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老根叔,你不對勁啊?!
林辭端著酒杯,徑直走向中堂主座。
第一桌,敬貴客。
不是王德發那桌,而是柳若煙他們。
「陳校尉,柳掌柜,馬隊正。」林辭走到桌前,面帶笑意,「三位遠道而來,林某感激不盡!」
陳武連忙站起,端起碗,一臉歉意:「林老弟,實在對不住!本來下午就該到的,結果營里臨時有軍務要處理,耽擱了大半天,讓柳掌柜等了我一道。來晚了,來晚了!我自罰三碗!」
他端起酒碗就要灌,林辭笑著按住他的手:「陳校尉,您能來就是給我林辭天大的面子,罰什麼酒,喝好就行。」
陳武哈哈大笑,但還是仰頭灌了一碗,拿袖子一抹嘴:「痛快!」
柳若煙也起身,從身後取出一個錦盒,雙手奉上:「林公子,恭喜。這是我和陳校尉合送的賀禮,不成敬意。」
林辭接過,打開一看。
裡頭是一對羊脂白玉鐲,玉質溫潤,觸手生溫,鐲身上雕著並蒂蓮紋,一看就價值不菲。
旁邊還躺著一柄精鐵短刀,刀鞘上刻著"風砂營"三個字,是陳武隨身多年的物件。
「這太貴重了……」林辭皺眉。
「收下。」柳若煙鳳眼微抬,「陳校尉的刀是護佑之意,我的鐲子是賀新人之喜。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們。」
陳武在一旁搓著手,歉意未退:「咳,這刀……跟了我七八年,不值幾個錢,但很利,防身管用,林老弟您別嫌棄。」
「陳校尉說的哪裡話。」林辭鄭重抱拳,「這份心意,比什麼都重。」
他把錦盒交給身後的王鐵牛,端起酒杯,「二位,林某先干為敬。」
一飲而盡。
柳若煙也不虛,竟也喝了一杯。
放下酒杯時,微微湊近林辭,壓低聲音:「林公子到底大度呀,連陳景明都請來了?」
林辭搖頭,同樣壓低聲音:「他不請自來。我大喜之日,總不能趕客。」
「原來如此。」柳若煙不動聲色地坐直身子,「那林公子忙你的去,我們自便就好。」
林辭拱手:「好,二位儘管吃好喝好,有什麼需要隨時招呼。」
「自然。」柳若煙笑著點頭。
林辭雨露均沾,又走到馬錚身邊,朝他也舉了舉杯:「馬隊正,辛苦你帶兵巡道,河灣鄉的事,多謝了。」
馬錚一直跟著站著,聞言神色有些微妙,但很快笑了一下,隨即舉起酒杯:「林秀才客氣了,分內之事。」
林辭與他碰了杯,隨即轉身,走向第二桌——王德發、陳景明那一桌。
敬酒的氣氛,在這一桌,陡然變了味。
「喲,林秀才。」陳景明拿著酒杯卻沒站起身,笑得跟彌勒佛似的,「大喜之日,喝了這杯,咱們算是冰釋前嫌了?」
林辭也笑,沒有回答他,反而反問道:「陳掌柜,您覺得呢?」
陳景明皮笑肉不笑地『呵呵』兩聲。
王德發同樣沒有站起,他像個孜孜教導的好心老者一般勸說林辭:「林辭,咱們雖有矛盾,但都在黑石村住著,老夫身為里正,還是希望你林家興旺發達,往後,多走動走動。」
林辭面不改色:「王里正有心了。」
王石在旁邊酸溜溜地插嘴:「林秀才好福氣啊,娶倆媳婦,還攀上了柳家。這黑石村,以後怕是要姓林了吧?」
「王石。」林辭轉頭看他,笑容冷了幾分「今日我大喜,你多說吉祥話,我請你喝酒。再說酸話——」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我請你出去吹吹風。」
王鐵牛在後面竄過來,嚇得王石屁股一緊。
惹得周圍幾桌賓客發出一陣憋笑。
林辭沒有繼續跟他們糾纏,端著酒杯往下走。
他走到河灣鄉那桌,跟吳守仁喝了;
走到黑石村村民那幾桌,跟王嫂、王大有那幾個長輩喝了;
一圈下來,幾十杯酒灌肚,饒是林辭這副硬朗身板,腳步也有些發飄了。
但他硬是撐了下來。
今晚這場合,他不能醉。
終於,他走到了最角落的那桌。
癩子頭、瘦高個、還有幾個平時跟著王石混的閒漢,正胡吃海塞。
畢竟這些燉肉、醬牛肉、白面饃、羊肉湯,他們哪吃得上啊!
