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一章
年三十的前一天,朱載圳換了一身簇新的袍服,前後胸兩肩各一團織金盤龍,襯流雲八寶,龍旁點綴松梅、如意,是年節應景紋樣,頭戴翼善冠,腰圍玉帶。
今日各地的功臣都到了,正等著殿下賜宴獎賞,而張居正則是一早就入殿了,他總歸是不一樣的。
徐渭也放下公務,拎著個銀制的小酒壺不時抿上一口,說說笑笑的,好不熱鬧。
張居正也放下了在浙江一直端著的嚴肅神態,眉眼間生動,整個人處在一種暢快淋漓的狀態之中。
幾年前也是他們三人,在京師文華殿中小心謀劃,前狼後虎,左支右絀,嚴黨清流,聖心祖制,哪個都不是好相與的。
而如今在這南京文華殿中,他們再無那些掣肘,可以盡情的去施展抱負,救國安民,何其快哉。
徐渭問了張居正帶來的人後立刻叫道:「沒帶海瑞,殿下,我要彈劾張叔大,任人唯親打壓忠良。」
張居正無奈笑道:「海汝賢一心為民,他留在杭州對大家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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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載圳轉過身,他是有點想見海瑞的,但就如張居正所言,這人不在場,對誰都是好的,清洗的時候好好清洗,慶功的時候就該好好慶功。
大喜的日子,朱載圳也不想被人壞了興致,他之所為,利弊取捨自己盡皆瞭然,這世上也斷無兩全之法,因而也不需要旁人來特意提醒他對錯。
「不談他,我已命人去其老家賞賜其老母妻兒百兩銀子及十匹絹帛以供其家用。」
張居正徐渭聞言很是意外,他們作為最親近的心腹,也是知道海瑞曾上了一封言辭頗為激烈的奏疏,還以為殿下縱然不降罪,也會對其印象不好,沒想到依舊如此妥帖的施恩。
雖然沒有特意打聽過,但就看海瑞平日的生活做派就可知,是過慣了窮苦日子的人,堂堂縣令,平日吃用的還不如下面的小吏。
他個出門做事的都如此,其家裡自然更是困苦,若是直接賞賜海瑞,那麼依照其人秉性,那多半是要送給活不下去的百姓,頂多有小部分送回去供養家裡。
還是直接賞賜其家最好,不僅是衣食得以寬裕,更是一份榮光。
「殿下英明。」
朱載圳坐到交椅上,已經不太想談論海瑞了:「英明不英明的,總歸是往前走吧,叫你們倆來還是要定明年的調子。」
徐渭領著王國光算了這麼久的帳,眼下想的還是銀子的事,尤其涉及海貿以及所要設立的商稅。
「臣與王國光草擬了新稅則,將瓷器、絲綢、白廠絲、茶葉、黑胡椒、丁香等各類海
貿貨品分門定稅——不抽一物,概征銀餉,分引稅、水餉、陸餉三等,倭國呂宋空船載銀者另征加增餉,若載糧食或本土急需之貨,則予免稅。」
而張居正則是想要繼續深化清田之事,土地糧食才是命根子。
「士紳田地大多已經收歸,但一些名山大川之中的寺廟觀宇隱田清剿則尚有未遂,尤其涉及龍虎山一脈的,官員哪怕是錦衣衛都有所顧忌——必當寰宇全清,否則遺禍無窮。
朱載圳靜靜的聽完,商貿所收的稅款,有別於宋元時收的實物,直接收銀子當然是進步,唯一要考慮的就是監管問題。
至於張居正所言的龍虎山,也就是張天師一脈,山門立在江西省內,但支脈門人遍布東南,各立道觀,尤其在貴溪廣信府一帶威望極重。
這自古以來,論造反,道士都是頗為專業的,何況是與衍聖公府並列的天師府,不過這也不是問題。
朱載圳留在這兒的最原因就是為了垂直解決,還是那句話,大不了就是調遣馬芳和李成梁南下,縱然打爛了,也好過朝廷收不上錢糧被活活拖死。
「哪個官員畏縮便不要做官了,錦衣衛退縮罪同臨陣脫逃從嚴懲處,寺觀一視同仁,至於龍虎山那邊我也會親自去信,張家世受國恩,若是這點輕重都分不清,那也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是。」
開封府,四面都不斷的傳來噼里啪啦的炮竹聲,以及孩童的歡快吵雜的嬉笑打鬧聲。
而在周王府內就更熱鬧了,只不過府門前晦氣的聚著一幫衣著寒酸,在冷風薄雪中瑟瑟發抖的宗室,多是輔國將軍奉國中尉的。
他們家別說放鞭炮點地老鼠玩樂,大過年的都沒有米下鍋了,上求無門,下奪無路,自然是只能來主脈打秋風,想著不說給補發祿米,哪怕是先借點呢。
可結果就是,一個僕役揣著手出了門,不耐煩的領著他們到了一處角門,一打開只見裡面幾隻皮毛油光水滑的細犬正在咔咔的大口啃著骨頭和剩菜。
「殿下說了,它們吃剩下的,你們盡可以拿走。」
「什麼!」
有人轉身就走,也有人難以置信,更有人破口大罵。
「荒唐,我們同出一脈,周王為主脈,年關不恤同族,反倒令我等拾犬食果腹,這般辱沒祖宗,天理何在,朝廷禮制何在?」
「朱在鋌,我——」
而在府邸內,周王背負雙手,絲毫不顧管家的勸說,只冷笑道:「他們不是會上書朝廷嗎?不是要分本王的田地嗎?都當狗了,還要什麼臉!」
管家緊抿嘴,語氣帶著無奈:「殿下怎麼看他們都好,不給他們糧食也行,只是不該如此在明面上羞辱,越多人站到朱朝堰那邊,對您就越不利。
景王在浙直田地事上大開殺戒,宗室之事上恐怕也不會顧忌,您——」
「夠了,別說了!」朱在鋌驟然暴怒,抬手一揮,案上擺放的精緻年節點心、青玉茶盞盡數掃落在地,哐當碎裂之聲響徹暖殿。
管家躬身垂手,緊緊閉上了嘴。
但周王氣意未消,他現在聽到景王兩個字就冒邪火,只不過又無可奈何。
「怎麼,了不起就是奪了我的家業,他還能拆了我的王府,奪了我的爵位,要了我的命?」
周王已經能想像到,景王將來下令,均分藩田壞他祖業的景象了,但他不信,其敢如建文一般,逼死藩王不成。
而此時,一處破舊的宅院中,朱朝堰得到消息,高興的對周遭的族人道:「面對大勢無能為力者,便會如此失智狂悖,他越是如此,就越可能被景王殿下殺雞儆猴,到那時,我等也就有好日子可以過了。」
「天欲其亡,必先令其狂,如此蠢材,卻是我周藩的嫡支,真是——」
就在眾人七嘴八舌談論時,有人突然道:「朱在鋌可沒兒子,若真到了那一步,這爵
位?」
眾人吸了口涼氣,心裡都不由自主的盤算起血脈的親疏遠近,他們是旁枝,那自然看不慣嫡支如此,但若自己成了嫡支,那當然想法就又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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