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7】抵達目的地,林師兄!
「可以這麼說。」
楊奇笑著點頭。
「……」
年輕男子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好,乾脆豎起大拇指。
旁邊幾位森警也跟著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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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的森警感嘆道,「讓一頭野生雲豹相信,願意上車,跨越一千多公里找對象。」
「這種事情,要不是親眼看到,我也不敢相信。」
楊奇謙虛地擺了擺手,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作停留。
和幾位森警握手道別,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座。
引擎啟動的聲音在停車場中響起,黑色牧馬人緩緩駛出服務區,匯入了高速公路上的車流,繼續向著南方前進。
……
天亮時分。 高速公路兩側的景色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原本平坦開闊的平原丘陵逐漸被起伏的山脈所取代,空氣中的濕度明顯增加,遠處的山巒在晨霧中呈現出層層疊疊的青黛色。
高速公路上的指示牌上,出現了「南雲省界」的字樣。
楊奇看了一眼導航屏幕,距離懷陰山保護區還有大約四個小時的車程。
降低車速,在服務區加了油。
副駕駛座上的小九,吃了一些提前準備好的食物。
後排的彩雲則對食物沒有什麼興趣,安靜臥在毯子上,透過車窗望著窗外的山脈輪廓,琥珀色的眼睛中閃爍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上午十點左右。
牧馬人駛離了高速公路,轉入一條通往懷陰山山脈的省級公路。
公路的路面從平整的瀝青逐漸變成了水泥路面,然後又變成了碎石路面。
道路兩側的植被也越來越茂密,從人工種植的經濟林逐漸過渡到了原始的天然林。
懷陰山自然保護區是南雲省保存最完整的亞熱帶山地森林生態系統之一,生物多樣性豐富。 有各種珍惜動植物,特有物種。
植物有紅豆杉、長蕊木蘭、水青樹、紅花木蓮等。
動物有熊猴、白眉長臂猿、小熊貓、高山兀鷲、灰鶴、羚牛,甚至金絲猴。
楊奇降下車窗,讓山風帶著濕潤的草木氣息湧入車廂。
一邊駕駛,一邊留意著道路兩旁不時閃現的動植物。
駛入保護區範圍不到半小時,在經過一段盤山公路的彎道時,楊奇的目光捕捉到左側山坡上一道拖著長長尾羽的身影。
那是一隻白尾梢虹雉,站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
昂首挺胸,修長的尾羽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彩色光澤,如同一道從山間生長出來的彩虹。
對山下駛過的車輛毫不在意,自顧自地在岩石上踱了幾步,然後低下頭,啄食著石縫間的苔蘚和漿果。
繼續往前開了大約十幾分鐘,路邊的灌叢中閃過一抹鮮艷的紅色。
楊奇下意識地減慢了車速,定睛看去。
一隻血雀站在一枝橫出的樹枝上,通體朱紅,在周圍深綠色的葉片襯托下,如同一顆鑲嵌在山林間的紅寶石。 它歪著腦袋,看了一眼緩緩駛過的車輛,然後振翅飛起,如同一片飄落的紅葉,消失在了密林的深處。
再往前走,路邊的樹冠中傳來一陣沙沙的聲響。
楊奇抬頭望去,一群戴帽烏葉猴在樹冠間跳躍穿梭,黑色的身體、白色的頭部和蓬鬆的尾巴在枝葉間時隱時現。
其中一隻幼猴掛在母親的肚皮上,好奇地探出腦袋,朝山下看了一眼,然後又縮回了母親的懷抱中。
山路彎彎,兩旁的各種動植物層出不窮。
