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嗓門大的帶了個嗓門小的
早上，沈錦鯉被餓醒了。
胃裡空得難受。昨晚她就喝了兩碗雞湯，吃了一碗米飯。
「宿主。」錦鯉娘的聲音準時響起，「卯時過了。」
「我知道了。」沈錦鯉坐起來，頭髮炸成一團，眼睛半睜半閉，「今天背哪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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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仁篇》。全篇背誦，獎勵經驗值15點。」
「多長？」
「二十六段。比昨天的長。」
「行。早飯呢？」
「你娘已經做好了。燉了鍋雞湯。」
沈錦鯉愣了一下，探頭往窗外看。沈母的身影在灶台前忙活。
「怎麼又燉雞？」
「你娘說昨天那隻不夠肥，今天又買了一隻。」
沈錦鯉趕緊穿好衣服，胡亂洗了把臉，跑到廚房。沈母正往砂鍋里加枸杞，灶台上已經擺好了一碗白粥、兩個饅頭、一碟醬菜。
「娘，你真燉了雞？」
「你不是說讀書費腦子嗎？補補。」沈母頭都沒抬，「吃完趕緊去開店，別磨蹭。」
沈錦鯉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她端著粥碗坐到院子，翻開《論語》，找到《里仁篇》。晨風涼涼的，吹得她打了個哆嗦，但雞湯的香味從廚房飄過來，也暖暖的。
前世沈錦鯉絲毫沒有感受過母愛，父親也不管自己，到了高中，父母離婚後只有奶奶一直陪伴著錦鯉長大，錦鯉頭一次感受到母愛。
錦鯉下定決心努力讀書一定要考上官位贍養母親，為父親平冤。
「子曰：里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知？」
她讀了一遍。腦子裡刻上了。
讀了兩遍。朱熹的注釋也浮出來了，像有人在她耳邊念。
讀到第三遍的時候，她停下來想了想。這句話是說，住的地方要有仁德之風。那她住在雜貨鋪樓上，樓下是賣鹽賣醬油的，算不算「里仁」？系統估計又要說「差很多」。
她低下頭，繼續讀。
《里仁篇》不長，但有好幾句寫得很扎人。「朝聞道，夕死可矣」意為：如果早上知道了真理，那麼晚上死了也值。沈錦鯉讀到這句的時候。她想起父親。她爹當年查到線索的時候，是不是也有這種感覺？
「系統。」她喊了一聲。
「嗯？」
「你說我爹當年查到那些東西的時候，有沒有『朝聞道』的感覺？」
錦鯉娘沉默了片刻。「有。他給同僚的信里寫過一句話『此案若破，死而無憾』。」
沈錦鯉的手指收緊了。饅頭被她捏出了一個坑。
「然後他就死了。」
「對。」
沈錦鯉深吸一口氣，咬了一口饅頭，繼續往下讀。「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她讀完這句，忽然笑了。「系統，趙明遠是君子還是小人？」
「你覺得呢？」
「他連『利』都不喻。他是又想要利又想要義，兩頭占。退婚的時候說性情不合，轉頭就跟蘇婉兒定親。這叫既要當婊子又要立牌坊。」
錦鯉娘沉默了片刻。「你這個總結，過於直白了。」
「話糙理不糙。」
她把整篇讀了三遍，合上書，閉眼過了一遍。每個字清清楚楚。
「驗收。」
錦鯉娘抽了幾段考她。「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
「不可以長處樂。」
「子曰：君子之於天下也。」
「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
「子曰：見賢思齊焉。」
「見不賢而內自省也。」
「全部正確。晨讀完成。經驗值+15。當前經驗75/100。」
沈錦鯉看著面板上的數字，嘴角彎了彎。75了。今天再做兩個任務，明天就能升LV2。
「系統，升到LV2能看什麼？」
「涉案人員名單。」
「幾個名字？」
「到了你就知道了。」
「又賣關子。」沈錦鯉端起雞湯喝了一口。鮮。紅棗的甜味和雞的鮮味混在一起，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系統，你說我爹要是還活著，會不會也喜歡喝這個湯？」
「他會喜歡。他以前最愛喝你娘燉的雞湯。」
沈錦鯉沒接話，低下頭把碗裡的湯喝得乾乾淨淨。
