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秀才拉弓,牛彈琴?!


  次日。

  黑石村後頭的土坡上,兩道身影一前一後站著。

  林辭手裡攥著趙老蔫那把老榆木弓,弓身沉得像塊鐵。

  他照著趙老蔫的吩咐,雙腳分開與肩同寬,左臂伸直握弓,右臂三指扣弦,箭頭對準三十步外那個用草垛扎的靶子。

  「腰沉下去,別挺得跟桿槍似的。」

  趙老蔫蹲在旁邊一塊石頭上,手裡捏著根旱菸杆,卻沒點,就那麼干咂摸。

  他眼皮半抬不抬,聲音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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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搭箭要順,拉弦要勻。你當這是鋤地呢?使蠻力頂個屁用。」

  林辭深吸一口氣,照他說的,緩緩拉弦。

  牛筋弓弦繃緊,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他臂力確實夠,系統強化過的身子,拉滿這張獵弓不算費勁。

  可射箭不是扛麻袋,講究的是心穩、手穩、呼吸穩。

  「射!」趙老蔫低喝。

  「嗖——!」

  林辭鬆手。

  第一箭出去,飛進了後頭的荒草地里,連草垛靶子的邊都沒沾上。

  「哼。」趙老蔫從鼻子裡噴出一股氣,沒說話。

  林辭抿了抿嘴,抽第二支箭。

  「嗖!」

  又偏。

  這回偏得更離譜,差點射中靶子左邊五步外一棵歪脖子樹。

  「秀才拉弓,牛彈琴。」趙老蔫調侃道,「你這一雙手,握筆桿子還行。握弓?糟蹋東西。」

  林辭沒還嘴。

  他知道趙老蔫就這德行,罵人是教學,誇人是要命。

  他沉住氣,抽第三支箭,回憶著趙老蔫說的要領。

  瞄靶心下方三寸,放箭時手別抖,呼吸停在那口氣將吐未吐的節骨眼。

  「嗖!」

  第三箭,釘在草靶外圈。

  第四箭,外圈偏左。

  第五箭,脫靶。

  ……

  十箭射完,九箭落空,唯一中靶的那支還掛在外圈草邊上,搖搖欲墜。

  林辭甩了甩髮酸的右臂,指節因為反覆扣弦,勒出一道紅印子。

  趙老蔫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伸手去拿弓:「行了,今天就到這兒。你……」

  「老蔫叔,再讓我射一輪。」林辭沒鬆手,眼睛還盯著那草靶,「找到點感覺了。」

  趙老蔫瞥了他一眼,沒吭聲,手縮了回去,重新蹲回石頭上。

  林辭抽箭,搭弦,拉弓。

  這一次,他沒急著放。

  腦子裡過電影似的,把剛才那十箭的偏差全復盤了一遍。

  風是從西北來的,力道不大,但足以讓箭尾偏半寸。

  他手腕太僵,撒放的時候手指勾了一下,箭就歪。

  他調整呼吸,胸口起伏放緩。

  瞄準。

  松指。

  「嗖——」

  箭矢破空,正中草靶下沿!

  第六箭,中!

  第七箭,靶子左半圈。

  第八箭,靶子右半圈。

  第九箭,釘進靶心紅圈邊緣!

  第十箭——

  林辭屏住氣,雙臂穩如磐石,指尖一松。

  「咄!」

  箭矢貫穿草靶,正中紅心!

  尾羽嗡嗡震顫,三十步外清晰可聞。

  趙老蔫旱菸杆在鞋底磕了磕,起身,面無表情地伸手接過弓,背在肩上。

  「勉強能看。」他轉身往坡下走,頭也不回,「去把箭撿回來,明天繼續。」

  林辭看著那道遠去的佝僂背影,又看看靶心上那支箭,咧嘴笑了。

  回到大院,日頭已經爬到頭頂。

  中院作坊的棚子搭得差不多了,五口鍋灶的位置用白灰撒了線,王鐵牛帶著何大壯他們正和泥砌台,滿院塵土飛揚,熱氣騰騰。

  灶房裡,許舒窈繫著圍裙,正幫溫見婉切菜。

  她風寒好了一大半,臉色不再蒼白,冷白皮的肌膚透出一層淡淡的粉,看起來可人極了。

  林辭扛著一袋青磚進院,額頭全是汗。

  「林叔!擦汗!」

  一個怯生生的童聲響起。

  孫寡婦的大丫端著塊濕毛巾,踮著腳往他跟前湊,五歲的小丫跟在後頭,手裡還攥著半塊麥芽糖,嘴角粘著糖渣。

  林辭放下磚袋,彎腰接過毛巾,順手在大丫鼻子上颳了一下:「叫什麼林叔,把我都叫老了。叫林哥!」

  大丫眨巴眨巴眼,沒敢改口。

  孫寡婦正從井邊打水,聞言嚇得一哆嗦,連忙擺手:「使不得使不得!林秀才您都成婚了,大丫小丫叫您叔是正理,這輩分可不能亂!」

  林母從堂屋出來,笑得眼睛眯成縫,指著林辭笑罵:「你個沒正形的!當了夫君還想當哥?見婉和舒窈丫頭不撕了你的皮!」

  「娘說的是,我這不是隨口一說嘛。」林辭笑道。

  滿院子人都笑了。

  許舒窈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她從小在藥行長大,見慣了叔伯們為了幾兩銀子勾心鬥角、摔碗砸盆。