楊奇一邊開車一邊暗自慶幸自己選擇了越野車而非大型運輸車。
這種狹窄崎嶇的山路,大型運輸車根本開不進來。
即便勉強進來了,也很難在這樣的路況下安全行駛。
而牧馬人則在這種環境中如魚得水,雖然顛簸了一些,但動力充沛,通過性良好,完全能夠勝任這種路況。
……
中午十一點多,牧馬人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夾子溝管護站。 管護站坐落在一片相對開闊的山間小平地上。
前面是一個小廣場,地面用水泥硬化過,雖然有些地方已經出現了裂縫,但整體還算平整。
廣場邊上矗立著兩棟三層小樓,外牆刷著白色的塗料,在青山綠樹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醒目。
一棟是管護站的辦公和生活用房,另一棟則是存放設備和物資的倉庫。
樓頂豎著一根衛星信號接收天線,旁邊還有一座小型氣象觀測站,風向標在風中緩緩轉動著。
楊奇將車停在小廣場上,熄火,推開車門下了車。
山間的空氣帶著一種沁人心脾的清冽感,夾雜著泥土、青草和某種不知名的野花的香氣,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小廣場對面,白色小樓的門口,幾個人走了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五十歲出頭的中年男人,身材精瘦,皮膚被高原的陽光曬成了深褐色,步伐穩健有力。
身後跟著兩男一女,年紀都不大。
中年男人快步走到楊奇面前,伸出手,手掌粗糙而有力,握住了楊奇的手。
「楊園長你好,我是林長野,夾子溝管護站的站長。歡迎歡迎,一路辛苦了。」 楊奇握住他的手,感受到手掌上傳來的溫度和力道,笑著回應,「林站長你好,給你們添麻煩了。」
「哪裡的話,范局親自打的電話,我們這邊早就準備好了。」
林長野鬆開手,側過身,給楊奇介紹身後的三位同事,「這個是汪力,我們站上的護林員,在這邊幹了六年了,夾子溝方圓幾十里的山山水水,沒有他不熟悉的。」
汪力是個三十歲不到的年輕漢子,體格健壯,肩膀寬闊。
對著楊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楊園長,你好。」
「你好。」楊奇笑著和汪力握手。
「這位是方自強,省農大過來實習的學生,在我們這邊待了快三個月了。」
林長野指了指旁邊一個身形偏瘦的年輕男生。
方自強看起來二十出頭,皮膚被山風吹得有些粗糙,但眼神中透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朝氣和好奇。
上前一步,主動伸出手,語氣中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興奮。
「楊園長,你好,我是你的粉絲。仙來動物園的每一條新聞我都看過,您在虎山上和華南虎待在一起的那段視頻,我反覆看了好多遍,太厲害了!」
「謝謝。」 楊奇和方自強握手,笑著回應,「實習結束了有空到仙來來玩。」
方自強用力地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旁邊的女生聞言,跟著附和道,「我也想去仙來,楊園長,到時候可別嫌我們煩。」
「這是寧虹,她和自強一樣,也是實習生。」林長野介紹。
寧虹個頭不高,一米六出頭,圓臉,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給人一種親和力很強的感覺。
頭髮紮成一條低馬尾,看起來幹練而利落。
楊奇笑著回應,「歡迎,去了就打我電話,我讓人給你們安排。」
「那可說好了。」寧虹笑的開心。
「說得我都想去了。」
林長野在旁邊笑著插了一句嘴,「不過那是以後的事,咱們先把正事辦了。」
他收斂了笑容,目光轉向黑色的牧馬人,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認真,「楊園長,雲豹在車上吧?」
