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林秀才這是通天了不成?!
河灣鄉,鄉道中段。
陳景明正坐在從吳守仁家裡搶來的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指揮著手下往車上裝糧袋。
他今天的勁頭更足。
那天被林辭當眾辱罵,被錢文禮推得撞在柱子上差點摔死,這口氣憋了整整好幾天。
今天帶著人再次捲土重來,就是要讓河灣鄉知道,這風砂縣的糧道,依舊姓陳!
「快裝!磨嘰什麼!」他站起身踹了一個老農一腳,轉頭朝旁邊喊道,「那幾個什麼回事?沒糧了?沒糧把田契押上!」
一個老婆子抱著他的腿哭求:「陳二掌柜,家裡就剩兩袋糧了,給娃留一口吧——」
「滾!」陳景明一腳蹬開她,指著旁邊昨日被燒得焦黑的麥田,獰笑道,「今兒誰再不識相,老子連他家房子一塊兒點了!」
話音未落,一個棍夫連滾帶爬地跑過來,臉色比見了鬼還白:「二二二掌柜!不、不好了!」
「慌什麼?」陳景明不耐煩地瞪他。
「邊...邊...邊軍!官兵來了!」
陳景明愣了一瞬,猛地轉頭。
黃土道盡頭,一面皂旗率先沖入他的視線。
旗上的字,隔著老遠都扎眼——「風砂營」。
然後是騎兵。
一匹,兩匹,三匹……二十匹戰馬排成縱隊,蹄聲如悶雷,從遠處滾過來。
馬背上那些兵,衣甲雖舊,刀卻掛在最順手的位置,眼神里全是漠涼道上風沙磨出來的硬茬味兒。
陳景明腦子裡嗡的一聲,腿肚子又開始打顫。
不對啊。
邊軍從來不會走河灣鄉這一帶!
今天這是颳了什麼風?
應該不是找自己麻煩的吧?
陳景明深吸一口氣,鎮靜下來,然後擺著手,趕緊發號施令:「快快快!讓他們先停下!把柵欄給收了!」
「是,是!」那棍夫立馬屁顛跑開。
陳景明則是連忙小步快跑地朝軍隊迎上前去,後頭跟著幾位其他糧商的管事,全都一副畢恭畢敬的模樣候著。
帶隊來的是個二十五六的漢子,左臉有一道小刀疤,騎一匹黑馬,腰挎制式橫刀。
風砂營隊正,馬錚。
馬錚勒住馬,目光掃過鄉道上的柵欄、棍夫、翻倒的麥袋、燒焦的麥田、唉聲嘆氣的糧農。
他皺了皺眉,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跑來的胖子,明知故問:「這是做什麼的?」
陳景明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趕緊拱手賠笑:「軍爺!軍爺辛苦了!小的是陳記糧行的二掌柜陳景明,在這兒...收、收糧呢!」
「收糧?」馬錚冷笑,歪了歪頭,「收糧帶這麼多棍夫?還把人家麥田給燒了?」
陳景明臉色一變,還沒來得及辯解,身後的鄉民已經炸了鍋。
「軍爺!他們強收糧!不賣就打人!」那老婆子從地上爬起來,哭嚎著撲到馬錚馬前,「軍爺您可得給我們做主啊!」
「他們搶走了所有的糧!卻只賒帳!連一個銅板都不給啊!」
「我兒還被他們打斷了胳膊!」
鄉民的哭喊聲此起彼伏,一句接一句,把陳景明的老底掀了個乾淨。
旁邊的棍夫看著那些騎兵手上明晃晃的刀把子,已經悄悄往後退了好幾步。
他們平時欺負老百姓跟玩似的,可面對真正的邊軍,一個個慫得跟見了貓的耗子沒兩樣。
馬錚臉色沉下來,盯著陳景明:「這些鄉民說的可是真的?!」
陳景明臉上的肥肉劇烈地抽搐著,嘴唇發白,腦子轉得飛快:「軍爺,此事有些誤會,誤會!我們陳記糧行在河灣鄉收糧,一直按市價,只是今年行情不好,我們賒帳了些......」
「誤會?」馬錚抽出半截軍刀,刀身在日光下晃過一道寒芒,「老子只看見這些受傷哭喊的百姓、被燒焦的麥田、還有你這幾十條拿著棍棒的漢子,可沒看出來有什麼誤會。」
「私設關卡,毆打百姓,焚燒良田,阻礙軍需糧道——按大靖軍法,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陳景明,你好大的膽子!」
「噗通!」
陳景明肝膽欲裂,直接跪了。
兩百斤的身子砸在地上,黃土都顫了三顫。
他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的冷汗嘩嘩往下淌。
軍隊可不歸縣丞管!
這罪名要是坐實了,就算他陳景明請來趙德昌說情,也沒用!
