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應承
第126章 應承
輕飄飄四個字,讓朱時泰胸口驟然一悶,一股血氣直衝喉頭,險些壓不住臉上恭順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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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了一十六年,身為成國公嫡長,出生沒兩天就掛上了正四品錦衣會事的職位,從來都是別人捧著他,便是六部堂官九卿重臣,看見他也得客客氣氣叫聲小公爺。
還從沒人把他逼成這樣,景王瘋了不成,就為了那些流民百姓,犯得著得罪上下勛貴?
「殿下,京中勛貴向來按次捐輸,若我成國公府率先認下這天價捐數,英國公、定國公兩府必然被殿下同例施壓。
餘下侯伯世職指揮使各級勛貴,層層遞減兩成,到頭來整個京中勛貴體系,盡數被架在火上炙烤,屆時家家破產、戶戶掏空,京營勛臣人人怨懟。
如此人心渙散,京畿維穩、營中諸事皆要動盪,此非社稷之福,還望殿下三思!」
「要不你的錢糧我如數奉還,他們捐獻的你我三七分成?」
「我七——殿下不要開這種玩笑!」
你來我往,其實話趕話也沒過太久,但朱載圳看了看外面道:「好,事不等人,那就不開玩笑了,我既向父皇應承了此事,便一定要辦好,成國公府到底肯不肯幫我?」
朱載圳沒說什麼大義凜然的話,也沒說災民的慘狀,這些只要是個長了眼睛的,出去逛幾圈,誰能不知道。
但十幾二十萬條人命,在成國公府考量中,絕沒有一個可能登基稱帝的皇子份量重。
景王的話,東一榔頭西一錘,讓朱時泰原本準備好的說辭都亂了套,一時不知道怎麼應對了。
「自然是願意,只是——」
「那我一會兒讓裕王兄登門拜訪。」
朱載圳站起身就要走,動作迅速絲毫沒有試探的意思,眨眼間就快到門口了。
「等等。」朱時泰艱難的開口道:「請殿下稍候。」
張居正徐渭站起身臉上露出笑容,他們知道已經穩了,戚繼光更是眼睛都亮了,殿下可太厲害了。
「何事?」
「十萬石真沒有,我家豁出去,把依附商賈和城郊的田莊都掏空,也就能掏出三萬石糧食,銀子能活動也就五六萬兩,其餘的——」
他爹臨行前除了前一句,還留了一句話,要麼堅決不應承,大賺特賺一筆,要麼傾盡全力支持,好事做到底。
本以為打發走景王也就行了,可這小爺一句一會兒叫裕王來,讓他徹底沒了法子。
他家也不能把兩位皇子一口氣全都得罪了。
要知道他還年輕著呢,將來總得在其中一位手下討生活。
而景王腰間那方小印,讓他不敢放棄景王而選擇裕王,方才那一瞬,他好像看到了什麼承天——
只不過他說完話還是有點後悔,露底太快了,再留幾分餘地才好,別被景王以為,他還有底子,可話出口了,就收不回來了。
朱載圳笑著轉過身:「痛快,我不要你傾家蕩產,只借糧借銀,明年各地糧稅收上來後,戶部拖欠得了誰也拖欠不了你們,無非今年少賺點。
但成國公府這個人情,我朱載圳記下了。」
這話一出,朱時泰臉色也霎時好看了許多,景王殿下還是心裡有數的,不是那種得寸進尺,仗著什麼賑災對他們割肉割個不停的。
天寒地凍,流民遍野,是蒼生薄命。
世爵傳家,錦衣玉食,是世家福澤。
天災無親,禍福在命,誰也別怪誰。
朱載圳不在意他想什麼,出糧出錢就行了,萬事開頭難,但總算還是啃下這塊最硬的骨頭。
「就三萬石糧食,五萬兩銀子,另外抄到的商賈你也別管,就這樣。」
「都聽殿下的!」
「糧食什麼時候能到?」
「兩天之內,必送至殿下面前。」
「可以。」朱載圳走到朱時泰身前拍了拍他的臂膀道:「今日事急,未能詳談,過些時日我就要出宮就邸了,到時候可要多多往來。」
「自然,就算殿下不說,臣也要厚著臉皮登門拜見。
「7
「哈哈,如此才有趣,行了,我要去下一家了。」
「臣送殿下。」
朱時泰一臉恭敬的將景王送上了車駕,等他們遠去後,其身邊的管事才苦著臉道:「小公爺,這可真是——」
「哎,少賺點就少賺點吧。」朱時泰嘆了口氣,他還想給自己新找的外室建個奢華的新宅的,現在可能是不夠了。
管事忿忿道:「這幫賤民,活不下去往外走啊,往城裡涌什麼!」
「行了,去調糧吧,通知過去,誰被抓了,自己認,少來煩我,另外我不管他們的糧食怎麼了,該我府上的孝敬,他們賣兒賣女賣祖產現在立刻就得給我照例送來。」
