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七章 私邸


  私邸

  「賜宴!」

  見韓士英還是忍下來,朱載圳也就不逼迫過甚了,他現在有銀子,當然是要練兵建水師,俞大猷戚繼光這時候更該專心致志。

  總督統籌全局,麻煩事多著呢,當然是讓穩妥的老人先頂著是最好的。

  宴席就布置在文華殿的偏殿,菜餚依舊有些涼,好在下面加了溫盤,一會兒能熱回來,雖然口味肯定會差些,但總比在最志得意滿時中毒強。

  眼下看著全都服了,但心懷鬼胎,怨恨不敢言者數不勝數,只要鬆懈,就容易出事,朱載圳不會給旁人一點機會。

  跟在景王身後的韓士英眉頭帶著解不開的愁緒,他這幾個月來,收到的書信數不勝數,子侄門生,姻親故舊,好友至交——甚至還有僅存的兩個長輩。

  他都一把年紀了,也算是功成名就,實在沒想到還會被先生和族伯教訓,一開始讓他上奏朝廷,莫助紂為虐,顧慮著自己在家鄉的幾座牌坊。

  這件事他聽從了,上奏之後聖上留中,他又給殿下寫了一封,同樣泥牛入海,沒有一點回復,他只能繼續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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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面來的信更是暗示,要他按兵不動,不要那麼快剿完匪,以此逼迫景王讓步,這件事,他就不能聽從了,只燒掉了來信,而後繼續剿匪。

  雖然問心無愧,但層層疊疊的親近之人的指責,也讓他起了辭官之心,結果被殿下乾脆拒絕,求仁不得仁,求情不得情,如之奈何?

  入座後,胡宗憲徐渭以及幾個新嶄露頭角的年輕官員隨後趕來赴宴,向殿下行禮後,又都恭敬的與他見禮寒暄。

  到了這份上,說不是一黨的人,怕也是沒人信了。

  劉泰帶著妻兒到了一處三進宅邸,在臨河窄巷之內,大門上沒有牌匾,門釘不多,三級青石板台階,只從外頭看,怕是誰也猜不到這是堂堂南京守備太監的私宅。

  劉泰的妻子姿容尋常,但穿得也算體面,一身青綾夾襖裙內里填棉,外頭還罩著紵絲披風,頭上還戴了一個銀簪子。

  兒子七八歲的年紀,一身藍布棉襖,套一件灰青色棉直綴,頭上戴了羊毛氈帽,手上捧著個手爐。

  母子倆的神態都有些瑟縮,他們謹小慎微這麼些年,還沒適應新的身份,剛剛能在街坊鄰里親朋面前挺直腰杆而已——

  劉泰從馬車裡拿下年禮,不算多稀罕,牽著畏畏縮縮的妻兒去叫門。

  門環叩了三下,裡頭立刻有人應聲,一個內侍探出頭來,見了劉泰,忙側身讓開:「哎呦,老爺夫人帶著小少爺來了,老太爺正念叨著呢。」

  他敢叫劉泰可不敢當真把自己當成老爺,只笑道:「勞駕通稟一聲。」

  聽到劉泰這麼說,那內侍語氣不變,但臉色更和煦了幾分,能被帶到私邸,他當然也是賀公公的心腹,只不過還沒資格稱一聲爹罷了。

  「老太爺說了,您來不必通稟,直接進去就是了。」

  劉泰臉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而後在其引領下入府,裡頭清幽雅致,在這臘月寒天都有移步換景之感,想來到了春夏,那更是美不勝收。

  行至正堂外,劉泰一家解下外袍,他對妻兒囑咐道:「一會兒進去,見禮即可,莫要多言亂動。」

  其妻拽住了兒子鄭重點頭,領路的內侍在旁笑吟吟地看著。

  一家入內,首先是被熱騰騰帶著薰香味的暖風包裹,堂中鋪著狐裘的太師椅上,賀寧端坐其上,一身紅色暗紋蝠樣的長袍,手裡把玩著一塊玉佩。

  「兒子劉泰攜妻兒給爹拜年了。」

  劉泰上前一步,穩穩跪地行禮,姿態恭順。其妻連忙牽著孩子緊隨其後,規規矩矩叩首。

  「起來吧,地上涼。」

  賀寧嘴上說著,卻也沒急著叫人扶,他抬舉了劉泰,讓他加官進職,不僅領了飛魚服,甚至在殿下面前都有了個前程,莫說受他一家三口的頭,就是他家列祖列宗都該好好給他磕幾個。

