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孩子生病了


  深秋的後半夜,烏雲壓著整片城區,連月光都透不進來,陸家老宅卻被一陣接一陣的孩童哭腔攪得燈火驟亮。

  陸少慈是在凌晨兩點燒起來的。

  小身子裹在厚重的蠶絲被裡,卻依舊蜷縮成一團,小臉燒得通紅髮紫,嘴唇乾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淺,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細微的顫音,像隨時會斷掉的弦。傭人慌手慌腳夾好體溫計,拿出來一看,嚇得腿都軟了——三十九度八。

  這個溫度,對五歲的孩子來說已經是危險線,再拖下去,高熱驚厥、損傷腦神經,什麼後果都有可能發生。

  傭人抱著孩子急得團團轉,想找人做主,可偌大的別墅里,男主人陸宴辰臨時出差在外,此刻還在千里之外的酒局上,手機關機,根本聯繫不上。

  家裡能做主的兩個人,一個是女主人林清婉,一個是老夫人沈玉梅。

  林清婉是被連綿不斷的哭聲徹底吵醒的。

  

  她原本睡得正香,明天一早還有頂級雜誌封面拍攝,是她費盡心思搶來的頂級資源,半點馬虎都不能有。被攪了睡意的她臉色極差,披著真絲睡袍走出臥室時,眼底的煩躁幾乎要溢出來,半卸的妝容透著一股不耐,半點平日溫柔賢淑的模樣都沒有。

  「吵死了!大半夜的嚎什麼!」

  她走到床邊,嫌惡地伸出一根手指,飛快地碰了一下陸少慈的額頭,剛觸到那燙人的溫度,就像碰到毒蛇猛獸一般猛地縮回手,往後連退兩步,語氣里滿是嫌棄和牴觸,「怎麼燒得這麼嚇人?離我遠點,別傳染給我,我明天臉要是出一點問題,你們誰都擔待不起!」

  別說抱孩子、餵藥、擦身降溫,她連在床邊多站一秒都覺得晦氣。

  傭人王嫂急得直掉眼淚,死死抱著掙扎哭鬧的陸少慈,聲音都在發顫:「大少夫人,您幫幫忙吧,少慈從小就這樣,一生病就只認二少夫人,別人碰她就拼命哭,只有江小姐能哄得住啊!以前少慈發燒,全是江小姐整夜抱著守著,物理降溫、餵藥餵水,一步都不離開……」

  這話,徹底踩中了林清婉的雷區。

  憑什麼?

  她是眾星捧月的大明星,是陸宴辰放在心尖上的人,是沈玉梅眼裡最稱心的兒媳人選,居然比不過一個毀容、被全家嫌棄、早就該被掃地出門的江意?

  江意都要和陸宴辰離婚了,都狠心拋下這個家了,居然還能在孩子心裡占據這麼重要的位置?

  一股濃烈的嫉妒和戾氣,瞬間衝上林清婉的頭頂。

  她臉色陰沉得可怕,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壓低聲音厲聲呵斥,眼神兇狠得嚇人:「喊什麼喊?江意早就跟宴辰鬧翻了,她早就不要這個家,不要少慈了!就算孩子喊破喉嚨,她也不會回來!我才是真心疼她的人,你們現在就按住她,強行把藥餵下去,出了任何事情,我來擔著!」

  她說完,就伸手粗魯地捏住陸少慈的下巴,試圖把退燒藥強行灌進去。

  孩子本就燒得迷糊難受,被這樣粗暴對待,瞬間嚇得劇烈掙扎,小小的手胡亂一揮,「啪」的一聲,結結實實打在了林清婉的手背上。

  清脆的一聲響。

  林清婉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瞬間炸毛。

  她長這麼大,什麼時候被人這樣打過?還是被一個小孩子?

