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武狀元,林辭?!
河灣鄉,吳守仁院門口從來沒聚過這麼多人。
不只是鄉府上的,鄰村聽到風聲的也趕來了。
幾百號人圍在此處,眼睛盯著院外中央那些剛被拖過來的馬賊屍首,鴉雀無聲。
十具屍首一字排開,擺得整整齊齊。
最中間那具無頭屍體,正是疤瘌眼。
吳守仁把一個粗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盒口敞著,裡面安安靜靜擱著疤瘌眼的腦袋。
這時,鄉民們看見遠處兩騎馬歸來,『呼啦』圍上去。
等看清是林辭,又看見他腹部有血,有人驚叫,有人哭喊,有人跪地磕頭。
「林秀才!恩人啊!」
「活菩薩!」
林辭翻身下馬,王大有連忙上前扶住:「林秀才,您沒事吧?」
他擺擺手:「沒事,皮外傷罷了。」
吳守仁擠過來,老臉漲紅,一把攥住林辭的手:「林秀才!我吳守仁……我……」
他嘴唇哆嗦,忽然「噗通」跪下,「您是我河灣鄉的救命恩人啊!」
「吳鄉長!」林辭連忙去扶,「使不得!」
「使得!」吳守仁不起,抬頭看他,眼眶都紅了,「我當了半輩子的鄉長,頭一次…頭一次看見馬賊被滅!被滅得乾乾淨淨!」
他猛地起身,轉向眾鄉民,嘶聲喊道:「鄉親們!林秀才替咱們報了仇!從今往後,河灣鄉安寧了!」
「好!太好了!」
「上天有眼啊!」
「林秀才神人!文武雙全啊!」
「武狀元!武狀元!」
鄉民們沸騰了,圍著林辭跪拜謝恩,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自家藏的雞蛋、醃菜往林辭懷裡塞。
王鐵牛、何大壯、黑子、大白、周大柱、趙三斤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裡全是光。
他們跟著林秀才,從黑石村出來,一路提心弔膽。
現在,他們滅了馬賊,救了全鄉,被人當英雄一樣跪謝。
這種滋味……比喝十碗羊湯還痛快!
林辭被眾人圍著,忽然有些恍惚。
這種被需要、被敬仰的感覺,像一團火,燒得他熱血沸騰。
「鄉親們!」他抬高聲音,壓過喧鬧,「匪患已除!往後安心種糧過日子,無人再敢來犯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激動的臉,終於把話拉回正題。
「我這次來,是為了收糧的!」
「聽說縣城糧行給你們是三文一斤,我林辭——給四文!」
「四文?!」
人群更炸了。
「比糧行還多一文!」
「這可使不得啊!」
「我們怎麼敢這麼賣!」
「林秀才太仁義了!」
「林秀才!這萬萬使不得啊!」吳守仁聲音都緊張了,「您這不是打我們臉嗎?」
「您剛殺了馬賊,救了我們全鄉老小的命,這糧食我們本該白送您!您還提什麼四文一斤?這不是讓我們全鄉人做忘恩負義的王八蛋嗎!」
「對!我們不能收四文!」
「林秀才,這糧我們不要錢!」
人群里喊聲此起彼伏。
林辭抬起手往下壓了壓,等聲音歇下去,才開口:「吳鄉長,各位鄉親,你們聽我說。」
他聲音不高,但每一句話都擲地有聲。
「我不是錢多燒的。」
「是因為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
「縣裡糧行收給三文一斤,轉頭門市上賣七八文。你們種一年地,刨去種子、賦稅、徭役,一家老小能剩幾文錢?過冬的棉衣補了幾層補丁?灶台上幾天見一回葷腥?」
沒有人答話。
大家都知道,林秀才說的沒錯。
三文一斤,根本賺不了錢,只能求個溫飽。
「我給你們四文批量收,不是施捨,是做買賣。我熬成糖賣出去,有得賺,你們多落一文是一文。有錢大家一起賺,這才叫長久。」
他頓了頓:「而且,馬賊多次來犯,你們損失也大,這也當做我林辭給大家的小小補償。」
吳守仁張了張嘴。
「吳鄉長,你的心意我領了。但這買賣,就得按買賣來做。」林辭語氣堅定,繼續說道,「四文一斤。您要是不收錢,這糧我也不敢拉,這就讓人卸車。」
旁邊一個老漢拉了拉吳守仁的袖子,低聲道:「鄉長,林秀才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
吳守仁狠狠嘆了口氣:「行!四文就四文!可我話說在前頭,年底糧行要是壓價,我們全鄉的糧,都留給你林秀才!」
林辭一笑:「那就這麼說定了。」
他剛要掏銀子,吳守仁一把按住他的手,這一回態度比剛才還堅決。
「林秀才,錢的事,您先兜著。」
吳守仁掃視眾鄉親,抬高了聲音。
「我們都聽說了,您剛建了作坊大院,銀子全砸進去了,正是用錢的時候!您現在把這些現銀給我們,回去工人的工錢怎麼開?作坊還轉不轉了?」
「林秀才救了咱全鄉,人品擺在這兒!我信得過!」
「大麥先拉走,欠條我作保!他賣完糖後再結錢,少一文錢,我吳守仁替他墊!」
「可——」有人剛開了個頭。
「可什麼可!」吳守仁瞪圓了眼,「他能殺馬賊,能賴你幾斤大麥?縣裡糧行賒糧給你們打過欠條嗎?他們給幾文?三文錢還壓半年!林秀才給四文,出糖就結!誰不放心現在把話撂下,我這就讓人把糧扛回去,明年爛在家裡別哭!」
「就是!」
「林秀才是幹大事的人,我們不能這時候拖後腿!」
「等糖出來再給,我們不急!」
聲音此起彼伏,幾百號人,最終沒有一個人走。
林辭看著這些人的臉,風吹日曬的褶子裡全是一種樸素的執拗。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錢袋收回懷裡。
「好。」他聲音有些發澀,「各位鄉親信得過我,我林辭記在心裡。出糖七日內,欠款一文不少,全數送到河灣鄉。到時候少誰一文錢,拿欠條上黑石村找我,雙倍賠付。」
吳守仁咧嘴笑了,拍了拍林辭的肩膀:「這才是話。」
接下來,大傢伙紛紛轉身往家跑。
推車的、扛袋的、牽驢的,男女老少一起上,把自家存糧往那牛車上裝。
大麥袋子堆得冒尖,有人還嫌不夠,又從地窖里搬出兩筐黃豆,非要塞上去。
三輛車裝滿了還不夠,又有人主動借給林辭兩輛牛車。
原本預計收三千斤,最後實打實過了五千斤,大麥外加幾袋黃豆!