見他過來,呼啦一下全站起來,舉著酒杯七嘴八舌地嚷嚷:「恭喜林秀才!」「早生貴子!」「雙喜臨門!」
唯獨一個人沒站。
張老根坐在長條凳最靠邊的位置上,面前的飯菜幾乎沒動。
白面饃掰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橫擱在碗上,夾菜的手一直揣在袖子裡,整個人縮得像只被雨淋透的老鵪鶉。
「老根叔。」林辭瞧見,喊了一聲。
但張老根似乎沒聽見,頭都沒抬。
「老根叔?」林辭又喊了一聲。
癩子頭趕緊在桌底踢了張老根一腳:「張老根!林秀才敬你呢!」
「啊?!啊……」張老根猛地驚醒,慌忙站起來,動作太大,袖子帶翻了酒杯,酒水灑了半桌,濺了他一身。
「哎喲!老根你咋回事啊!」癩子頭怪叫。
「沒、沒事……」張老根手忙腳亂地去扶杯子,杯子沒扶穩,又滾到地上,摔了個粉碎。
滿桌人都笑了,有人起鬨:「老根,林秀才大喜,又不是你娶媳婦,你激動個啥啊!」
「就是!趕緊拿碗喝!」
笑聲中,林辭的目光落在張老根臉上。
那張臉慘白,左眼角還有一塊沒消乾淨的淤青,嘴角結著血痂。
更重要的是,張老根的眼神——躲閃、渙散,像只被狼逼到牆角的老兔子。
「老根叔,你臉上這傷……」林辭眉頭微皺。
「摔、摔的!」張老根趕緊低下頭,用袖子遮住臉,「前兒個走路沒看清,摔溝里了……」
癩子頭湊過來,摟著張老根的肩膀打圓場:「林秀才,老根這是高興壞了!他這人就這樣,見著大場面就哆嗦!來來來,我們替他喝!」
說著,癩子頭舉起酒杯,瘦高個等人也跟著起鬨,把林辭的注意力岔了過去。
林辭又看了張老根一眼,沒再追問,舉杯與眾人碰了碰,仰頭喝下。
烈酒入喉,燒胃。
這陳年老酒的度數不是蓋的。
林辭敬完最後一桌,走到院中央,端起最後一碗滿滿的酒,高舉過頂。
「諸位鄉親!諸位兄弟!」
滿院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他。
「今日我林辭雙喜臨門,靠的是各位幫襯!在座的每一位,都是我林辭的貴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柳若煙、陳武、吳守仁、王鐵牛、趙老蔫,最後落在王德發和陳景明身上,嘴角微微上揚:
「今日喜酒管夠,肉管飽!諸位——」
「不醉不歸!」
「好!好!好!」
「喝!」
「林秀才豪氣!」
「不醉不歸!」
滿院轟然姣好,嗩吶聲應景地響起,粗獷中透著蠻不講理的喜慶。
院內酒宴繼續,觥籌交錯,熱鬧不減半分。
當林辭進入東屋休息後。
沒人注意到角落裡張老根已經消失,不知何時默默離了席。
也沒人注意到,王二狗也放下筷子,悄悄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