  她眼底的溫柔徹底撕碎,揚手就朝著陸少慈的小臉上扇過去,尖聲怒斥:「你敢打我?我白疼你了!你這個沒良心的小東西!」

  「住手!」

  一道尖利的嗓音驟然響起。

  沈玉梅披著外套,怒氣沖沖地從房間裡走出來。

  她不是被孩子的哭聲驚動來關心孫女的,她是被這陣吵鬧攪得睡不著,滿心都是火氣。

  老太太走到客廳,看都沒看床上燒得奄奄一息的陸少慈,先板著臉訓斥起來:「大半夜的吵得整個別墅都不得安寧,還讓不讓人睡覺了?真是個討債鬼!一生病就折騰全家人,跟她那個媽江意一模一樣,喪門星一個,嫁到我們陸家,就沒一天安生日子!」

  林清婉一見靠山來了,瞬間換上那副柔弱委屈的模樣,眼圈一紅,眼淚說來就來,柔弱地靠在沈玉梅胳膊上,聲音軟糯又可憐:「媽,您可算出來了,我好心給少慈餵藥,怕她燒得嚴重,她不但不領情,還動手打我……我真的是一片好心……」

  沈玉梅一聽,當場就心疼得不行,看向陸少慈的眼神更加厭惡,轉頭就把所有火氣都撒在江意身上:「反了天了!都是江意那個賤人教出來的好女兒!我早就說過,那個女人不能留在家裡,把整個家都攪得雞犬不寧,現在好了,連孩子都變得這麼沒規矩!」

  「夫人,不能這麼說啊,少慈是燒得難受……」王嫂忍不住小聲辯解。

  「難受也不能動手打人!」沈玉梅厲聲打斷,叉著腰,滿臉刻薄,「那個江意,心早就野了,一天到晚泡在那個破實驗室里,家不回,孩子不管,現在孩子病成這樣,她指不定在哪裡快活,巴不得孩子早點死,她好離婚改嫁,我們陸家,不稀罕她假好心!」

  林清婉在一旁添油加醋,句句都往沈玉梅的心坎里戳:「媽,我也不想麻煩江意,她現在事業心那麼重,眼裡只有她的研究,哪裡還看得上少慈這個女兒呢?再說,她要是回來了,肯定又裝可憐、博同情,拿捏宴辰,挑撥我們一家人的關係,我不想您再因為她生氣動怒。」

  這番話,說得沈玉梅連連點頭,看林清婉的眼神更加滿意。

  在她心裡,江意就是個用齷齪手段逼婚上位、毀容晦氣、配不上她寶貝兒子、一無是處的黃臉婆。

  能把江意踩在腳下,能讓江意不踏足陸家,她比什麼都開心。

  兩人一唱一和,站在一旁冷眼旁觀,完全不管床上的陸少慈已經燒得意識模糊,哭聲越來越微弱,只剩下氣音,一遍又一遍虛弱地喊著:「媽媽……我要媽媽……」

  那聲音細得像蚊子叫,聽得人心頭髮緊。

  林清婉聽得心煩,冷冷地瞪著孩子:「再哭就把你扔到醫院去,讓護士看管你!有我在這裡,你還敢惦記別人?」

  沈玉梅也跟著罵:「真是個沒良心的東西!我們對你這麼好,給你買漂亮裙子、買玩具,你居然惦記那個喪門星!早知道你這麼不聽話,當初就不該把你抱回來!」

  話說到這裡,兩人不約而同地頓了一下,眼神閃爍了一下,像是在刻意隱瞞什麼。

  孩子被她們嚇得連哭都不敢大聲,小小的身子縮在被子裡發抖,大眼睛裡盛滿了恐懼和絕望,小眉頭緊緊皺著,小臉通紅,看起來可憐又無助。

  王嫂實在看不下去,也實在怕孩子出事,擔不起責任。

  她趁沈玉梅和林清婉不注意,偷偷躲到樓梯拐角的暗處,顫抖著手,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江意剛從實驗室出來,連續熬了兩個通宵,整個人疲憊到了極點,聲音沙啞得厲害,還帶著一絲剛被吵醒的茫然:「餵?」

  「江小姐!江小姐求求您,快回來吧!」王嫂的聲音帶著哭腔,壓低聲音急促地說,「少慈高燒快四十度了,一直哭著喊您,夫人和大少夫人都不肯管,還不讓給您打電話,再拖下去,孩子真的要出事啊!」

