫人,這是天大的好事啊!」白薇立刻笑吟吟地拍了下手。
「咱們玄門結正經陰婚,本就要走陰司的流程,過了明路、落了陰籍,才算數的。
陰差親自來接引魂魄,說明小方先生和那位姑娘的姻緣,已經在酆都姻緣城合了籍、登了檔,是名正言順的陰世夫妻了。」
說著,她抬手一指不遠處榻上躺著氣息全無的張浩,笑意更深,
「至於張玄師,他是主持陰婚的陰禮官,按規矩得親自送新人入姻緣城報備,所以暫時魂魄離體,跟著小公子走一趟陰司。
等大禮徹底成了,他的魂魄自然就歸位了。」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又對應了民間陰婚「過陰籍」的說法,王玉茹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真的?這麼說……我們遠兒真的娶上蘇家那丫頭了?」
白薇笑著笑,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道:
「二位就安心等著吧,等四十九天期滿,小公子在陰司安家立業,定會保佑方家順風順水,財源廣進的。」
方正庭也鬆了口氣,朝主位的黑衣女人拱手:「多謝容大師!餘下的酬金,我稍後就讓人雙倍送過來!」
黑衣女人微微頷首,藏在帽檐陰影里的臉看不清神情。
就在這時,隔間傳來一陣騷動。
「放開我!我倒要看看你們藏著什麼貓膩!」
來人是武嬌的父母,武行長武國梁,和他的妻子趙紅英。
兩夫妻不顧門口壯漢的阻攔,直接掀了帘子沖了進來。
趙紅英手裡攥著手機,屏幕亮著,徑直衝到黑衣女人面前,「啪」地把手機拍在桌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是說好了讓我女兒借屍還魂,當蘇家的女兒嗎?
怎麼現在蘇家那丫頭還活得好好的!」
她將手機屏幕轉過來,上面是蘇媽媽的朋友圈。
第一條發布於一小時前:
「做人還是積點德好,否則報應在子女身上,斷子絕孫都是輕的,怕的是禍累全家!
那些背地裡使陰招害我女兒的髒東西,有一個算一個,老天爺都替我們記著呢!」
還有一條,發布於半小時前,是一張蘇映雪的側影。
照片裡,她坐在家裡的餐桌旁,面前擺著一碗熱騰騰的小餛飩,正低著頭小口地喝著湯。
但眉眼間那股清冷而鮮活的神韻,分明是活生生的人。
「做了閨女最愛吃的薺菜餛飩,一家人整整齊齊吃頓飯,比什麼都強。」
「這不可能!」王玉茹當場就炸了!
她一把奪過手機,將那張照片放大看了好幾遍。
隨後猛地抬起頭看向黑衣女人:「容大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蘇映雪沒死,那我兒子娶的是誰?」
白薇笑著上前,還想幫忙打圓場:「幾位先別激動,這件事中間,確實出了一些我們始料未及的意……」
她話還沒說完,趙紅英的手掌已經裹著風聲扇了過來!
「啪」的一聲脆響,白薇整個人被打得偏過頭去,臉頰瞬間浮起五道清晰的指印。
她踉蹌了一步,只覺得嘴裡一股鐵鏽般的腥甜,舌尖一頂,兩顆牙從唇縫裡掉了出來,落在掌心裡還沾著血絲。
趙紅英嫁給武國梁之前,家裡是開屠宰場的,她從小跟著父親在案板前剁骨頭,手勁比一般男人都大。
她指著白薇的鼻子破口大罵,嗓門亮得能把屋頂掀翻:
「我就知道不該信姜殳那個狐媚子!
要不是她三番五次上門又是送卡又是送包,把你們這個狗屁容大師吹得天花亂墜——
說能起死回生、借屍還魂,我和我家老武怎麼會上你們的賊當!
現在蘇映雪好端端活著,我女兒呢?我女兒的魂呢?
是不是被你們和那個病秧子一塊送走了!」
她罵到激動處,轉頭指向軟榻上方遠的屍體,
「你們方家養出來的短命鬼,自己死不夠,還要拉我女兒去墊背!」
方正庭臉色鐵青,王玉茹更是氣得渾身發抖,卻被丈夫拽住了手腕。
白薇捂著還在流血的嘴角,低垂著眼帘。
她跟在容主身邊做事這些年,還沒被人當眾扇過耳光——
武家,她記下了!