  「爹貴人事忙,難得出來讓兒子盡孝,只恨跪的少,哪裡在乎什麼涼不涼。」

  賀寧聽了滿意,轉眼看著那孩子招手道:「過來讓爺爺看看。」

  孩子看了娘一眼,見娘輕輕點頭,才小步挪過去,只不過一步三回頭的,賀寧此刻再怎麼和

  藹,那也是當了多少年南京守備的人,一身氣勢,孩子難免有些敬畏。

  等到了近前,賀寧打量了他幾眼,而後摸了摸他的腦袋笑道:「好孩子,虎頭虎腦的,叫什麼?

  」

  他仔細回憶著爹教的小心的打量著眼前這個陌生人的神態回答道:「回爺爺的話,孫兒叫——狗蛋。」

  賀寧忍不住笑了起來,劉狗蛋生平頭一次覺著自己的名字不好,但又說不出來為什麼不好,只低著頭漲紅了臉。

  「好,賤名好養活,但也不小了,過幾年取個大名。」賀寧將手裡的玉佩放到孩子手中,而後看向其母:「難為你了,前些年跟著他也沒享過什麼福,往後日子好了,有什麼短缺的,只管打發人來跟我說。」

  王氏連忙磕頭:「都是多虧了爹,家裡才好了起來,沒什麼短缺的了,我們一家只一輩子都念著爹的恩情。」

  賀寧笑道:「總不會讓你白叫一聲爹的。」

  而後對一旁的丫鬟抬了抬下巴,兩個丫鬢各捧著兩個盒子到了王氏面前,依次打開,頭一個裡面是璀璨奪目的金釵玉鐲寶石簪戒,整整兩套頭面。

  第二個裡面除了銀票,就是三間鋪子的地契,都是南京城中好地段的,一個糧鋪一個酒樓一個成衣鋪子。

  王氏說不心動是假的,幾個月前她家不說吃糠咽菜,那是少見葷腥,家產也就是城外幾十畝薄田,哪裡想過能有這麼貴重的東西擺在眼前。

  但她記得丈夫的囑咐,自己也練了兩個月,規規矩矩的磕頭道:「爹已成全我夫君前程,闔家得以安身立命,天大恩情還不知如何報答,怎能收這般重禮,實在折煞我們——」

  賀寧沒再理會她,只吩咐道:「帶下去逛逛,往後這宅邸也是你們的了。」

  王氏領著兒子跟著下去,劉泰這時起身,妻兒在時他跪了,妻兒走了反而站起來了,不過依舊恭順的低著頭。

  「抄了幾個月的家,過手的財產少說也有數百萬兩,難為你沒有伸手,我也不會養眼皮子太淺的兒子。」

  賀寧對劉泰還是滿意的,否則也不會真見他的妻兒,還賞如此多的財物。

  劉泰道:「不敢給爹丟人,更不敢觸犯殿下龍威。」

  「說得好,坐吧,有些事我們爺倆商量商量,我一會兒就得回宮了,年前不會再出來了。」

  「聽爹吩咐。」

  賀寧讓人上茶並對劉泰和顏悅色:「你也不必如此拘束,不說真如父子,你我也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劉泰坐下,情真意切道:「爹怎麼想几子不敢揣測,兒子卻是一片真心,此番波濤洶湧,兒子雖有些作為,但若沒爹一路保舉扶持,哪裡能到這一步,感激涕零實無以言表,常言道十為知己者死,劉泰也願為爹赴刀山火海。」

  這話很是真摯,賀寧能到這一步,當然聽得出真情還是假意,但心裡並不以為意,他相信劉泰此刻真願意為他拼命,但也相信,這種衝動很快就會消散,尤其隨著他越過越好。

  人之本性就是如此,倒不是劉泰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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