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大結局(完)
房門落鎖之後,曲韻便將自己徹底囚禁在了這方寸之間。
她不出去,也不想見到任何人。
秋紅阿姨放心不下,每天一日三餐都準時端著溫熱的餐食上樓,她一遍遍叩響門板,柔聲哄勸,要曲韻多少吃點東西,別把身體搞壞了。
然而,隔著厚重的木門,她只能聽到裡面低沉壓抑的嗚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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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痛了......
沒有人能走出喪子之痛。
秋紅阿姨再次端著早已涼掉的小米粥下樓。
客廳里,陸均赫不知何時回來的,整個人從未有過的滄桑,連鬍子都長長了。
他看到原封不動的食物,低聲道:「我拿上去吧。」
「好。」秋紅阿姨轉過身,又去廚房的鍋里舀了一碗熱的粥。
陸均赫上樓後,把餐盤輕輕擱在了房門外側的地板上,他隨後背靠著冰冷的木門緩緩坐下。
開口時,嗓音疲憊而沙啞,像是幾天沒有睡過覺一樣,「韻韻,出來吃點東西吧,你回國後都沒吃過東西。」
「要是兒子能夠看得見,他一定不想自己的媽媽這樣難過的。」
屋內安靜了許久,久到陸均赫幾乎以為不會等來任何答覆。
曲韻聲音比空氣還輕:「我不想吃。」
她一直都直直地躺在床上,雙眼緊緊閉合,逼自己睡覺。
只有在睡夢裡,她才能重新看見陸謹行。
看見兒子每天早上背著小小的書包走進學校,看見兒子一回家就甜甜地叫她「媽媽」,跟她分享今天都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可是她一閉眼,有的只是那道小小的身影漂浮在水面上的畫面。
為什麼死掉的人不是她呢?
為什麼是她無辜的孩子!
門外,陸均赫靜靜地坐了很久。
他低聲道:「明天要給兒子舉辦葬禮,路程遠,流程也熬人,你要是身子撐不住,不用勉強到場,在家好好休息。」
「我一個人處理所有事。」
房門內再無回應。
第二天清晨,葬禮如期舉行。
曲韻終究還是撐著一身殘破的身子,去了現場。
不過短短几日,她整個人都消瘦了大半,臉頰深深凹陷著,黑色外套在身上空空晃蕩。
前來弔唁的人很多。
曲韻聽了太多太多他們安慰她的話,很是麻木。
直到有個不算熟悉的親戚上前對她說:「趕快振作起來吧,你還年輕,難道要一輩子活在痛苦裡嗎?」
「再要一個孩子,日子總能慢慢好起來的。」
曲韻只是垂著眼眸,沒有說話。
好像有人在看她。
那個人好像是陸均赫。
可是她不知道該怎麼把頭抬起。
她也不是沒有閃過這個念頭——或許真的再有一個孩子,能填補心底這塊巨大空洞,能讓她從無邊的痛苦裡稍稍喘息。
可是她覺得她做不到。
她覺得她對不起陸謹行。
為什麼沒能給他的,卻可以給另外一個孩子呢......