「在。」 楊奇點了點頭,轉身走到車尾,拉開了後排的車門。
車門打開的瞬間,一股屬於野生貓科動物的獨特氣息從車廂中彌散開來。
彩雲從後排座椅上緩緩站起身來,前腿搭在車門邊緣,探出頭,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掃視了一圈外面的環境和幾個陌生的人類面孔。
身體在車門框中停頓了幾秒鐘,輕盈地一躍,落在了小廣場的水泥地面上。
林長野、汪力、方自強和寧虹四個人不約而同地向後退了兩步,給彩雲留出了足夠的空間。
幾人的目光緊緊地鎖定在這道灰黃色的身影上,目光中混合著驚嘆、好奇和一種面對中大型野生動物時本能的敬畏。
彩雲站在地面上,抖了抖身上的皮毛,然後抬起頭,目光越過面前陌生的兩腳獸,望向管護站後方連綿起伏的蒼翠山林。
鼻尖輕輕抽動著,捕捉著從山風中帶來的各種氣味信息。
松脂的氣息、泥土的氣息、溪流的氣息……
尾巴在身後緩緩擺動。
楊奇走到彩雲身邊,蹲下身,與它平視,以初級通靈術溫和開口,「我會在這裡等你十五個日出日落。如果你想跟我回去,就在第十五天的日落之前回到這裡。」
彩雲的耳朵微微轉動了一下。 看了楊奇一眼,琥珀色的眼睛中浮現認真,輕輕叫喚了一聲。
【謝謝】
說完,沒有再多做停留,轉過身,邁開步子,先是小跑著穿過了小廣場,然後速度逐漸加快。
在衝到廣場邊緣的瞬間,後腿猛然發力,整個身體如同一道灰黃色的閃電,躍入了路邊的灌木叢中,眨眼間便消失在了密林的深處。
灌木叢的枝葉搖晃了幾下,重新恢復靜止,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小廣場上安靜了幾秒鐘。
方自強第一個打破了沉默,由衷的讚嘆道,「太厲害了。」
林長野站在旁邊,望著彩雲消失的方向,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只能說楊園長了不起。」
汪力沒有說話,只是轉過頭,朝楊奇豎起了大拇指。
林長野收回目光,看向楊奇,敬佩開口,「千里送雲豹找對象,楊園長,我服的人不多,今天又多了一個你。」
「林站長過獎。」
楊奇擺了擺手,謙虛回應道,「我只是些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 說著,轉身走到車尾,打開後備箱,從裡面搬出了幾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和紙箱。
編織袋裡裝著大米和白面,紙箱裡則分門別類地碼放著水果罐頭、午餐肉罐頭、自熱米飯、方便麵、火腿腸和各種真空包裝的熟食,還有幾瓶老乾媽和榨菜。
楊奇將這些東西一一搬下車,堆放在小廣場的水泥地面上,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笑著對林長野說道。
「要在夾子溝打擾半個月,這是我自帶的口糧,算是給管護站減輕一點負擔。」
林長野看著地上的東西,連忙擺手,「哎呀楊園長,你太客氣了。我們這邊雖然在山裡,但每個月有撥款,吃喝是不愁的。你把這些東西收回去,路上帶回去也行,寄回去也行。」
「帶了就是帶了,哪有再帶回去的道理。」
楊奇笑著搖了搖頭,拎起一袋大米,朝著小樓的方向走去,語氣堅定,「林站長,米麵放哪兒?」
林長野無奈搖頭,只好招呼汪力和方自強幫忙。
他嘴上說著不缺吃喝,但楊奇心裡清楚,在這海拔一千六百多米的山上,物資保障雖然不至於短缺,但條件和山下相比終究是有差距的。
新鮮的蔬菜水果運上來不容易,肉類也需要冷藏儲存,管護站的經費雖然夠用,但也談不上寬裕。
帶來的這些食物雖然不算貴重,但至少能讓管護站的四個人在這半個月裡改善一下伙食。
…… 在林長野四人的幫助下,楊奇帶來的幾袋米麵和幾箱食物很快從小廣場搬進了管護站一樓的儲藏室里。
林長野親自騰出了半面貨架,將楊奇帶來的東西分類碼放整齊。
大米和白面摞在底層,罐頭和自熱米飯擺在中間層,榨菜和老乾媽放在順手的位置。
