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先禮後兵
沈錦鯉把匿名信放在桌上,又看了一遍。
「縣試考官名單已定,主考官是府學教授張伯年,此人最厭惡女子應考,你好自為之。」
沈錦鯉並不覺得這是恐嚇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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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恐嚇的人只會說一些威脅的話,或者是說讓你放棄科舉之類的話,而不是告訴你考官是誰。
這是提醒。
是有人在暗處,希望她贏。
「錦鯉娘。」
「在。」
「張伯年的完整檔案,LV3能查到多少?」
面板上跳出一行字:
張伯年:府學教授
出身:湖州張家
科舉:慶安六年二甲第二名進士
履歷:在翰林院編修三年,如今為府學教授
著作:《四書講義》三卷,學界評價持論中正,不偏不倚
關聯事件:慶安九年,因在府試中壓低某考生名次,被彈劾徇私。後查無實據,不了了之。
沈錦鯉的目光留在了彈劾兩個字上。
「他壓低了誰的名次?」
「時任知府之子,該考生文章平平,於是張伯年判分時給了下等。知府彈劾張伯年說其故意打壓,有失公允。」
「結果呢?」
「之後朝廷派人覆核,認定張伯年評分無誤。知府被申飭,張伯年留任。但此事之後,他的升遷之路斷了。」
「所以他最怕什麼?」
「那應該是最怕被人說徇私,不管是說偏向誰,還是打壓誰。」
「還有呢?」
「他曾主張女子無才便是德,上書反對女子科舉,但被禮部駁回。」
沈錦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他不就是又好名聲,又怕事,還被人抓住過把柄,這種人好對付。」
她站起來,走到桌前鋪開一張紙,研墨。
不是寫策論,是寫信,寫給張伯年。
信的內容不長:
「張大人台鑒:
晚生沈錦鯉,清河村人,今科縣試考生,聞大人將主考,不勝榮幸。
大人治學嚴謹,持身公正,天下共知。慶安九年之事,大人以清正自證,晚生雖居鄉野,亦有所聞。
晚生本女子,蒙朝廷開恩,得與科舉,不敢奢望功名,唯願公平應試,無愧於心。
大人以不偏不倚著稱,晚生深信,此次縣試,大人必當一如既往,秉公執判。此乃朝廷之幸,亦考生之幸也。
晚生沈錦鯉頓首」
寫完,她吹乾墨跡,折好,塞進信封。
信封上寫:府學教授張大人親啟
「宿主,你這封信明面上是恭維,但實際上是給他戴高帽啊。」錦鯉娘的聲音在腦海里響起。
「對,我先把他公正的帽子扣死,一個被彈劾過徇私的人,最怕的就是被別人說徇私,我這是給他點警告」沈錦鯉把信封放進袖子裡。
「萬一他不吃這套呢?」
「不可能。這種人最在乎的就是名聲,他的升遷路已經被斷了,如果再背上打壓考生的罵名,那估計連現在的位子都保不住,我相信他是個聰明人。」
錦鯉娘沉默了片刻。
「宿主,你看得很遠。」
「不是我看得遠,是他們太容易看透了。」沈錦鯉吹了燈,躺回床上。
第二天一早,沈錦鯉沒去奶茶鋪,直接去了縣衙。
縣衙在縣城正街,沈錦鯉到的時候還早,衙門前冷冷清清,只有兩個差役在打掃台階。
「幹什麼的?」一個差役攔住她。
「送封信,給府學張伯年張教授。煩請轉交。」沈錦鯉從袖子裡抽出信封。
差役接過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他什麼人?」
「我是他考生,寫信給主考官,不違規吧?」
差役想了想,把信收下。「放這兒吧。有官府郵驛,會幫你轉過去。」
「謝了。」
沈錦鯉轉身走了。
沒有托人。沒有求助。她自己做的。
出了縣衙大門,她站在台階上,看著遠處漸漸亮起來的天邊。
「錦鯉娘。」
「嗯。」
「你說張伯年收到這封信,會怎麼想?」
「會想:這個考生挺不好惹。」
「那就對了,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沈錦鯉笑了一下。
回到奶茶鋪,錢多多已經在門口等了。
「錦鯉!你去哪了?我還以為你不開店了!」
「去送個東西。」沈錦鯉開了門,開始生火燒水。
「送什麼?」
「信。」
「給誰的?」
「考官。」
錢多多愣了一下,然後瞪大了眼睛。「你給考官寫信?這不是作弊嗎?」
「寫信恭維他,怎麼算是作弊。」
「那寫什麼?」
「寫他是清官,是好人,是公正無私的典範。」