「這是當然了,小的這就去安排。」
「掏光家底是假,但也確實到他們能承受的極限了,殿下見好就收是對的。」
張居正滿臉欣慰,他就怕殿下為了賑災上頭,不管不顧的,強行逼迫所有人割肉,以為錢糧夠了就能救民,實則那樣只會事與願違。
勛貴集體不是待宰的羔羊,少賺點他們還能接受,但要掏空他們幾代人的積累,那就非得鬧得魚死網破不可。
尤其現在做主的可是陛下,勛貴們集體去哭鬧,再暗中放任京營亂起來,依照陛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誰都別攪亂平衡打擾朕修道的性子,結果會如何不言而喻。
徐渭也點頭道:「叔大說的對,這件事已經足以讓所有人看到殿下的能力,籌措的糧食銀子,也足夠支用一段時間。」
戚繼光則是有些難以置信,他還真以為成國公府是掏出家底了。
——
畢竟還是年輕了點,行伍出身,將人想得還沒那麼壞。
朱載圳輕輕嘆了一口氣:「事緩則圓,先這樣,如果雪還是不停,錢糧又不夠用了,就讓裕王兄再走一遍。」
「可行,各家既然給了殿下,裕王登門,那怎麼也得表示表示,太厚此薄彼可不行。
「」
很快消息傳出,朱載圳後續的行程就簡單多了,誰都不肯多出,但也都不願意壞了規矩。
英國公定國公見面後客客氣氣的表示,願意出與成國公府一樣的錢糧支援朝廷賑災。
至於其他勛貴,也沒有等朱載圳登門,自覺的派子弟到景王或者裕王面前表示要捐獻錢糧。
與此同時,嚴府暖閣之內,薰香在角落燃著,只是掩蓋不住另一種奇怪的味道。
「景王殿下好手段啊,連成國公府都這麼快認栽了?」
嚴世蕃光著上身,摟著一個清俊書童靠在榻上,不遠處站著趙文華和羅龍文。
趙文華對眼前這幕視若無睹,只是低頭嘆了口氣:「哎呀呀,可惜了,白花花的銀糧,都散給窮人了,作孽。」
——
羅龍文手上總離不開摺扇,大冬天的也是如此,可能越是商賈出身,就越想往文士上靠。
「各家都派人來求救了,想讓您出面叫停應天府和兵馬司的人,這群傢伙可沒少趁亂中飽私囊,可憐殿下一片苦心,到底有多少能落到災民嘴裡呢。」
嚴世蕃的大手捏了捏懷中人的屁股:「我可管不了哇,殿下頭一次出來當差,我怎麼好拆台呢。
讓應天府兵馬司都使勁給我查封,既然他們是保不住錢糧了,那還不如交到官府手裡,由我們好好分配。」
趙文華連連點頭:「小閣老英明,一群低賤的商賈,養了幾年真以為自己是個人了呢,正好快過年了,早點宰了早點分肉,免得那幫刁民惦記。」
羅龍文沒有說話,但握著摺扇的更緊了幾分。
「嗯,你去安排,陸都督的那份要肥,另外還有最重要的那份,可別忘了。」
「那是自然,下官忘了親爹親娘,也不敢忘了宮裡的。」
這時管家又進來稟報:「他們又來了,說是好多商號的私廒都被查封了,有點蹊蹺,找的太准了。」
嚴世蕃冷哼道:「下手都真快啊,行吧,從古至今還沒聽過商賈能鬧出什麼事兒的,逼死他們總比逼的災民鬧事強。
左右開春後,又會有一群要錢不要命的撲過來。」
傍晚,朱載圳和裕王回到了宮中,於情於理都自然是先要去面聖,裕王既抗拒又有些期待,他覺得自己這一天也做了不少事。
還去看了災民,雖然是遠遠的,而且災民壓根兒也不在意他是誰,他們眼裡只有吃的和暖和的地方。
但這就是成長啊,世事磨礪,他覺得自己現在已經是大人了,要比先太子都強些,皇兄當年可沒出宮賑災更沒見過災民吧。
很快,在內侍的帶領下,二人來到了洪應壇,入殿後,朱載圳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他看見自己上次跪著的位置上跪著成國公,而且他膝蓋下面還沒有蒲團軟墊。
聰明反被聰明誤啊,躲得了他,沒躲的了這一劫是吧,王八蛋!
朱載圳可不會心疼這群人,但他還是調整好狀態,勛貴的問題他以後會解決,但絕不是現在,手裡無權啊。
今日讓他奉旨賑災,明日讓他回去餵貓,後日讓他就藩,哪一個是他能反抗的。
裕王還是頭一回來這兒,好奇卻又端著姿態,不敢東張西望。
朱載圳則是規規矩矩的走上前,給雷祖磕了頭,祈望上天停雪吧。
雪停了,就總會有活路,雪一直下,就是想以工代賑都沒辦法。
但雷祖沒有回應他,外頭的雪也沒停,倒是父皇從高台上慢慢走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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