汪力手腳麻利,搬完東西後就鑽進廚房系上圍裙開始忙活午飯。
方自強跟進去打下手,洗菜切菜的動作很熟練。
寧虹蹲在管護站門口的台階上,目光落在小九身上,眼睛裡滿是好奇和喜愛。
小九蹲坐在台階旁的青石板上,尾巴優雅地繞過前爪,姿態端正得像一尊雕塑。
一身漆黑的皮毛在高原通透的陽光下泛著一層緞子般的光澤,沒有一絲雜色,乾淨得不像一隻剛從長途旅行中下來的貓。
寧虹試探性地伸出手,在距離小九大約二十厘米的位置停住,用指關節輕輕敲了敲地面,嘴裡發出輕柔的逗弄聲。
小九轉過頭,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沒有躲開,也沒有湊近,只是保持著端莊的姿態,允許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背。
寧虹的手指觸到光滑而溫暖的皮毛時,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眼睛發光,壓低聲音興奮叫喚。
「手感好好!」 林長野帶著楊奇在管護站的兩棟小樓里走了一圈,熟悉環境。
辦公兼生活的主樓一共三層。
一樓是會客室、廚房、餐廳和儲藏室,二樓是宿舍,三樓是一個小型圖書角和一間配備了電腦和衛星網絡的數據室。
另一棟副樓則承擔著管護站的核心功能。
一層是工具間和設備倉庫,停放著一輛山地摩托和幾輛自行車,牆上掛著各式各樣的巡護裝備。
二層則是幾個不同功能的房間。
林長野推開副樓二樓走廊盡頭一扇厚重的鐵門,側過身讓楊奇進去。
房間不大,大約二十平方米,牆面刷著白色的塗料,地面鋪著淺灰色的防滑地磚。
房間一側是一排不鏽鋼製的隔離籠舍,籠舍內鋪著乾淨的乾草,角落放置了水盆和食盆。
另一側則是一張簡易的手術台和藥品櫃,柜子里整齊地碼放著各種獸用藥品和醫療器械。
在其中一間隔離籠舍中,楊奇看到了一隻蜷縮在乾草堆里的小熊貓。
它的體型比成年小熊貓小了一圈,毛色有些黯淡,右後腿上纏著一圈白色的紗布,紗布邊緣滲出淡淡的黃色藥漬。 聽到有人進來的聲音,抬起頭,警惕地朝門口看了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將腦袋埋進了蓬鬆的尾巴中。
林長野站在籠舍旁,介紹道,「這隻小熊貓是上周汪力巡山的時候發現的,右後腿被捕獸夾夾傷,骨頭沒事,但軟組織損傷比較嚴重,我們給它做了清創縫合,目前恢復得還可以。」
「再觀察一周左右,如果傷口沒有感染跡象,就可以考慮放歸了。」
楊奇蹲下身,透過籠舍的柵欄,仔細觀察了一下小熊貓的狀態。
呼吸平穩,眼神雖然帶著警惕,但沒有那種病態的渙散和萎靡。
傷口包紮規範,籠舍內的環境衛生條件也達標。
楊奇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站起身,跟著林長野走出了隔離室。
熟悉完管護站的環境後,楊奇在二樓的宿舍區安頓了下來。
他和汪力被安排在同一間宿舍。
房間不大,大約十五平方米,擺放著兩張上下鋪的鐵架子床。
上鋪堆放著一些雜物和個人行李,下鋪鋪著乾淨的床單和被褥。
窗戶朝東,採光不錯。 窗外能看到對面山坡上層層疊疊的綠色樹冠和遠處若隱若現的山脊線。
林長野和方自強住在隔壁的房間。
寧虹是站上唯一的女性,單獨住在走廊盡頭的那一間。
安頓下來之後的日子,過得平靜而充實。
白天,楊奇有時會跟著汪力在管護站周邊的林間小道上散步巡護。
有時會坐在三樓的圖書角翻閱管護站收藏的本地動植物圖鑑和歷史巡護記錄。
有時會和林長野在辦公室里泡上一壺茶,聊一些關於野生動物保護和生態修復的話題。
在跟隨宋春芳學習的這段時間裡,楊奇系統地學習了野生動物學、動物心理學、動物行為學、生態學以及獸醫基礎等相關領域的知識。
雖然他的本科專業是計算機科學,屬於半路出家跨入這個行業,但在名師指導和自身努力的共同作用下,楊奇對這些學科的理解已經達到了一定的深度和廣度。