上午，她去奶茶鋪開門。遠遠地就看見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是錢多多，胖乎乎的身影像個圓球，手裡舉著兩個食盒。另一個站在她身後，高高瘦瘦，穿青色衣裳，低著頭。
「錦鯉！」錢多多揮手，「我帶朋友來了！」
沈錦鯉走過去開門。那個青衣姑娘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臉有點紅。
「這是林婉兒。」錢多多把她推到前面，「我跟你說過的那個。」
林婉兒聲音細細的：「你..你好。」
沈錦鯉看了她兩秒。這姑娘說話的時候一直低著頭，盯著門檻發呆。
「站著幹什麼，進來坐吧。」
鋪子裡，沈錦鯉生火燒水。錢多多把食盒打開，桂花糕和綠豆糕擺了滿滿一桌。
林婉兒則是站在角落，手裡捏著一本書，不知道該坐下還是該站著。
「坐啊。」沈錦鯉頭都沒抬，「我這裡沒那麼多規矩，不用那麼拘束」
林婉兒小心翼翼地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把書放在桌上。沈錦鯉瞥了一眼。跟自己讀的是同一本。
「你讀到哪了？」
「《學而篇》，我爺爺以前教過我，後來……後來就忘了。」林婉兒回聲道。
「忘了就重新讀。書又不會跑。」
沈錦鯉煮了三杯奶茶。錢多多那杯加紅豆，林婉兒那杯原味，她自己那杯少糖。錢多多端起來喝了一口，整個人僵住了三秒鐘。
「你每次都這樣，能不能正常點？」沈錦鯉說。
「不能！」錢多多一拍桌子，「太好喝了！我這輩子就指著你這口奶茶活了！」
林婉兒小口小口地喝，眼睛一直盯著杯里的奶茶，不敢看人。手還在抖不是端不穩的那種抖，是緊張的那種。
「婉兒，」錢多多拍她肩膀，「你不是帶了東西嗎？」
林婉兒放下杯子，從袖子裡掏出一本書，雙手遞給沈錦鯉。「我、我看你這裡有書，這是我自己的。你、你要是不嫌棄，可以放店裡，給別人看。」
沈錦鯉接過來一看《詩經》。書不厚，但保存得很好。封面用牛皮紙裹著，邊角磨得發亮，沒有一點摺痕。
「這書你讀過？」
「讀過。」林婉兒點頭，聲音大了一點，「我爺爺教我的。他是縣學的老師。」
沈錦鯉心裡一動。那可是正經的讀書人。
「你爺爺現在呢？」
「去世了。」林婉兒的聲音又小了下去，「三年了。」
鋪子裡安靜了一瞬。錢多多嘆了口氣，桂花糕都吃不下了。
「婉兒她爺爺走了之後，她爹就不讓她讀書了。說女孩子讀書沒用，不如早點學繡花。」錢多多難得說話不帶大嗓門，「她都是偷著讀的。被她爹發現還要挨罵。」
沈錦鯉看著林婉兒。這個姑娘，和她有點像。都是不被看好的人。區別是，她好歹有個支持她的娘。
「書我收了。」沈錦鯉說，「放在讀書角。」
林婉兒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不過，你這個送書的人，也不能白送。以後每周來幫我一天忙。看店、收錢、招呼客人。我教你讀書，你幫我幹活，公平交易。」沈錦鯉話鋒一轉。
林婉兒愣住了。
錢多多推她：「快答應啊！」
「我……我真的可以？」
「為什麼不可以？」沈錦鯉靠在櫃檯上，「你能自己偷偷讀書，說明你想學。想學的人，我當然會給機會。」
林婉兒的眼睛紅了。她用力點頭，點得髮簪都快掉了。
錢多多在旁邊拍手：「太好了！以後我們三個就是讀書三人組！」
沈錦鯉看她一眼：「你也要讀書？」
「我？」錢多多指指自己，「我讀書不如你們，但我可以給你們帶吃的！」
「行。你負責投餵。」
錢多多挺了挺胸，覺得這個分工挺體面。
中午，客人不多。沈錦鯉在櫃檯後面看《里仁篇》的注釋，林婉兒在角落翻《論語》，錢多多在門口坐著，一邊曬太陽一邊吃桂花糕。沈錦鯉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你坐在門口吃，不怕把客人饞走？」
「我這叫活招牌。」錢多多拍拍肚子，「你看我這體型，一看就知道你家奶茶好喝。」
「..你這邏輯，跟誰學的？」
「自學的。我爹說我天生適合做生意。」
「你爹說的？」
「對。他說我臉皮厚，不怕丟人。」
沈錦鯉搖了搖頭，低下頭繼續看書。林婉兒在旁邊忍不住笑了一聲，很快又憋回去了。
下午，客人多了起來。逢集的日子，周邊村子的人都來鎮上買東西。沈錦鯉一個人煮茶，忙得腳不沾地。林婉兒主動站起來幫忙端茶、擦桌子、收拾碗碟，動作雖然生疏，但很認真。
錢多多也不會閒著，站在門口當活招牌，逢人就喊：「進來喝奶茶啊！沈記奶茶鋪，喝了變聰明！」
一個中年漢子被她喊了進來。買了杯奶茶，喝完走了。走了兩步又折回來。
「姑娘，你這奶茶裡面放的什麼？我怎麼覺得腦子確實邊？」
沈錦鯉笑了。「放的是茶葉和奶。清醒是因為您本來就清醒。」