「你給了張浩多少錢?」黑衣女人忽然開口,聲音清冷。
趙紅英一愣,轉頭看向丈夫。
武國梁臉色變了變,沒有立即接話。
黑衣女人看著他們:「這單生意,是張浩背著我接的。
結陰親本來就是極耗費靈力的事,條件嚴苛,步驟繁多,能做好一單已經不容易。
偏偏他太貪心,收了方家的錢,還要同時接你們武家的單子——
是他自己把局做砸了。」
「我不管那麼多!」趙紅英胡攪蠻纏起來,
「反正我家錢都交了!你們既然敢接這生意,就得給我辦好!不然我……」
「不然怎樣。」黑衣女人微微抬起帽檐,唇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你去警局告我?告我替你死了的女兒借屍還魂,結果事情沒辦成?」
趙紅英被她這句話噎得整個人僵在原地,嘴巴張了好幾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武國梁也黑了臉。
這事確實鬧不得——
尋常買賣被騙了,可以報警,可以鬧,甚至可以雇水軍搞網暴那一套。
可今天這事,真說出去,人家只會覺得他們武家搞封建迷信、花三百萬妄想借屍還魂,頂替人家蘇家的親生女兒。
武國梁本就在副行長的位置上岌岌可危,真鬧大了,被蘇家那邊揪住把柄,不等別人動手,他自己先得進去。
這筆買賣,他們只能啞巴吃黃連,硬咽下去。
黑衣女人看著武國梁臉上那一陣青一陣白的表情,聲音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
「況且,你們女兒是已經死了的人,妄圖借屍還魂,強占活人肉身,你們當陰司律法是擺設嗎?
真要追究起來,不止你女兒魂魄要打入枉死城永世不得超生,連你們活著的人,也要折壽減福,禍及三代。」
武國梁臉上難看極了。
他之所以鋌而走險,讓女兒去借屍還魂、頂替蘇映雪的身份,是因為最近在銀行里出了一檔子爛帳——
一筆數額不小的違規放貸,被內部審計盯上了,上面的調查組隨時可能下來。
一旦查實,他這副行長的位置不但保不住,還極有可能面臨刑事追責。
而蘇映雪的父親蘇遠舟,恰好是金融監管司的負責人,主管的就是商業銀行合規審查和違規放貸的專項稽查。
只要武嬌能從此以蘇映雪的身份活下去,接近蘇遠舟的電腦和文件櫃,拿到那幾份對武國梁不利的內部調查報告,一切都好說。
事後,哪怕蘇遠舟因為泄密被停職調查、甚至被刑事追責,蘇家身敗名裂家破人亡,都沒有關係。
等蘇家人都死絕了,正好武嬌可以恢復身份,一家團聚。
「那現在……」武國梁咽了口唾沫,聲音發啞,「我女兒她……」
「如你們所想。」黑衣女人淡淡道,「武嬌的魂魄,已經和方遠的魂魄配成陰親。」
「什麼?!」王玉茹失聲叫出來,「我兒子娶的是武嬌?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我兒子託夢說了,他就要蘇家那丫頭!
這武嬌驕縱跋扈,還撞死過人,怎麼配得上我兒子!」
一旁趙紅英氣的臉都歪了:「就你家那個小病秧子,你以為配得上我女兒?再敢滿嘴胡唚,信不信我扇你!」
武國梁連忙拽住妻子的胳膊,示意她先別激動。
黑衣女人看著方家夫妻二人,語氣里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方遠已經結成了陰親,至於是和誰結的,不重要。
娶武嬌,同樣會保你們方家往後順遂——
陰親的本質是給死者配魂,讓他在地下不孤單。
新娘姓蘇還是姓武,對你們活人來說沒有分別。」
王玉茹心裡還有點彆扭。
比起丈夫求的那些財源廣進、家業興旺,她更在意的還是兒子的心愿能不能了。
她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大師,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兒子對這樁婚事不滿意,他會再給我託夢嗎?」
黑衣女人微微頷首。寬檐帽的陰影,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嘲弄:
「要是接下來你一直夢不到他,就證明他在那邊過得安穩順遂,無需掛心。」
王玉茹愣了一下,然後如釋重負地點了點頭。
也是。
她家遠兒從小就嬌,平日裡受到半點委屈,都要哭著撲進她懷裡撒嬌。
要是在那邊過得不順心,怎麼可能不來找她訴苦?
不來,就說明一切都好。
她徹底放下心來,一旁方正庭也鬆了鬆緊繃的肩背,臉色緩和了不少。
可方家夫婦哪裡知道,方遠的魂魄早被凌央央的白玉斬魂扇打散大半,被陰差直接押入鐵圍城受刑。
十世畜生道的判詞早已落定,又怎麼可能跨得過陰陽壁壘,給陽間的親人託夢?
擺平了方家,黑衣女人又看向臉色鐵青的武家夫婦:
「至於你們,所求的無非是渡過這次難關。
送你們女兒正常去輪迴,這次的爛帳,我有辦法幫你們解決。」
她側過頭,朝白薇淡淡地吩咐了一句,「白薇,去給武行長泡杯茶。」
白薇低聲應了句「是」,捂著還在滲血的嘴角轉身去了茶水間。
片刻後,她端著一杯熱氣氤氳的白毫銀針走出來,雙手奉到武國梁面前。
她垂著眼帘,姿態恭敬而溫順。
誰也看不見,她指甲縫裡那一點黑色的粉末,正悄無聲息地溶入澄清的茶湯之中。
她抬起眼,與黑衣女人無聲地交換了一個眼色。
武國梁接過茶杯,渾然不覺地低頭呷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