在和管護站四個人聊天的過程中,無論是談到某種植物的分類特徵,還是分析某種動物的行為模式,亦或是討論某種傷病的最佳處置方案,楊奇都能信手拈來,言之有物。
方自強對此感觸最深。
一次晚飯後,幾個人坐在餐廳里閒聊,楊奇無意中提到了幾種高山杜鵑在懷陰山地區的分布規律和花期差異,順帶分析了一下氣候變化對它們開花時間的影響。 方自強聽完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發出一聲由衷的感嘆,「楊園長,我之前看過你的履歷,知道你本科是學計算機的。」
「工作之後才跨界轉到動物和生態方向,邊工作邊讀研,還發表了兩篇論文。」
「一篇國內核心期刊,一篇國外核心期刊。」
「仙來動物園更是被您經營成了全國聞名的樣板。」
「我以前覺得這可能主要是因為您有名師指點,有宋院士那樣的老師帶著,起點比別人高。」
「但這幾天跟您接觸下來我才發現,名師指點固然重要,但您本身要是沒有那個實力,再厲害的老師也教不出來。」
「過獎了。」楊奇謙虛笑了笑。
林長野在旁邊接過話頭,語氣中帶著一種懷念的味道。
「說起宋老師,我很多年前在一次全省林業系統的培訓會上,聽過她一堂課。」
「講的是野生動物棲息地破碎化的問題和對策。」
「那堂課我到現在還記得,宋老師講課不繞彎子,條理分明,句句都在點子上。」
聞言,楊奇笑道,「這麼說起來,我們算是師兄弟了。」 林長野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拍了一下大腿,「對對對,這麼說也沒錯。雖然我沒正式拜在宋老師門下,但聽過她的課,也算是有師徒之誼了。那楊園長,以後我就叫你一聲師弟了?」
「林師兄。」楊奇笑著接了一句。
「哈哈哈……」
餐廳里響起一陣笑聲。
蹲在窗台上的小九抬起頭看了一眼,然後重新將下巴擱在前爪上,閉上了眼睛。
……
日子一天天過去。
轉眼間,楊奇來到夾子溝已經第七天。
這天夜裡,天色從傍晚開始就陰沉了下來。
濃密的雲層從山脊線的方向壓過來,將原本還透著最後一抹亮光的天空徹底遮蔽。
晚上九點多鐘,第一滴雨水落了下來,打在管護站二樓的窗玻璃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啪嗒聲。
緊接著,雨勢迅速加大,從稀疏的雨點變成了密集的雨線,從雨線變成了傾瀉而下的雨幕。 雨水打在屋頂的瓦片上,發出密集而持續的嘩啦聲,順著屋檐匯聚成一道道水簾,落在樓下的水泥地面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楊奇躺在宿舍的下鋪,手裡翻著一本從圖書角借來的《懷陰山維管植物檢索表》,聽著窗外密集的雨聲。
忽然,隔壁房間裡傳來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緊接著是林長野接起電話的聲音。
「餵?汪力?……什麼?……你別急,你慢慢說……你在哪個位置?」
「……好,我知道了,你待在那裡別動,我們馬上過來!」
林長野的聲音從最初的平穩迅速變得緊張起來。
緊接著是椅子被推開的聲音、腳步聲、衣櫃門被打開的聲音,以及林長野對方自強說的一句「快起來,汪力出事了」的急促話語。
楊奇放下書,翻身坐起,穿上外套和鞋子,推開門走出房間。
走廊里,林長野正將一件雨衣往身上套,方自強跟在他身後,手裡攥著手電筒,臉上帶著剛被叫醒的惺忪和緊張。
林長野看到楊奇出來,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語氣急促地說道,「楊園長,吵到你了?汪力白天進山巡林,本來今晚住在山裡的小木屋裡,結果天黑之後他救了一頭受傷的鬣羚,在救助過程中自己摔傷了,腿動不了,被困住了。我和小方得趕緊過去一趟。」
話音剛落,走廊盡頭的房門也打開,寧虹探出頭來,看向楊奇這邊,頭髮有些凌亂。
「林站長,出什麼事了?」 「汪力在山裡受傷了,我和小方去接他。」
林長野簡短地交代了一句,對寧虹說道,「小寧,你留在站里,把急救箱準備好,再把二樓隔離室的取暖器打開,等我們把人接回來。」