  「哐當——」

  江意手裡拿著的實驗資料,瞬間砸落在地上。

  她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理智告訴她,不能回去。

  那個家,從來沒有她的位置。婆婆刻薄厭棄她,林清婉惡毒算計她,丈夫心裡從來沒有她,只有白月光。她回去,只會被羞辱、被刁難、被踩碎尊嚴。

  她明明已經下定決心要離婚,要離開那個地獄,要重新拾起自己的科研事業,要為自己活一次。

  可是……

  她做不到。

  五年的朝夕相處,五年的日夜守護,五年的捧在手心裡疼,不是說斷就能斷的。

  她從襁褓一尺長,帶到五歲,餵過奶、哄過睡、擦過汗、洗過澡,無數個深夜起來照顧,無數次生病時整夜不睡守在床邊,那是刻進骨子裡的牽掛,是她用半條命換來的孩子。

  她恨陸家所有人,可她恨不起孩子。

  她更恨自己的沒出息。

  愛了陸宴辰整整十年,卑微到塵埃里,哪怕被傷得體無完膚,哪怕明明知道是飛蛾撲火,只要聽到孩子的哭聲,她所有的堅硬、所有的決絕、所有的理智,瞬間全盤崩塌。

  她還在糾結。

  一邊是破碎不堪、滿是傷害的婚姻和家庭,一邊是割捨不下的孩子;一邊是想要逃離、重新開始的自己,一邊是不死心、還在奢望陸宴辰能回頭的戀愛腦。

  她走不出來,也狠不下心。

  「我知道了,馬上到。」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

  掛了電話,江意抓起沙發上的外套,連頭髮都來不及梳,臉也來不及洗,抓上車鑰匙就衝出了研究院公寓。深秋的夜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左臉那道五年前大火留下的疤痕,被風吹得隱隱作痛,可她半點都顧不上。

  她滿腦子都是陸少慈燒得通紅的小臉,都是孩子虛弱喊媽媽的聲音,都是那五年一點一滴的回憶。

  她一邊開車,眼淚一邊無聲地往下掉,一邊罵自己沒出息、賤骨頭、活該受委屈,一邊又控制不住地把車速提到最快,只想快點趕到孩子身邊。

  車子一路狂飆,衝進陸家老宅的別墅區。

  推開大門的那一刻,撲面而來的,不是關心和擔憂,而是冰冷的敵意和滿屋的戾氣。

  客廳只開了一盞昏暗的落地燈,光線昏沉,一地狼藉。

  沈玉梅坐在主位沙發上,臉色鐵青,罵罵咧咧;林清婉站在一旁,假惺惺地抹著眼淚,故作擔憂;而她心心念念的孩子,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小臉燒得發紫,眼神渙散,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沒有一個人守在床邊,沒有一個人給孩子擦汗降溫,沒有一個人給孩子餵一口溫水。

  江意的心臟,像是被生生碾碎。

  她什麼話都沒說,什麼人都沒看,像一陣風一樣衝到床邊,伸手一把將陸少慈滾燙的小身子緊緊抱進懷裡。

  那一瞬間,原本奄奄一息的孩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陸少慈艱難地掀開一條眼縫,看清抱著自己的人是江意,原本緊繃、抗拒、恐懼的小身子,瞬間軟了下來,所有尖銳的刺全都收了起來。

  她伸出滾燙的小手,死死摟住江意的脖子,小腦袋深深埋進江意的頸窩,哭聲瞬間小了下去,只剩下細碎的抽噎,虛弱又委屈地喊了一聲:

  「媽媽……」

  一聲微弱的呼喚,直接擊穿了江意心底最後一道防線。

  所有的委屈、憤怒、不甘、決絕,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媽媽在,不怕,媽媽在。」

  江意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卻異常溫柔,帶著讓人安定的力量。

  她沒有絲毫猶豫,抱著孩子走進衛生間,接了一盆溫水,把毛巾擰到半干,一遍又一遍,輕柔又熟練地擦拭孩子的額頭、脖頸、腋下、手心、腳心。

  物理降溫的手法精準又嫻熟,那是她五年裡,無數次熬夜照顧孩子,練出來的本能。

  退燒藥餵不進去,她就耐心地哄,一小口一小口地吹涼,一點點餵進孩子嘴裡,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她也顧不上擦一下。

  她整個人的注意力,全都在孩子身上。

  這一幕,落在沈玉梅和林清婉眼裡,卻成了刻意做作、搶功奪寵、死皮賴臉不想走。

  林清婉站在原地,死死盯著江意的背影,妒火中燒,幾乎要發瘋。

  她費盡心機討好、偽裝、買禮物、拍照片,居然抵不過江意一個擁抱?

  憑什麼?