冗長壓抑的葬禮儀式進行到一半,曲韻有些站不住了,她撐著牆,獨自一人走到了旁邊的休息室里。
沒過一會兒,秋紅阿姨端著一碗溫熱的養胃粥推門進來,她把碗輕輕放在桌邊,然後坐在她的身側,伸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好孩子,這事真的不怪你,誰都預料不到會出這種事情,你別什麼罪責都往自己身上攬。」
「你看看你現在瘦的......人怎麼能瘦成這樣呢?就只剩下一把骨頭了啊......」秋紅阿姨的聲音也哽咽了。
她還想起陸均赫如今的模樣。
老天爺為什麼要這樣折磨一對相愛的人。
有一滴淚似乎落在了粥碗裡。
秋紅阿姨猶豫許久,還是輕聲開口問道:「今天......小赫的那個樣子,你有沒有看到?」
「韻韻,阿姨想問你一句心裡話,你心裡,是不是在恨他?」
休息室外,端著一杯溫水的陸均赫恰好聽見,他身形一頓,下意識地靠在了門旁邊的牆上,屏息等待屋內人的答覆。
曲韻緩緩抬起布滿淚痕的臉,輕輕搖了搖頭,聲音破碎,「我......我怎麼會恨他呢......是他該恨我才對......」
「我太對不起他了,我沒有臉面面對他。」
曲韻感覺自己腦子裡的這個想法已經快要折磨死她了。
她不止一次地撞著牆,想要停止這種想像。
可是,事實就是事實。
曲韻埋起了臉,「我就是個不幸的人,任何人靠近我,都會變得不幸。」
「我的爸爸......我的媽媽......現在連我的孩子都是這樣,我不敢見陸均赫,我不想他因為我,變得更加不幸了。」
「這一切都是我一個人的錯......早該在七年前就全部結束......」
秋紅阿姨失去聲音,連一句安慰的話都無從說起。
她只能默默將面前的孩子攬進懷裡,陪著一起落淚。
葬禮結束後,所有親友都陸續散去。
曲韻獨自一人走到了陸謹行嶄新的墓碑前,看著碑上印著小傢伙笑的燦爛的黑白照片,她心如刀割。
她連一張全家福的合照都沒能帶來。
曲韻緩緩抬起右手,手指摩挲著無名指上那枚戒指。
沉默良久,她輕輕摘下戒指,小心翼翼地擺放在冰冷的碑石前。
圓,真的圓滿嗎?
天上不知何時又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曲韻仰起頭,怔怔地望著。
這是連上蒼都在心疼她的孩子嗎......
正失神之際,曲韻的頭頂上方,雨停下了。
有一把黑色的大傘穩穩撐在她頭頂。
曲韻心頭一顫,緩緩轉過身,看見面前的男人後,哭得泣不成聲。
往日裡,陸均赫總是打理得一絲不苟,烏黑利落的短髮,如今大半都摻了刺目的白,鬢角、額前、後腦勺,一綹一綹灰白色髮絲雜亂地混在黑髮之間,觸目驚心。
他眼睛下方青黑一片,下頜上也冒出許多雜亂未修剪的胡茬,滿身掩不住的疲憊蒼老,不過短短數日,仿佛熬去了十幾年歲月。
曲韻喉嚨口堵得生疼生疼的,她說:「陸均赫,你的頭髮怎麼白了這麼多啊?」
「你怎麼一下子老成了這樣......」
陸均赫下意識抬手,侷促地撫了撫鬢邊發白的髮絲。
他想回答些什麼,但是話到嘴邊卻只剩一片哽咽,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又把手裡的雨傘往曲韻那邊傾斜幾分。
任由冰冷的雨水浸透他的肩膀。
回家後,曲韻沒有像前幾天那樣徑直上樓鎖門。
陸均赫看著她在家裡來回踱步,時不時地打開柜子門,大概是在找什麼東西。
明明他此刻應該高興才是,高興曲韻終於有些振作起來了。
可是想起那枚被留在墓碑前的戒指,他的心口始終沉甸甸的。
「找到了!」沒過多久,曲韻從儲物間裡走了出來,手中還多了一盒未拆封的染髮劑,是她很久以前在超市里隨便買下的。
曲韻認真地看著包裝上的數字,小聲說道:「還好還沒有過期。」
