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出嫁前夕
陸母養了只渾身雪白的獅子狗,名喚糰子,極是寵愛。
那年冬日初雪過後,陸母帶著府中女眷在後園踏雪游賞。
雪後初晴,糰子跟只出籠的兔子般在雪地蹦來竄去,肆意撒歡,惹得陸母開懷大笑。
可下一刻就笑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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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糰子太過激動,不小心衝到了湖水裡,湖面薄冰被鑿穿,裂紋四散開來,一池碎冰飄浮。
眾人驚得大呼小叫,可數九寒天,無人肯為了救只狗下水,僕從也只是拿著根長竿子,趴在岸上象徵性打撈。
而林仙兒知道她的機會來了,沒有任何猶豫,她脫下鞋子跳入湖裡。
她知道,只要救下糰子,以陸母脾氣必定會重賞。
縱有心理準備,可在墜湖的那一刻,冰冷湖水襲來,灌入口鼻,林仙兒才知什麼叫寒冰刺骨。
那一刻她仿若墜身冰窖,身體瞬間僵硬。
湖水之冷,甚至讓她後悔這個決定,可想到被強行灌下的絕子藥,她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拼命朝糰子游去。
待爬上岸時,她已沒了意識。
這一暈便是三天三夜,在這個沒有抗生素,醫療有限的時代,一場高燒險些要了她命。
也正因如此,陸母動容她的忠心,在她醒來後決定賜下重賞。
林仙兒拒絕了金銀賞賜,只求主家開恩放了她身契。
時至今日她都會恍惚,會因捨命救了條狗而獲得重生機會。
或許在這個吃人的封建國度里,底層人的命,還不及貴族懷中一條狗來的尊貴。
「她們說我色誘主子,可明明是陸言先向我遞出橄欖枝。」
「我是曾向陸言提過一世一雙人,那也是因為他給我的感情,對我的承諾,讓我有了這個底氣。」
「可這一切都是在陸言婚事未定前,在他決定娶苗知薇後,我便同他疏遠了。」
苗知薇,寶珠回想著那個女子。
兩次見面她都是嬌嬌弱弱,羞羞答答的,從外表看真不像能做出這種事。
不知是藏得太深還是另有隱情。
「像與不像,她都這麼做了。」
林仙兒笑容淒涼,「哪怕她並非心狠手辣之人,可在貴族眼裡,尋常百姓的命根本不是命,死了,跟死只雞死只貓沒什麼區別。」
「遑論給婢女灌碗絕子藥,更同吃飯喝水一樣尋常。」
有些事並非與善惡有關,而是貴族生來的優越感,刻在骨子裡的等級觀念。
可受過現代教育的林仙兒哪能接受得了,只要看到那個女人,她總是無法克制心底的恨意。
「苗知薇性子羞怯,又無才幹,她的資質連個掌事婢女都不如,這種心性,出嫁後在夫家少不得處境艱難。」
寶珠點點頭,「就事論事來說,這是實話。」
「可她命好啊。」林仙兒苦笑,「生在富貴窩,又嫁了個受她母家提攜的丈夫,以致她哪怕沒有才幹,一樣得夫家敬重。」
「婚前受盡娘家寵愛,婚後受盡夫家疼寵,看看,有些人就是這麼幸運,什麼都不做,可什麼都有了。」
林仙兒咬了咬唇,坦誠道:「我承認我嫉妒了。」
「嫉妒她出身好,嫉妒她無憂無慮長大,嫉妒她什麼都不做便能成為陸言妻子。」
「而我,生來低微,任人欺辱,哪怕摸爬滾打到今日有了一點點成就,可仍因出身而被人看低。」
心事一語道盡,那些壓在心頭多年的痛楚似有所緩解。
再看回寶珠,林仙兒慚愧。
「剛才是我沒控制住脾氣,讓你在外客前難做了,抱歉。」
被那對主僕殘害到失去做母親機會,林仙兒怎麼怒懟她們都不覺過分,唯一只覺愧對好友。
她不該把對陸家苗家的怨恨,擺在明面上讓好友為難,可當時的她實在沒忍住。
「我是恨苗知薇,可更恨陸言,那個曾說對我一世珍重卻扭頭娶了別人,還讓我屈居為妾的人。」
「而我最恨的是我自己。」
「自詡清醒通明,可在面對感情時還是昏了頭。」
說到這個,林仙兒看寶珠的目光滿是內疚。
「你本來可以自在度日,卻在我無心意外下成了婚。」
「珠珠,你一定要經營好自己婚姻,若你再感情不順,我萬死難辭其咎。」
林仙兒說完不再開口,低頭默默幫寶珠整理著嫁妝單子,偶有一兩淚珠滴落,在赤紅紙上暈染開來。
「若陸苗兩家再尋你麻煩,儘管打回去,出了事我頂著。」
林仙兒重重嗯了聲,嗓音帶著哽咽。
兩人靜靜坐在房中相伴,而立在窗外聆聽的男子身影也久久不曾離去。
轉眼來到大婚前夕,滿城天色依舊灰濛,讓人莫名壓抑。
狀元府張燈結彩,寶珠立在廊下看著熱火朝天忙碌的眾人,沒有開心也沒有喜悅,平靜得一如往常。
沉穩腳步聲由遠及近,這步調寶珠十分熟悉,她側目看去,果然是明陽。
明陽玉冠束髮,一身玄色大氅,襯得更加挺拔冷峻。
「你怎麼這會兒來了?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明陽行至面前,微微一笑,「沒什麼,就是來看看你。」
「都說新娘子出嫁前心情會複雜,我不放心,特意來探望。」
察覺到明陽看見她時面露釋然,寶珠打趣,「有什麼不放心,大人還怕我逃婚不成?」
還真不好說,明陽心裡無聲道。
鄭姨娘鬧出的事,明陽已知曉,萬寶珠對婚事本就並非發自內心,大婚前夕,兩家又鬧了這麼一場,明陽哪能放心。
自家實在……太過雜亂。
「你母親和兄長沒少怨你吧?」
明陽笑了笑,埋怨自是肯定埋怨,明晟甚至還放話,讓明陽押著萬寶珠去給秦淑容婆媳賠罪認錯。
「這件事你做得沒錯。」
明陽拉起寶珠手,「說到底,其實是我連累了你,長房對我心存芥蒂,才會連著對你有偏見,我才是一切的根源。」
「所以往後明家再有人找你麻煩,你儘管發揮天不怕地不怕做派,跟他們撕破臉都無妨,不需顧及我面子。」
寶珠盯著那張認真不過的俊臉,看著看著忽地笑了。
「大人,你是故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