林辭站在車前,就著牛車板寫欠條。
有個婦人扛著比她人還粗的麻袋包,擠出來時頭髮散了半邊,沖他咧嘴一笑:「林秀才,您慢慢寫,不急。」
何大壯在旁邊扛糧袋,汗把棉襖都浸透了。
他忽然回頭朝王鐵牛說了句:「鐵牛,林秀才這買賣做的,太威風了!」
王鐵牛低頭綁著麻繩,驕傲地揚起下巴:「那要不說讀書人腦子靈光呢,咱們這些粗人哪比得了。」
臨走前,林辭把吳守仁拉到一旁,將一包東西遞給他。
「吳鄉長,這是從逃跑的那兩個馬賊身上扒下來的東西,您收著。」
吳守仁接過來翻開一看:彎刀、匕首、皮襖、粗布錢袋。
他臉色一正,立刻往回推:「林秀才,這不成!人是您殺的,賊是您剿的,這些東西我們河灣鄉怎麼能收?」
林辭正要說話,吳守仁搶在前頭,朝身後幾個鄉丁招手:「去,把剛才搜的,一併拿過來!」
幾個鄉丁應聲跑去,不多時捧回一堆東西。
吳守仁指著地上那幾匹倒臥的馬,又道:「林秀才,這些馬有三匹還能跑,您一併牽回去。剩下這幾匹傷太重,眼看活不成了,我等會讓人宰了分肉,算是咱全鄉沾您的光。」
「這些刀啊皮襖啊銀錢啊,我們一件不留,全歸您。您帶來這些兄弟也跟著出生入死,總得犒勞犒勞,拿回去分一分。」
「吳鄉長,這——」
「您別拒絕!」吳守仁一擺手,「疤瘌眼的腦袋我留下,這是去縣衙報功的憑證,至於怎麼說我自有辦法。」
「您救了全鄉的命,這些戰利品為啥要便宜那些狗官?您就放心收著吧!」
說著他扭頭招呼人動手裝車,不由分說。
林辭看他態度堅決,便不再推辭,拱了拱手:「那我就愧領了。」
當下讓人把東西歸攏,清點了一遍。
十二個馬賊身上,現銀合計:碎銀子十六兩有餘,銅錢約四貫出頭。
屬疤瘌眼身上搜出來的最多。
彎刀七把,匕首五把。
皮襖六件,其中四件是羊皮的,兩件是老羊皮,都有補丁但厚實,過冬頂用。
粗布錢袋七八個,褡褳兩條,火鐮兩塊,水囊三個。
半袋鹽巴,一小包茶葉,打火石五塊,還有幾件零碎東西。
最值錢的是那個蔥白粗細的銀簪子,二兩重,簪頭雕的是銜珠雀兒。
這樣東西他單獨用布包好,和那些錢袋都塞進懷裡。
剩下那三匹能跑的馬,膘不算厚,但骨架不錯,拉車馱貨綽綽有餘。
林辭心裡粗略盤算了一下。
這些東西,換成銀子大概能值二十兩上下,加上現銀,攏共就是三十多兩!
他心中不禁一喜。
這一趟出來,五千斤糧賒到了手,一文現錢沒花,還白撈了三十多兩銀子。
值了!
這時吳守仁走過來,把複寫的另一份欠條遞給林辭:「您這欠條我替鄉親們收好了。」
「好。」林辭接過欠條揣好,朝吳守仁和送行的鄉民們拱了拱手。
五輛車、三匹馬,浩浩蕩蕩出了河灣鄉,沿著黃土道往黑石村方向走。
車隊後面跟著十幾個河灣鄉的壯丁。
是吳守仁特意挑來護送的,一路送到了磐石鄉界碑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