  江意就是一個毀容、被丈夫厭棄、被婆家嫌棄的棄婦,憑什麼得到少慈這樣毫無保留的依賴?

  她悄悄走到沈玉梅身邊,壓低聲音,字字句句都在挑撥:「媽,您看江意,一聽說孩子生病,跑得比誰都快,一回來就搶著表現,把功勞全都攬在自己身上,分明就是想借著少慈,重新留在陸家,不想跟宴辰離婚。她就是故意的,算準了少慈離不開她,拿捏我們,也拿捏宴辰。」

  沈玉梅本就看江意不順眼,聽到這番話,火氣「噌」地一下就竄到了頭頂。

  老太太「噌」地站起身,叉著腰,邁著怒氣沖沖的步子走到床邊,指著江意的鼻子,破口大罵,聲音尖利刺耳,劃破了房間裡僅有的安寧:

  「江意!你個不要臉的東西!誰讓你回來的?都要離婚了,還往我們陸家跑,你臉皮到底有多厚!你是不是故意的,早就知道少慈會生病,就等著這個機會回來裝好人、挑撥我們祖孫關係!」

  江意的手微微一頓,依舊輕輕拍著懷裡已經安穩下來的孩子,壓著滿心的委屈和酸澀,低聲下氣,儘量平靜地說:「我只是回來照顧少慈,等她退燒,燒退穩定了,我立刻就走,絕對不多留一分鐘。」

  「現在就走!」沈玉梅得理不饒人,唾沫橫飛,態度刻薄到了極點,「我們陸家有錢有勢,有的是醫生、護士、保姆,用不著你這個喪門星假好心!你不就是想借著孩子博同情、不想離婚嗎?我告訴你,門都沒有!我們陸家,從始至終就沒有承認過你這個兒媳!」

  「你看看你臉上那道疤,丑得嚇人,看著就倒胃口!晚上出來嚇人也就算了,還敢碰我的孫女,你配嗎?你就是個晦氣東西,嫁到我們家,毀了宴辰的人生,還想帶壞我的孫女!」

  「當年要不是你爸用那種下三爛的手段給你們下藥、逼婚,你這輩子都別想踏進我們陸家大門一步!你就是我們陸家的污點,是宴辰這輩子最大的恥辱,你一輩子都欠我們的!」

  一句接一句的辱罵,像淬了劇毒的刀子,一刀一刀,狠狠扎進江意的心裡。

  她忍了五年。

  忍沈玉梅的刻薄、刁難、陰陽怪氣;忍她把自己當免費保姆,呼來喝去;忍她偏心林清婉,把所有好都給外人,把所有惡都留給她;忍她生病時自己整夜守在醫院,換來的卻是一句「應該的」;忍她嫌棄自己的疤痕,嫌棄自己的工作,嫌棄自己上不了台面。

  她以為,只要她足夠隱忍、足夠善良、足夠付出,總能換來一絲真心。

  她以為,只要她對孩子好,對家庭負責,總能被看見、被體諒。

  可今天,她抱著生病的孩子,拼盡全力守護,換來的依舊是這樣不堪的辱罵、污衊、羞辱。

  她的眼圈瞬間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咬著唇,不敢掉下來,不敢哭出聲,怕嚇醒懷裡的孩子。

  她依舊在糾結。

  想反抗,想撕破臉,想把這五年的委屈全都吼出來;

  可又怕鬧大了,嚇到孩子,怕陸宴辰回來生氣,怕徹底斷了最後一絲念想。

  她就是這樣,天生心軟,天生痴情,天生戀愛腦,撞得頭破血流,也捨不得徹底放手。

  「我沒有裝好人,我沒有挑撥離間,我只是心疼少慈……」江意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哭腔,卑微到了塵埃里,「這五年,我守著這個家,照顧孩子,孝敬你們,我做的一切,難道在你們眼裡,真的一點都不算數嗎?」

  「不算數!一文不值!」

  沈玉梅想都不想,厲聲呵斥,揚手就朝著江意的臉上扇過去,「我今天就打死你這個喪門星,省得在這裡礙眼,攪得家裡雞犬不寧!」

  江意下意識偏頭躲開,懷裡的陸少慈被嚇得猛地一抖,小身子往她懷裡縮得更緊。

  林清婉立刻上前,假意拉住沈玉梅,看似勸架,實則火上澆油,聲音柔弱卻字字誅心:「媽,您別生氣,千萬彆氣壞了身體,不值得。小意也是一時心急,她就是太想留在陸家了,太想抓住宴辰了,才故意趁著少慈生病回來演戲,您就當可憐她,別跟她一般見識……」

