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章 囑咐
囑咐
杭州府衙,張居正率屬官公服升堂,正中設香案,堂下大小屬官、府衙差役盡數列隊肅立,在知府的帶領下朝著京闕方向行大禮。
「臣等叨守郡土,歲事將畢,敬封府印,靜候新元,恭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禮畢,張居正俯身看著吏役鋪開的黃封紙,提筆,端端正正寫下年月日,落上自己的押字,並加蓋騎縫小押,封裹印匣,落銅鎖。
如此,本府上下官吏也就可以安心過個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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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眾官吏也都鬆了口氣,今年實在不易,遇上的天災都好說,但景王這一遭實在——
哎,總算是熬過去了。
一眾官員眼下只想著回家大醉一場,好好的睡上個整覺,但誰也沒動,見大家都不走,各自的小算盤落空,只能一起對著張居正行禮:「封印歲暮,卑職等恭賀府尊新歲安康。」
南京的消息昨日就傳來了,景王有了嫡子,而且還是聖上格外看重的皇孫,作為景王心腹的張府尊,自然更是尊貴了。
聽聞其今日便要動身趕赴南京去拜見殿下了,眾人自然想著,若是能被府尊在殿下面前稍微美言幾句,這前程可就穩妥了。
張居正抬手還了一禮,清俊端正的臉上浮現出笑容,顯然心情也是好得很:「諸君同喜,杭州府賑災安民有成,本府當在殿下面前為諸位請功。」
這可還是頭一回從張府尊嘴裡聽到如此合心意的話,眾人喜出望外,更是謙卑的表示;一切都是在府尊的帶領下做成的;下官等只不過稍稍微微有那麼點功勞苦勞而已。
其樂融融一陣,張居正才囑咐道:「本府即奉召趕赴南京,留諸位守好杭州,歲暮封印,循例休憩,本不該讓諸位再操勞。
但今年情況特殊,水澇初平,糧荒方解,流民歸鄉、市肆復業,不免有百姓年節時還要找官員做主,尤其涉及查賑核糧,開春勸耕,彈壓流氓,修繕堤塘等事更不能因封印而疏忽懈怠。」
往年衙門封印,便是徹底停擺,大小瑣事統統擱置,哪怕百姓有冤屈糾紛,也都要等到年後開印再行處置。
這可真是上頭一句話,下面忙斷腿,過年還要操心,除了個別人外,其餘人當然不願意。
但張居正不僅是杭州的知府,更是分管著整個浙江的差事,與布政使分庭而立,眼下又是去見景王,眾人只能唯唯諾諾。
張居正頷首,目光落在海瑞身上,此人秉性他不喜,但此番賑災濟民,其真可謂勞苦功高,就差累死在任上了。
如今形銷骨立,顴骨外突,唯有那雙眼,依舊有神,無半分懈怠鬆弛,連月積攢的疲憊被他壓到骨頭裡,露出來的只有那股子硬氣。
有這樣的人當表率,他敲打別的官吏也有話說,畢竟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啊。
眼下關鍵的是,要不要帶上此人,殿下的吩咐是允許他們幾個知府,帶上一兩個此番賑災安民的功臣。
能帶兩個自然不會只帶一個,畢竟這也是施恩屬下的機會,其中一個人他已經定好了,就是最早支持他的副手。
海瑞按說功勞苦勞都沒得說,張居正也沒有刻意打壓的意思,只是顧慮——這傢伙不會在大喜的日子幹些直言進諫的事兒吧。
「海縣令,此番你也隨我去拜見殿下吧。」
眾人臉上的表情一僵,大好機會沒了,而且還是落在了海瑞這傢伙身上,真是可惜。