「陸均赫,我幫你把白頭髮染一染吧!」
沒等男人點頭答應,也沒等男人拒絕。
曲韻直接就拆開了染髮劑的包裝,按照說明書上的內容認真弄起來。
她把陸均赫拉到了衛生間裡,踮起腳尖,給他身上披上盒子裡面的一次性塑料圍布,然後細細繫緊頸後的綁帶。
衛生間裡燈光很亮。
曲韻指尖輕柔地分開男人頭頂的髮絲,然後用調配好的染膏,一縷一縷細細梳理、塗抹。
全程他們都沒有半句閒談,周遭只有染膏刷子划過髮絲的細微聲響。
窗外天邊依舊籠著厚重的陰雲,整棟房子安靜得可怕。
許久後,陸均赫頭上最後一縷花白的髮絲才被仔細染勻。
曲韻很滿意地看了一眼,視線又緩緩上移,落到面前的鏡子裡。
鏡中男人黑髮重回往日色澤,似乎好好地掩去了那一片刺目的蒼老,可他眼底沉重的疲憊與哀傷,半點都無法遮蓋。
曲韻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她輕聲開口道:「陸均赫,我想和你說一件事情。」
男人身體僵硬起來,他喉結滾動著,仿佛怕到在發抖一樣,哀求道:「韻韻,別說。」
「我求你了,不要說。」
——「我們分開吧。」
像是沒有聽見他的祈求一般,曲韻指尖輕輕攥緊自己的衣角,一字一句再次重複:「陸均赫,我們分開吧。」
「我打算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誰也不認識我,安安靜靜地過完我的下半輩子,請你原諒我的自私。」
「我真的沒有辦法再留在這裡了,不管是面對這間屋子,還是面對所有和你有關的回憶,每一分每一秒......對我來說都太煎熬了。」
最主要的是。
她不想再有任何的人因她而不幸。
從她親生父母都選擇拋棄她的那一刻,她就該孤獨地活在這個世界上,不貪婪任何一分不屬於她的幸福。
陸均赫張開了唇,卻發不出聲音。
他知道曲韻去意已決。
這可能不是他們兩個人任何一方的錯。
但他們卻,兩敗俱傷。
一切都回不去了。
陸均赫的臉頰上淌下無聲的眼淚。
沒有爭執,沒有歇斯底里的拉扯。
沉默便是這分分合合的十二年以來,最後的答案。
他們甚至連離婚手續都不用辦。
曲韻在第二天早上就離開了,一件行李都沒有帶。
此前京市不間斷下起的冷雨,在她離開這座城市後,第一次放晴起來。
陽光落在她單薄的肩頭。
她只回頭看了一眼。
前路遼闊,卻空曠。
*
女子監獄。
閆肅玲從一名戴著黑色口罩的獄警手中接過佛經,她用指尖摩挲著封皮,聲音冷淡:「答應給你的好處費,三天後會準時打進你家屬的銀行卡。」
回到狹小的多人監舍,閆肅玲把佛經藏進了枕頭下。
沒過多久,監舍門再次打開,兩名獄警押著新入監的犯人走進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唐冰卿渾身一震,瞳孔驟縮。
她沒想到閆肅玲竟然也在這座監獄裡。
是她自己太倒霉了,明明都沒殺死那個酒店的保潔工,卻因為陸謹行的死,給她判了一個無期徒刑。
不過......只要服刑期間好好表現,最後還是有提早出去的可能的吧?
唐冰卿不想在這裡惹事,看到閆肅玲也只當作不認識。
夜幕降臨,巡查獄警走完最後一遍流程後便熄燈離開了。
閆肅玲閉著眼睛,安靜地躺了很久。
佛曰,是非善惡,自有因果。
閆肅玲將手悄悄地摸向枕頭下的佛經,書頁夾層里藏著一截鋒利的刮眉刀。
她輕手輕腳地掀開被褥,攥緊刀片,緩慢爬上唐冰卿所在的上鋪。
唐冰卿熟睡著,毫無防備。
閆肅玲抬起手,快、准、狠地將刀片直直刺入進了她的脖子裡。
血液噴濺。
閆肅玲笑了起來,聲音在寂靜的黑夜裡格外冰冷:「你這賤人,替我孫子償命吧。」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