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三章 苦


  第336章 苦

  

  賀寧扶起劉泰,摸了摸他頭上迅速鼓起來的包道:「別那麼實誠,這人啊,得多長點心眼。」

  「是,兒子往後都聽爹的教誨。」

  劉泰乖順的看著賀寧,快四十的人了,眼中竟然浮現出孺慕之色,好在賀寧的歲數當他爹綽綽有餘,否則可真就難看了。

  「起來吧,別跪著了,地上涼。」

  「兒子皮糙肉厚,沒事的,以前沒給爹跪過幾次,現在得全補回來才是。」

  「好。」賀寧笑道:「沖你這份孝心,爹也得給你弄一身飛魚服穿,好好風光風光。」

  劉泰也笑了,他沒有推辭,只是又磕了個頭。

  「差事辦的不錯,萬知行,致仕的翰林侍讀,不高不低,倒也合適,你是個聰明的,但得按規矩辦,罪責得定死,就是到了三法司也叫他們無話可說。」

  劉泰低垂著頭:「兒子是按規矩辦的,萬知行閉門不開還焚燒書稿,破了門也還在叫罵,命僕役將我等阻攔在外,按照殿下的命令,是可以出手立斬的。

  至於他兒子,更是主動撲上來,大庭廣眾,包括他們家的人也都是瞧見了。」

  瞧見歸瞧見,事實歸事實,真到了上秤掂量的時候,誰說什麼都不是保不準的,他往日落魄,手底下也沒什麼心腹,因此他才如此迫不及待的認賀守備為父。

  有主的狗,有爹的人,才不被人欺啊。

  只有賀寧站在他背後,事實才能呈到堂前,才能談以後。

  「那就好,去收拾收尾吧,這才是頭一天,後面的差事多了。」

  差事多,立功的機會自然也就多,劉泰心中火熱,他今夜真是辦了好大事,賀守備的乾兒子,雖然不是唯一的,但旁的弟兄可都是宦官,跟他不一樣啊。

  等劉泰退出去,賀寧將茶喝下去大半,一個相貌英俊的內侍給他添茶,語氣輕柔隨意:「爹,這人肯定是要入殿下法眼的,是不是犯忌諱了?」

  賀寧笑道:「我一個太監,這個歲數了,也沒有後人,什麼關係都傳不下去,殿下不會在意的。

  而且也不是我想收,這刀子要沾血,不好讓殿下直接握,經過我手善巧方便,各方也就沒話說了。」

  那內侍應了一聲,然後跪下輕輕給他敲腿,片刻後才道:「那他可真是趕上了。」

  「是啊,但這麼多人,為什麼就他趕上了,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若是無緣無故就殺了翰林官,那他肯定要死,但有憑有據就不一樣了。

  萬知行也是前生欠了他的,這才成全了他,一命二運,奇哉妙也。」

  那內侍嘆了口氣:「兒子是個沒運數的,殿下這次來辦的好大事,身邊用的都是京師帶來的心腹,莫說近前伺候,就是想瞻仰天顏也不能行。」

  賀寧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別急,別急,現在就輪到你做準備等了,殿下用人,不拘一格,只看忠和能,這二者是瞞不了人的,天下多少事,這樣的人永遠不夠用。」

  此時天色已經蒙蒙亮了,錦衣衛衙門裡幾乎都熬了個通宵,天一直是黑的,大傢伙兒精神亢奮,但此刻看到天光,熄滅火把後,各個神色萎靡了起來。

  刑部大牢已經人滿為患,包括平素關押地痞民犯的南監,現在不到五品以上,都沒資格關到北監去,更沒有什麼待遇優厚的單舍。

  都是人擠人,跟大約同一品級的官員擠在一起,挨個等候提審,也不怕他們串供,說的一樣不更證明是同黨了。

  擠一擠本也沒什麼,左右才一晚,最難的自然是大小解手,小解的味道就夠讓人難受了,這麼多人大解,真是恨不得回到昨日,跟著在城樓上跳下,起碼不用遭這個罪了。

  一個戶部郎中忍無可忍抓住牢門大喊道:「這是人待的地方,我家的茅房都比這乾淨正在解大手的工部主事道,聲音用力:「嗯——去年刑部就說要修繕,我們報到你們戶部,你不是說給一群犯人花什麼銀子,管他們去死呢,現在好了吧。」

  錢主事一邊用力一邊後悔,去年要是把那筆銀子批了,現在也不至於遭這個罪,可那時候誰能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進來?

  戶部郎中捏住鼻子,但嘴裡都發苦了:「錢兄,你行行好,差不多得了,包兄都暈過去了,你還不完事。」

  錢主事尷尬道:「哎呀,人有三急,我也不想啊,吃壞了肚子——何況我這還蓋著點呢,一離開豈不更臭。」

  這話一出,牢房裡幾個平日一起稱兄道弟,遊逛秦淮河的知己摯友們都忍不住叫罵起來:「你他娘的還蓋著點?漏風不知道嗎,老子在這邊都能看見你那玩意兒了!」

  錢主事臉色通紅:「都是讀書人,子曾經曰過,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怎麼才身陷囹圄這麼一會兒就全忘了?」

  「非你奶奶個腿,趕緊的,臭死我了。」

  但角落有個官員卻突然站出來躬身一禮:「諸兄,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小弟一會兒也要失禮了。」

  「什麼!」

  牢門外值守的獄卒走過來,手中竹板輕輕敲打在木柵欄上,兇惡的臉上擠出點笑:「諸位,小聲點,那位也輕點用勁兒,前頭王侍郎年紀大了,好不容易睡下又被吵醒了——」

  他也難辦,這進來的好些個,是他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的頂頭——也說不好人家有沒有起復的可能,只能是這樣伺候著。

  「別說廢話,趕緊換個尿桶來。」

  獄卒很為難:「實在沒有啊,換下來的都沒來得及倒呢。」

  「去買!」

  「眼下也不讓小的出去了,不過小的自用的尿桶還算乾淨,要不——」

  獄舍內一群官員面面相覷,都頹然的選擇了拒絕。

  那玩意還能香到哪裡去,而且錢主事的再怎麼臭,那也是三甲進士的,他們寧死也不能忍受一個區區賤吏的污穢。

  那獄卒早有預料,他也不是頭一次提了,還沒人答應過,哼,也好,你們以為老子就不嫌棄你們了?

  錢主事滿臉輕鬆的下來,但等另一人上去,他臉色也難看起來了。

  一旁的工部韓郎中頹然道:「這日子,我一天都忍不住了,要殺要剮,給個痛快吧。」

  「景王不要咱們的命,是要咱們的祖業和家產,這還不如要我的命呢!」

  「諸兄,怎麼辦啊?」

  「都沉住氣,聖上一定不會縱容景王如此胡作非為的。」

  「可不是聽說,聖上中——聖躬違和,已經不管朝廷政務了嗎,否則怎麼會讓景王監國」

  o

  「這——哎——偌大天下,再無人能制約景王了?還是裕王殿下好啊,怎麼就——」

  「揚兄慎言啊。」

  韓郎中以頭撞柱,他憋了一晚上了,也想方便,可當著這麼多人,真是有辱斯文,不如死了算了。

  眾人反抗攔下:「韓兄不至於,咱們再等等,來來,這裡氣味好些,正所謂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

  而在此時,朱載圳剛醒來,他也只睡了兩個時辰都不到,等更衣洗漱後,緩緩站了會兒樁。

  徐渭走進來稟報導:「果如殿下所料,越來越多的官員選擇置身事外了,甚至積極靠攏的也不少,胡宗憲那邊都換了三輪陪客了。」

  「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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