中年漢子想了想，覺得這話沒毛病，又買了兩杯帶走。
錢多多湊過來，壓低聲音：「錦鯉，你這嘴，真的絕了。」
「我這叫以理服人。」
「你那叫睜眼說瞎話。」
傍晚，沈錦鯉算了算今天的營業額。一百四十一文。
「經營任務完成。經驗值+5。當前經驗80/100。」
還差20。她看了看面板，又看了看天色。晚修做完能到90經驗，還差10經驗。明天早上做完晨讀，就能升LV2。
「系統，晚修任務是什麼？」
「默寫《里仁篇》。不能有錯字。」
「就這？」
「就這。」
沈錦鯉鋪開紙，研墨，提筆。從頭到尾默寫了一遍，放下筆，對著書核對。一個字都沒錯。
「晚修完成。經驗值+10。當前經驗90/100。」
她看著面板上的數字，心裡有點癢。90了。就差10。
錢多多收拾好食盒，拉著林婉兒要走。走之前，她把剩下的桂花糕塞到沈錦鯉手裡。
「留著晚上吃，別餓著。」
「代我謝謝你娘。」
「不用謝。我娘說了，你娘做醬菜好吃，讓她下次送兩罐過來就行。」
「這是交換？」
「我娘說的。不是我說的。」
錢多多走了。林婉兒也走了。走之前，她回頭看了沈錦鯉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但最終沒說，只是笑了笑，轉身跑了。
沈錦鯉鎖了門，拎著桂花糕往回走。路過村口的大槐樹，王媒婆又在那兒嗑瓜子。
「錦鯉啊，今天生意怎麼樣？」
「還行。」
「聽說你今天又收了個徒弟？那個林家閨女？」
沈錦鯉看了她一眼。村里就沒有秘密。
「不是徒弟。就是來幫忙的。」
「幫忙？」王媒婆湊過來，「那個林家閨女的爹可不好惹。你讓她來幫忙，不怕她爹來找你麻煩？」
沈錦鯉想了想。「她爹找麻煩，那是她爹的事。她來幫忙，那是她的事。兩碼事。」
王媒婆張了張嘴，瓜子殼掉了一地。沈錦鯉沒停下腳步，繼續往前走。
回到家，沈母正在廚房炒菜。油煙味混著蔥花的香氣，從窗戶飄出來。
「娘，錢多多她娘做的桂花糕，讓您嘗嘗。」
沈母從廚房探出頭來。「錢家那個閨女？人不錯。」
「她娘說，您的醬菜好吃，讓您送兩罐過去。」
沈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行。明天我醃兩罐，你帶過去。」
沈錦鯉把桂花糕放在桌上，洗了手，端碗吃飯。沈母今天炒了三個菜，青菜、豆腐、一盤臘肉。臘肉是去年冬天醃的，切得薄薄的，肥的部分透亮，瘦的部分緊實。
「娘，今天怎麼有臘肉？」
「你昨天不是說雞湯好喝嗎？換換口味。」
沈錦鯉夾了一片臘肉，放在嘴裡嚼。咸香，有嚼勁。「娘。」
「嗯？」
「我爹以前辦案子的時候，是不是得罪過很多人？」
沈母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問這個幹什麼？」
「就是想問問。」
沈母沉默了一會兒，把筷子放下。
「你爹這個人，認死理。別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事，他非要查到底。他說，拿了朝廷的俸祿，就要對得起這筆錢。」
「然後呢？」
「然後他就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沈母端起碗，扒了一口飯，「吃飯吧，別問了。」
沈錦鯉沒有再問。
吃完飯，她幫沈母收拾了碗筷，回到自己房間。點上燈，坐在桌前。窗外的月亮缺了一角，但還是很亮。
她盯著油燈的火焰，腦子裡轉著今天的事，不是錢多多，不是林婉兒，是錦鯉娘說的那句「他以前最愛喝你娘燉的雞湯」。
「系統。」她輕聲喊。
「嗯。」
「你好像對我爹很了解。」
「系統資料庫里存儲了你父親的詳細檔案。包括他的生活習慣、性格特徵、社交關係。」
「那你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
錦鯉娘沉默了很久。
「知道。但LV2權限不能說。」
「那LV3呢？」
「LV3能看關鍵證據的索引。索引會告訴你去哪裡找證據。」
「升到LV3要多少經驗？」
「200。你現在90，還差110。」
「大概多久我才能升到LV3？」
「如果你每天都能完成全部任務，大概三天左右。」
沈錦鯉點了點頭。她熄了燈，躺在床上。
「錦鯉娘。」
「嗯？」
「明天背哪篇？」
「《公冶長篇》。」
「長嗎？」
「比今天的長。」
「晚安。」
錦鯉娘沒有回話。
但在意識海的深處，那條金紅色的錦鯉，輕輕搖了一下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