  後來父親慘死,叔伯瓜分家產,將她逼入絕境。

  她原以為,這世上的人情比漠北的寒風還冷。

  可到了這黑石村,進了這林家院子,她才發現——原來一家人可以這麼說話,原來東家可以跟工人一塊兒搬磚,原來姐妹會拉著她的手教她切菜,原來婆婆會給她縫新棉襖。

  她心裡某個凍僵的角落,正在慢慢化開。

  午飯擺上桌。

  精米飯,燉豬肉,青菜湯,還有溫見婉熬的糖水。

  林辭端起碗,夾了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先擱進許舒窈碗裡:「多吃點,養好身子。」

  許舒窈臉微紅,低聲道:「謝…謝謝林公子……」

  林辭又夾了塊肉,放進溫見婉碗裡,聲音柔下來:「你也吃,最近累壞了。」

  溫見婉抿嘴一笑,眼裡亮晶晶的。

  兩個女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那份被珍視的安穩。

  夜裡,灶房。

  溫見婉拉著許舒窈的手,壓低聲音:「妹妹,夫君待你如何,你也看見了。他這人,嘴上不說軟話,心裡比誰都熱。你如今身子好了,也該……也該主動些。」

  許舒窈耳根子瞬間紅透,手指絞著衣角:「姐姐,我……」

  「怕什麼。」溫見婉輕輕推了她一把,「熱水我燒好了,木桶在後屋。你幫他搓搓背,他今日練箭,肩膀肯定酸。」

  許舒窈咬了咬嘴唇,半晌,輕輕點了點頭。

  後屋,水汽氤氳。

  林辭泡在木桶里,熱水漫過肩膀,渾身的筋骨都鬆了。

  他閉著眼,正想著過兩日去縣城見柳若煙還有那個邊城校尉的事,忽然聽見門帘輕響。

  睜眼一看,許舒窈端著木盆進來,盆里放著胰子和新毛巾。

  她不敢看他,低著頭繞到木桶後頭,將毛巾浸了熱水,輕輕按在他肩上。

  「林公子……姐姐讓我…讓我來幫您搓搓背。」

  林辭一怔,隨即笑了,也沒客氣:「那就有勞舒窈了。」

  許舒窈的手搭上他肩膀,隔著濕熱的水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皮膚下緊實的肌肉。

  她臉燙得像火燒,卻硬著頭皮,苯拙地一下一下搓著。

  林辭背對著她,能感覺到她手指的顫抖。

  「舒窈。」林辭忽然開口,聲音在水汽里顯得低沉。

  「嗯?」

  「你父親的事,我記著呢。」林辭望著木桶邊緣的蒸汽,「遲早有一天,我給你討個公道。那些害他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許舒窈的手猛地一頓。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她死死咬著唇,沒讓聲音帶哭腔:「公子……」

  「舒窈,你在許家,可曾給人搓過背?」林辭閉著眼,忽然轉問。

  許舒窈怔了怔,輕輕搖頭:「不曾……只給父親煎過藥。」

  「那從今往後,這活兒歸你了。」林辭低笑側頭,帶著幾分促狹,「如何?」

  許舒窈羞得差點把毛巾掉進桶里,可嘴角卻悄悄翹了起來。

  兩人正說笑著——

  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和驢叫聲,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還有人大喊:

  「林秀才!林秀才在嗎!出大事了!」

  林辭猛地睜眼,從木桶里站起身,水花四濺。

  許舒窈驚得後退半步,手裡的毛巾掉在地上。

  林辭扯過袍子往身上一裹,推門沖了出去。

  院門口,河灣鄉的周滿倉一頭栽進來。

  他是騎著驢趕夜路來的。

  那頭灰毛驢已經癱在了院門口,四蹄打顫,嘴邊掛滿了白沫子,肚皮劇烈起伏,眼看就要斷氣。

  周滿倉自己也站不穩,渾身是土,臉上又是泥又是淚,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嗓子都喊劈了:「林秀才!不好了!陳記糧行...陳景明那狗日的!他聯合縣裡三大糧商,帶了六十多號棍夫,連夜鎖了河灣鄉三條道!」

  「樹柵欄!設卡子!三文一斤強收糧!」

  '還說……還說以後哪家敢賣給您一粒大麥,就打斷腿,收了田!」

  「吳鄉長帶人理論,被一棍子推倒,頭撞在石墩上,血流了一地!三戶壯丁被打斷了胳膊!十幾車大麥被他們強拖走了!」

  「他們還……還放火燒了沒割的麥田!」

  林母、溫見婉和許舒窈三人聽見動靜,也趕了出來,聞言臉色煞白。

  「報官了嗎?」溫見婉急問。

  「今日已經報了!」周滿倉嗓子抖得不成調,「縣衙說……說鄉民私鬥,自行調解!官府不管!」

  周滿倉一頭磕在地上,額頭砸得悶響:「林秀才!求求您!快想想辦法救救我們吧!」

  林辭連忙將周滿倉扶起。

  身上的水珠子順著袍角往下滴,夜風吹過,冷。

  可他的心更冷了。

  「滿倉哥,上馬,跟我去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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