  她故意把江意說得不堪,說得別有用心,把自己襯托得溫柔懂事、大度善良。

  沈玉梅被她哄得更加得意,看向江意的眼神更加鄙夷:「真是賤骨頭!離了我們陸家,她活不下去!我就沒見過這麼死皮賴臉的女人!」

  江意抱著孩子,縮在床邊,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

  一邊是她疼了五年、割捨不下的孩子;

  一邊是刻薄惡毒、步步緊逼的婆婆;

  一邊是偽善陰險、處處算計的女配;

  一邊是她愛了十年、卻不愛她的男人;

  一邊是想要逃離、重獲新生的自己;

  一邊是不死心、還在奢望奇蹟的戀愛腦。

  她走不了,留不下;狠不下心,放不下;想清醒,又沉淪;想放手,又執念。

  反反覆覆,自我折磨,困在這道沒有出口的死胡同里。

  「我不走……」她小聲哽咽,眼淚終於無聲滑落,砸在孩子的頭髮上,「等少慈退燒……燒退了,我就走……」

  那副卑微無助、死不放手的樣子,落在沈玉梅和林清婉眼裡,只剩下徹頭徹尾的鄙夷和不屑。

  就在這時,懷裡的陸少慈輕輕動了一下。

  孩子燒退了一些,意識清醒了一點,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伸出滾燙的小手,輕輕擦去江意臉上的眼淚,聲音軟糯又愧疚,一字一句,清晰又動人:

  「媽媽不哭……對不起……」

  「我以前不該說媽媽丑……不該不理媽媽……」

  「清婉阿姨不餵我吃藥,不給我擦汗……只有媽媽抱著我,才不難受……」

  「媽媽,我以後只黏你,只跟你好,你不要走,不要不要少慈……」

  童言稚語,最是誅心,也最是動人。

  江意再也忍不住,眼淚決堤而下,卻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她緊緊抱著懷裡的孩子,心像被揉碎了再拼起來,痛到極致,卻又軟到極致。

  她可以不要尊嚴,不要公平,不要愛情,不要一切。

  只要孩子好好的,只要能留在孩子身邊,只要這個家還沒有徹底散掉,她就願意忍下去。

  林清婉看著孩子居然這樣維護江意,氣得渾身發抖,臉上的溫柔面具幾乎碎裂,語氣陰狠,不再偽裝:「江意,你別給臉不要臉。宴辰現在不在家,你少在這裡演戲博同情。你就算留下來,就算把孩子照顧得再好,宴辰也不會愛你,你這張臉,這輩子都配不上他,這個家,遲早是我的!」

  沈玉梅也跟著冷聲道:「聽見沒有?別痴心妄想了!我們陸家,永遠不會認你這個兒媳!你趁早死了這條心,主動簽字離婚,還能保留最後一點體面!」

  兩人一左一右,像兩座大山,壓得江意喘不過氣。

  她低著頭,抱著懷裡安穩睡去的孩子,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床單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依舊在糾結,依舊在自我欺騙,依舊在不死心。

  她告訴自己:

  再忍一忍,等孩子完全好起來;

  再忍一忍,等陸宴辰回來;

  再忍一忍,也許他這次,會看見她的付出,會心疼她的委屈,會站在她這邊一次;

  再忍一忍,只要不離婚,只要不離開,總有一天,他會回頭,會愛上她。

  窗外的夜色,漆黑得無邊無際,像她這段看不見盡頭、滿是折磨的婚姻。

  屋內的燈火,亮得刺眼,卻照不亮她那顆絕望、卑微、為愛沉淪的心。

  千里之外,陸宴辰還在酒局上談笑風生,意氣風發,對家裡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他不知道,那個對他百依百順、愛他入骨的女人,正抱著他的女兒,在他母親和他白月光的雙重羞辱下,痛不欲生,卻依舊不肯放手。

  而江意,直到此刻,還在等一個,永遠都不會來的奇蹟。

  她的戀愛腦,她的執念,她的不死心,註定讓她在這場滿是傷害的感情里,繼續萬劫不復,繼續被肆意踐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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