而後便是擔心,這傢伙別說錯什麼話,到時候牽連他們了。
海瑞出列,臉上神色平靜,並無半分歡喜雀躍,只拱手道:「下官身兼安鎮三縣百姓之責,眼下開春前,各戶百姓分田備耕事宜尚未妥當,實不能脫身,請府尊另擇旁人吧。」
誰都沒想到海瑞竟然會拒絕,如此機緣多少人求而不得呢,尋常府縣官員,哪怕費盡心力,輾轉託情,都未必能得一次面見殿下的機會。
一旦入得景王眼前,留個能幹忠勤的印象,日後升遷調補,仕途進階,少說也是少走
十年彎路啊。
不過海瑞好像也用不著,這位一邊賑災一邊上書朝廷,有些言辭頗為激烈,但一直至今都是安然無恙,沒有錦衣衛登門,可見傳聞不虛,這位還真是殿下簡拔出來的。
眾人難免有些羨慕,不過張居正並不在意,愛去不去,當即點了另一個功勞苦勞足夠的官員,而後便命其餘人退下了。
眾人剛踏出府衙,就見天上雪落飄飄揚揚,大街上熱鬧中又難掩蕭瑟,太多人這個年只能過得緊巴巴的,只能期待明年太平豐收。
沿街不少鋪子都還開著,檐下也掛著喜慶的紅燈籠,可往來買辦的百姓卻是不多,流民百姓雖然領了救濟,但也就是夠活命。
只有家裡青壯多的,參與了修堤等以工代賑等差事的,才有點余錢能買點葷腥。
至於原本該大肆採買的士紳大戶,如今要麼已經被抄沒了家產,要麼就如鵪鶉一般,縮在家裡瑟瑟發抖。
一群官吏看著眼前的景象各有各的感慨,海瑞不發一言,對著眾人拱手而後就要去繼續辦公了,不是有官印才能做事的。
他如今在幾縣百姓中頗有威望,官府分下的土地不少都有爭端,他一戶一戶的去調解處理,也可讓百姓們在開春後安心耕種,免於鄰里紛爭。
而夜裡他要覆核一些涉及士紳官員案件,自南京來的那個錦衣衛千戶劉泰,殺心過
重,若他不管,定有人冤死。
他是父母官,只要在他轄區之內,無論士紳還是流民,只要沒有違背明律和天地良心,他就要讓他們活。
同僚共事這麼久,眾人也都知道海瑞要去做什麼,不免心生佩服,這樣的人實在是世所罕見啊。
不過佩服歸佩服,他們可不準備跟上,家裡高堂妻兒都在等他們回家呢。
杭州府推官李昌念叨了一句:「這拖欠的俸祿不知道能不能發下來。」
正所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家裡都沒米下鍋,談什麼治國平天下。
杭州通判搖頭道:「抄沒的銀子是不少,但聽留都那邊說殿下要開海禁,又在整合工商,重定商稅,寶鈔說是也有重整的意思,哪一項都得花個金山銀山,咱們的俸祿,別說補上,明年的別拖欠就是了不得了。」
「非也非也,愚弟今早才聽到個好消息,殿下前幾日就已經下令南京戶部,核算浙直歷年拖欠的所有俸祿,不僅要補上,說不定還有額外的獎賞。」
「劉兄從哪裡得到的消息?」
「若是真的可就太好了,如今也不怕諸兄笑話,家裡已經坐了十幾個落難的親族來借銀錢糧米,不到天黑都不敢回去啊。」
天災人禍,收成斷絕,誰家沒幾個窮親戚,強硬拒絕不合適,但真掏出家底也不情願,而且沒個頭啊,風險也大。
但若借出去的是俸祿就不同了,本就是意外之財,而且來源光明,也不怕在這風口浪尖被虎視耽眈的錦衣衛盯上。
那人腰杆挺直,顯然很享受這眾星捧月的感覺。
「諸兄放心,消息絕對沒錯,我族兄與徐舍人是舊交摯友,科舉多年未成,但於算學之道,功力頗深,殿下如今唯才是舉,剛被特招入仕,正巧負責此事。」
「啊呀,如此大喜,必得共醉一場,明日雖無公務了,但按照府尊的要求,我等一會兒排個輪值吧。」
「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