「軍爺!誤會!都是誤會!」陳景明跪著撲過去想抱馬錚的馬腿,被對方的馬鞭子抽在肩膀上,疼得齜牙咧嘴,「小人…小人知錯了!求軍爺開恩!」
馬錚沒理他,目光掃過那群棍夫。
棍夫們早就嚇傻了,手裡的鐵尺木棍「稀里嘩啦」掉了一地,有人已經準備開溜。
「全部拿下!」馬錚一揮手。
邊軍騎兵齊刷刷策馬上前,馬刀橫指,二十騎圍成半圈,氣勢壓得那幫人撲通撲通跪倒一片。
陳景明渾身發抖,忽然眼珠一轉,爬起來湊到馬錚馬側,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往馬錚手裡塞。
「軍爺…軍爺行個方便……」他壓低聲音,胖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小小心意,幾十兩銀子,不成敬意。」
馬錚瞥了那袋子一眼,嘴角微微一抽,沒說話。
陳景明以為對方不屑,趕緊又道:「小人出門急,沒帶太多現銀,軍爺若是賞臉,去縣裡坐坐,小人好好招待……」
馬錚忽然伸手,迅速將錢袋揣進懷裡,隨即壓低聲音:「下不為例。」
陳景明如蒙大赦,連連點頭:「是是是!謝軍爺!謝軍爺!」
馬錚重新板起臉,朗聲對周遭的百姓道:「陳掌柜,念你初犯,今日暫且記下。但鄉民的損失務必賠償!軍需糧道,往後邊軍將會定期巡查,若再犯——軍法從事!」
「是是是!明日我便派人把銀子給送來!」
陳景明回頭嘶吼:「馬上撤!柵欄拆了!糧不要了!快快快!」
棍夫們連滾帶爬地拆柵欄,四大糧商的夥計將十幾車大麥扔在原地,趕著馬車,掉頭就跑,揚起漫天黃塵。
馬錚看著那道遠去的黃塵,眼神意味深長,嘴角撇了撇,下了馬,走向吳守仁。
吳守仁被攙著,顫巍巍地要跪。
馬錚一把托住他:「老丈,不必跪。」
他環顧四周,聲音洪亮,故意讓所有人聽見:
「黑石村林秀才,是咱風砂營陳校尉的朋友。他舉報此地有人私設關卡、阻軍需糧道、毆打鄉民。校尉派我等來查。」
「往後這條道,有我盯著。你們放心種糧、賣糧,誰敢再來鬧,就是跟邊軍過不去!」
話音落下,全場寂靜。
「林…林秀才?!」吳守仁渾身一震。
他萬萬沒想到,林秀才說要幫他解決此事,會是請來邊軍的人幫忙?!
這,這林秀才是通天了不成?!
周圍鄉民也愣住了,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林秀才!是林秀才搬來的救兵!」
「老天爺啊!林秀才連軍官都認識!」
「謝軍爺!」
「謝林秀才!」
吳守仁眼裡淚水打著轉,朝馬錚深深作了一揖。
馬錚回之以禮,隨即上馬帶人離去。
消息像長了翅膀,當日就飛回了黑石村。
黑石村,村口老槐樹下。
王嫂嗓門洪亮:「聽見沒?邊軍!林秀才把邊軍都搬來了!陳景明那狗娘養的嚇得當場跪下!賠錢!撤人!」
劉翠花更猛,一把揪住旁邊癩子頭的耳朵:「王石呢?!讓他出來!不是說林秀才是災星嗎?!災星能叫來邊軍護著咱?!」
癩子頭疼得嗷嗷叫,掙脫開,連滾帶爬地跑了。
大院裡,溫見婉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糖水,走到林辭面前,眼波溫柔:「夫君,喝口甜的。」
許舒窈也低聲道:「公子大義。」
林辭接過碗,笑了笑:「什麼大義,借勢罷了。陳校尉是明白人,我不過是遞了根梯子。」
「林秀才!」何大壯扛著鋤頭衝進來,滿臉通紅,「河灣鄉來人了!說邊軍是您搬來的?!您也太神了!」
黑子大白也圍上來,七嘴八舌,眼裡全是崇拜。
與此同時,林辭院外不遠處。
王德發站在陰影里,聽著大院傳來的笑鬧聲,聽著村民一口一個「林秀才神人」,那張老臉鐵青一片,像蒙了層鍋底灰。
「爹......」王石扭頭看向身旁的王德發,聲音發顫,「邊軍....邊軍怎麼會幫他?林辭這個臭小子什麼時候認識軍隊的人?!」
王德發沒說話。
因為他也想不通。
這林辭近期的所作所為,三番五次出乎他的意料!
他盯著林家大院那越砌越高的青磚牆,忽然意識到——
那個他曾經踩在腳底的窮酸秀才,不知不覺已經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
根扎在黑石村,枝蔓伸進了河灣鄉,如今連邊軍都成了他的靠山。
「林辭......已經不是以前的林辭了。」
「他已經成為咱們……難以對付的人。」
王石急了:「那、那咱就看著他騎在咱頭上?!」
王德發轉過身,往村外走去,腳步很慢,卻很沉。
「既然明的弄不死他……」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兒子一眼,眼底閃過一絲陰毒:「那就來暗的。」
「明日你便去張老根家……帶你張叔去縣城,發財。」
王石聽完父親的計策,看著他緩步消失在黑暗裡的背影,忽然打了個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