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白送一千斤糖?!
第三日。
林辭從炕上翻身坐起,溫見婉已經備好了衣裳,許舒窈端了熱水進來,兩人一個替他系腰帶,一個遞熱毛巾。
「夫君,今日去見那校尉,可別說錯話。」溫見婉替他抻了抻狐皮領子,眼裡藏著擔心。
「放心,我是去談買賣,可不是去打架。」林辭捏了捏她的臉。
許舒窈在一旁輕聲說道:「公子,糖罐我都封好了,兩罐,每罐兩斤。草紙包了三層,外頭裹了油布,路上顛不壞。」
林辭轉頭看她,笑了一下:「還是舒窈細心。」
兩人對視一眼,許舒窈微微紅了臉。
院門口,王鐵牛已經把馬牽了出來,馬鞍旁各掛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袱。
他正拿塊破布擦馬脖子上的露水,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曲兒。
「鐵牛哥,走了。」林辭接過韁繩,翻身上馬。
「好嘞!」
兩匹馬一前一後出了黑石村,沿著黃土道往縣城方向跑。
晨光剛從天邊漏出來,把道兩旁的砂石地染成一片灰黃。
秋風颳過,捲起細沙打在臉上,涼颼颼的。
林辭今天沒穿那件縫補過的棉袍,換了身乾淨的天青色棉布長衫,是溫見婉這幾日連夜趕出來的。
人靠衣裝,騎在高頭黑馬上,倒真有幾分少年英氣。
趕了一個多時辰的路,遠遠望見風砂縣城門樓子的灰瓦飛檐。
城門口,一匹棗紅馬靜靜立著。
馬上的人一襲紅衣,披著件墨色斗篷,兜帽半掩,露出半張白皙的臉和一抹紅唇。
「柳掌柜?」林辭勒住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有些意外,「沒想到您還會騎馬。」
柳若煙掀開兜帽,斜睨他一眼:「林公子莫小看我。我雖不會武藝,但從小跟著六爺,沙場點兵、刀槍劍棍、騎馬射箭,倒也略知一二。」
她頓了頓,目光在林辭的新衣裳上打了個轉:「倒是林公子,今日這打扮,倒真像個賣糖的秀才了。」
「哈哈哈!我本來就是。」林辭朗聲大笑。
柳若煙沒再多說,一提韁繩,棗紅馬往前踱了兩步:「走吧,陳校尉在校場等著呢。」
三人三馬,沿著縣城東郊的土路跑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前方的景色漸漸開闊。
風砂縣東郊校場。
說是校場,其實就是一大片被踩實了的黃沙地,周遭圍著一圈半人高的土牆。
入口處豎著根歪歪扭扭的旗杆,上面掛著一面褪了色的皂旗,上面繡著「漠涼邊軍·風砂營」幾個字,被西北風扯得獵獵作響。
場子裡,四十幾個新兵蛋子正列隊站樁,一個個面黃肌瘦,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軍衣,手裡的長矛有的矛頭都鏽了。
一個漢子站在土台上,身披舊鎧甲,甲片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裡頭的鏽鐵。
臉被風沙刻得溝壑縱橫,眉毛濃黑,眼窩深陷,明明三十來歲,看著像四十五。
未到近前,就聽見一陣粗糲的吼聲炸雷似的滾過來:
「都站直了!肩要平,腰要挺,槍桿子攥緊!」
「你們手裡拿的是槍,不是燒火棍!到了戰場上腿軟一瞬,腦袋就沒了!」
「腿抖什麼抖!再抖老子把你腿打折!」
新兵們嚇得一哆嗦,腿肚子更加顫了。
「陳校尉!」柳若煙在馬上喊了一聲,棗紅馬小跑著進了校場。
陳武轉過頭,看見柳若煙,臉色稍緩。
他跳下土台,鐵靴砸地,揚起一片灰。
「柳姑娘。」陳武走到近前抱拳,目光落在林辭和王鐵牛身上,「這就是你說的那個製糖的......秀才?」
「正是。」柳若煙下馬,側身介紹:「黑石村林辭,林秀才。」