寧虹點了點頭,轉身回屋去穿外套。
林長野拉上雨衣的拉鏈,正要下樓,楊奇開口道,「我跟你們一起去。」
林長野的腳步頓住,轉過身,看著楊奇,正色道,「楊園長,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天黑下雨,山路不好走,你對這邊的地形不熟悉,萬一出了什麼岔子,我沒法跟宋老師和你們仙來那邊交代。」
「你們對地形熟悉,但天黑下雨,多一個人多一份照應。」
楊奇語氣平靜,「我在東華也經常進滄山,夜路走過不少,不會拖你們的後腿。時間緊迫,先出發再說。」
林長野沉默了兩三秒,不再猶豫,點頭道。
「好。那就一起走。小方,多拿一把手電筒。」
楊奇轉身回房間,拿起一件掛角落的乾淨羽衣穿上,出門接過手電筒。
三個人在密集的雨幕中離開了管護站,沿著通往山林深處的小路,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中。
…… 雨夜的山林,與白天判若兩個世界。
三支手電筒的光柱,在密集的雨幕中艱難地切割出有限的視野,光線打在濕漉漉的樹葉和岩石上,反射出零碎而散亂的反光。
腳下的山路在雨水的浸泡下變得鬆軟而濕滑,每一步踩下去,鞋底都會陷入半指深的泥漿中,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拔出來時需要多用不少的力氣。
雨水順著雨衣的帽檐不停地往下淌,在眼前形成一道持續的水簾。
每隔幾秒就需要抬手抹一把臉,才能保持基本的視線清晰。
林長野走在最前面,對這條山路的熟悉程度,讓他即使在雨夜中,也能夠憑藉記憶和手電筒的光線找到正確的方向。
方自強跟在中間,呼吸有些急促,顯然在這種路況下夜行對他來說是一項不小的挑戰。
楊奇走在最後,手中的手電筒光柱穩定地照向前方,步伐平穩,呼吸均勻,在泥濘濕滑的山路上走得比林長野預想中要從容得多。
三人沿著一條被巡護人員常年踩出來的林間小徑,向上攀爬了大約二十分鐘後,林長野在一棵橫倒在路邊的枯樹旁停了下來。
掏出手機,打開之前和汪力共享的位置信息,皺著眉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用手電筒照向左前方一片坡度較陡的斜坡。
「汪力發的位置在那個方向,從這邊下去,有一段不太好走的亂石坡。大家小心一點。」
話音剛落,正準備邁步,忽然感覺到了一些異樣,下意識地抬起頭,讓雨水打在臉上的感覺確認了一下。 雨勢變小了。
不是錯覺。
剛才還密集如簾的雨線,在短短一兩分鐘內迅速變得稀疏起來。
從傾盆大雨變成了中雨,從中雨變成了小雨,從小雨變成了若有若無的毛毛雨。
然後,連那最後的毛毛雨也停了。
夜空中的雲層雖然沒有完全散開,但壓迫性的厚重感明顯減輕了不少,偶爾有幾顆星星從雲層的縫隙中透出微弱的光芒。
方自強也感覺到了雨停的變化,抬起頭看了一眼天空,有些意外地開口。
「雨停了?」
林長野也抬頭看了看天,皺了皺眉,但也沒有多想。
山裡的天氣變化無常,上一刻暴雨傾盆下一刻雲開霧散的情況雖然不常見,但也並非沒有發生過。
他沒有在這個問題上浪費時間,收回目光,用手電筒照了照前方的亂石坡,率先邁出了步子。
「走吧,抓緊時間。」 楊奇跟在兩人身後,面色平靜,沒有多說什麼。
神識早已向外鋪開,以他為中心,覆蓋了周圍近百米的範圍。
在這個範圍內,每一塊岩石的稜角、每一棵樹木的根系、每一條隱藏在落葉下的藤蔓、每一個可能潛藏著危險的坑洞和裂縫,都在感知中清晰呈現出來。
楊奇的腳步落在那些看似隨意選擇的落腳點上。
但實際上,他的每一步都避開了那些被雨水浸泡得鬆軟的土層、被落葉掩蓋的濕滑石塊。
以及可能在負重狀態下導致崴腳的凹陷和突起。
在神識的覆蓋下,楊奇還提前感知到了前方十幾米處一條盤踞在岩石縫隙中的竹葉青蛇。
這條蛇在雨停之後正緩慢地從縫隙中探出頭來,三角形的頭部在黑暗中微微擺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