錢多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沈錦鯉把煮好的奶茶倒進杯子裡,加了一勺紅豆,推給錢多多。
「你說,如果一個人被架到公正無私這個位子上,他還能下來嗎?」
錢多多想了想。「下不來了吧?下來了就是自己打自己臉。」
「對,所以他現在只能公正。」
錢多多端著奶茶,看著沈錦鯉的眼神變了。
「錦鯉,我以前覺得你就是個嘴皮子利索的村姑。現在我覺得你像個..」
「像個什麼?」
「像個當官的材料。」
沈錦鯉笑了。「我還沒考上呢。」
「考得上。你這樣的人,考不上天理難容。」
下午,林婉兒來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頭髮用一根木簪簡單挽著,臉色比平時更白。
「婉兒,你怎麼了?」沈錦鯉問。
「我爹找你了?」
沈錦鯉愣了一下。
「你爹找我幹什麼?」
林婉兒低下頭,手指在桌沿上不安地畫著圈。
「我爹說他要找你讓我放棄報名縣試,因為我爹說不會為我的科舉考試出錢的。」
沈錦鯉放下手裡的茶壺。
「那你還報科舉嗎?」
林婉兒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我想報,但是報名要一百文,我沒有..」
錢多多從門口探進來。她剛才去買菜了,正好聽見後半句。
「我有!我借你!」
「不用借,借了要還的,這是投資的,等你考上了,繼續來我店裡免費幫我做事把錢還完。」沈錦鯉從抽屜里數出一百文銅板,放在桌上。
林婉兒看著那一百文銅板,咬了咬嘴唇。
「錦鯉..」
「別哭。哭了我還得哄你。」
林婉兒沒哭。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一百文銅板小心地收進袖子裡。
「我會還的。」
「我知道。」
林婉兒走了。錢多多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嘆了口氣。
「她爹真不是東西,有書不給讀,有試不給考,雖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那她還沒嫁人吧?」
「彆氣了,如果她考上了,她爹也拿她沒什麼辦法。」
錢多多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傍晚,沈錦鯉一個人往回走。
路過村口的大槐樹時,石凳上放著一封信。
上面寫著「沈錦鯉親啟」五個字,字跡端正,不像之前那樣故意潦草。
她拆開。
信紙只有一張,上面寫著兩行字:
「你寫給張伯年信已收到,他說:此女不可小覷。」
「縣試,好好考。」
沒有署名。
沈錦鯉把信看了兩遍,折好,塞進袖子裡。
「錦鯉娘。」她在心裡喊。
「嗯。」
「送信的人,到底是誰?他怎麼還知道張伯年有沒有收到信。」
「LV3無法查詢。但從行為分析他一直在幫你。」錦鯉娘說。
「這種不需要回報的幫忙才是最貴的。」
「你懷疑他有目的?」
「不是懷疑。是肯定,但我現在需要他的信息,所以這個人,我暫時留著。」沈錦鯉看著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天邊。
「你不怕被利用?」
「互相利用而已,他要利用我,我也在利用他,看誰棋高一籌。」沈錦鯉笑了一下。
晚上,沈錦鯉坐在桌前,把那封信已收到的信又看了一遍。
信封和以前的不一樣。字跡也不一樣。
但紙是一樣的。墨也是一樣的。
不是同一個人寫的,就是同一個人換了筆跡和信封。
她傾向於後者。
「錦鯉娘。」
「嗯。」
「縣試還有多久?」
「二十一天。」
「行,知道了。」
她鋪開紙,繼續練習策論。
第一段,落筆:
「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此言為政者當以德為本,然德非懸空之物,必見於政事。政不舉,則德無所附;德不修,則政無所依..」
她寫得順,幾乎不用停筆。
那些範文的句式、結構、用典,全部都在腦子裡,隨時調用。
寫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來。
「錦鯉娘。」
「嗯。」
「你說張伯年收到我那封信的時候,是什麼表情?」
「臉色肯定不太好看。」
沈錦鯉笑了一下,繼續往下寫。
等到縣試那天她要讓張伯年的表情更難看,等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