陳武眉頭擰了一下,上下打量著林辭,語氣不咸不淡,先給了一個下馬威:「秀才?秀才不好好讀書考取功名,跑軍營來賣糖?這是什麼路數?」
林辭笑了笑,沒接這個軟釘子。
他從馬鞍旁解下包袱,走到陳武面前,蹲下身,把油布一層層拆開,露出裡面金黃透亮的麥芽糖塊。
「陳校尉,你先嘗嘗。」
林辭掰下一小塊糖,遞過去。
晨光透過琥珀色的糖塊折出一層溫潤的光,清甜的麥芽香氣在乾燥的秋風裡格外鮮明。
陳武盯著那塊糖看了片刻,伸手接過,塞進嘴裡。
嚼了兩下。
他的表情沒變,但咀嚼的速度慢了,喉結滾動了一下。
「好糖。」他把剩下半塊糖咽下去,聲音依然不咸不淡,但比剛才軟了半分,「純,甜,不黏牙。比德馨齋的貨強。」
柳若煙也在一旁說道:「這可是涼城聚豐商號的沈公子都夸好的貨,我可沒騙你吧。」
「嗯~」陳武重重點頭,隨即看看林辭,又看了看柳若煙,忽然嘆了口氣,「糖是好糖。但林秀才,實話跟你說——我這營里,買不起。」
「朝廷撥下來的軍餉,到我手裡的那點兒,要養五百號兵。一人一天兩頓稀粥,就這,還經常斷糧。」
他抬手,粗糙的手掌指著校場上那些面黃肌瘦的新兵:「你看看這些新兵,還是求爺爺告奶奶要來的。但他們能不能撐過今年冬天……還說不準呢。」
說著這些話,陳武的神色漸漸露出一絲沮喪和不甘之意。
王鐵牛站在林辭身旁,聽著這番話,眼珠子瞪得溜圓。
他以前總覺得軍隊威風,天天想著去當兵——還好還好他娘死活不讓。
現在才知道,邊軍竟窮成了這副光景。
林辭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
「陳校尉,還有一個半月就入冬了。」
陳武眼神微凝。
「北瀚那些蠻子,每年冬天都南下劫掠。今年您在這個節骨眼上徵兵訓練,想必也是料到了這一點。當然,這也不算什麼機密。但軍需若跟不上……真到了真刀真槍的時候,戰士們空著肚子,拿什麼跟蠻子拼?」
「據我所知,德馨齋的糖,越賣越貴,還摻了澱粉。我林辭的糖,不摻一粒假。療傷止血,補充體力,熬薑湯驅寒,哪一樣都離不了。這不僅僅是擺在酒樓里讓紈絝們品甜味的零嘴,還是能救命的軍需。」
陳武直直地看著他。
林辭迎上他的目光:「但今天我來,不是來賣糖的,是來送糖的。」
「什麼?!」陳武怔愣。
他下意識地看向柳若煙,眼神里似乎帶著詢問:這秀才是什麼意思?
可柳若煙同樣有些疑惑,只微微搖頭,靜靜等著林辭往下說。
林辭從懷裡摸出一封折好的信紙,展開。
這封信是他讓吳守仁親筆寫的,一筆一划又粗又重,紙上還洇著血跡和淚痕。
「數日前,陳記糧行聯合縣裡其他糧商,糾集六十餘名棍夫,私自在河灣鄉設卡封道,強收糧,三文一斤。吳鄉長帶人去理論,被推倒撞石,頭破血流。三戶壯丁被打斷胳膊,十幾車大麥被搶走,數塊尚未收割的麥田被縱火燒毀……」
林辭聲音冷下去:「而陳記糧行,是德馨齋的糧道。他們這麼做,是為了斷我糖坊。但他們不僅僅是在搶糧,更是在攫取不應得的利益。」
「不管是百姓們種糧的血汗錢,還是您……」他頓了一下,「軍營里為數不多的軍餉!」
「我林辭雖人微言輕,卻見不得這等吃人血饅頭的場面!更見不得忠肝義膽的將士們因為缺糧而在戰場上丟了性命!」
他猛然抬高聲音,目光如炬,話音擲地有聲:
「報國——人人有責!」
林辭深吸一口氣,字字珠璣:「所以,我林辭在此應諾——半個月內,將一千斤上等飴糖送來軍營,分文不取!」
靜。
校場上瞬間安靜下來。
秋風卷著那面破舊的皂旗獵獵作響,可那聲音在這一刻似乎也為之凝滯。
「送…送一千斤?!」陳武雙目圓睜,不敢相信自己所聽見的。
柳若煙也怔住了,嘴唇微漲:「林公子,你......」
王鐵牛更是張大了嘴,半句話都說不上來。
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一千斤?一千斤糖?!那得賣多少銀子啊?!
林辭卻不等眾人反應,趁勢抱拳,目光直直盯著陳武的眼睛,聲音朗然:「但林某有個不情之請——求陳校尉以巡查軍需糧道之名,派兵沿黑石村至河灣鄉一線駐防巡視,以保百姓安生!」
陳武渾身一震。
柳若煙瞳孔微縮,瞬間明白了林辭的用意。
她心裡猛地一嘆——高!林辭這一招,實在是高!
陳武若答應派兵巡道,這一出手,既解決了河灣鄉的困局,又讓邊軍欠了他一個大人情,還順手把德馨齋和陳記糧行從這條糧道上徹底踢出局。
一千斤糖,換一條軍保糧道——這筆買賣,不但不虧,簡直是絕頂聰明!
「你說的……當真?」陳武喉結滾動,還是不敢相信地再問。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林辭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不虛。
陳武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猛地將腰杆挺直,抬起右臂,手掌緊貼胸甲,朝林辭行了一個標準的邊軍抱拳禮——那是邊軍將士對同袍、對恩人、對義士的最高禮敬。
「林秀才——」他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滾燙,「大靖邊軍,若多有幾個像你這樣的義士……」
他喉結滾動,沒把話說完。
可那個軍禮,那隻微微發顫的手——每一個細節都替他把所有沒說出口的話,說得清清楚楚。
林辭也雙手抱拳,鄭重回禮。
一旁的柳若煙忽然開口,聲音輕飄飄的,卻像根針扎進了陳武心口:「陳校尉,六爺讓我問你,當年漠涼道上的血......還熱不熱?」
陳武身軀又是一震,猛地轉頭看她。
那雙被風沙磨得渾濁的眼睛裡,驟然泛起了紅。
漠涼道。
六爺當年率邊軍死守漠涼道,三千人打剩兩百。
陳武當時還只是個伍長,是六爺從屍堆里把他刨出來。
那一仗,血把黃土泡成了黑泥。
「熱。」陳武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拳頭捏得咯吱響,「還燙著呢。」
他深吸一口氣,盯著林辭,大步上前,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林秀才!」
這一巴掌帶著甲葉的硬冷,拍得林辭肩膀一沉。
「明日!」陳武聲如洪鐘,震得校場上那些新兵蛋子都扭頭看了過來,「我便派一隊兵,沿河灣鄉走一趟!誰再敢卡糧道、燒麥田,老子以軍法論處!」
林辭抱拳,深深一揖:「謝校尉。」
「該老子謝你!」陳武咧嘴笑了,「一千斤糖,老子記你這個人情!」
回程的路上。
柳若煙騎在棗紅馬上,一路上話不多,偶爾轉頭看林辭一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到了縣城門口。
「林公子,就此別過。」柳若煙勒住馬,朝林辭抱拳。
「柳掌柜再會。」林辭笑著回禮。
柳若煙卻頓了一下,鳳眼輕輕眯起來,聲音忽然軟了半分:「林公子,若是不見外……往後叫我若煙便是。柳掌柜三個字,顯得太生分。」
她還是第一次對一個男人說這種話。
林辭一愣。
連王鐵牛也都愣了一下。
柳若煙不等他反應,已經調轉馬頭。
棗紅馬邁開步子,走了幾步,她又回過頭來,隔著幾步遠的距離,朝他遙遙一笑:「後會有期,林公子。」
說完,一抖韁繩,棗紅馬踏著清脆的蹄聲沒入城門洞。
王鐵牛騎著馬上前,看著林辭嘿嘿直笑:「林秀才,你這是……要娶第三個媳婦了啊?」
林辭看著他,繃著笑:「鐵牛哥,你這腦子就這點出息。」
「哈哈哈哈!」
兩人大笑,迎著西斜的日光,往黑石村方向飛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