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三斤戰死?!
就在同一日的黃昏。
涼城,郡都尉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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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武跪在堂下,鎧甲上的雪還沒化,水漬滲進青磚縫裡。
他面前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身錦袍,面容威嚴——郡都尉周崇山。
"陳校尉,"周崇山放下茶盞,聲音不冷不熱,"你的請命書,本官看過了。"
"大人!"陳武抬起頭,眼眶發紅,"黑石村林辭以鄉勇之名救援下河村,我邊軍戰士卻躲在高牆之後——這是奇恥大辱!"
他重重一叩首,額頭砸在青磚上,咚的一聲。
"卑職懇請大人下令,讓風砂營出城迎敵!"
周崇山沒說話,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堂下寂靜,只有炭火盆里的火星子噼啪作響。
良久,周崇山嘆了口氣:"陳校尉,你的忠義,本官明白。"
他頓了頓,從案頭拿起一封密函,晃了晃:"但趙縣丞的密信也在本官案頭。他說你未經請示、擅自帶兵出城,恐陷縣城於空虛。"
陳武臉色一變:"大人,趙德昌這是公報私仇!"
"本官知道。"周崇山打斷他,聲音沉了幾分,"但規矩就是規矩。風砂營不能動。"
陳武攥緊拳頭,指節泛白,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
郡都尉又沉默了一陣,最終鬆了口:"這樣。我讓你派一隊人出城,二十騎,協助鄉勇。但你本人,不能走。"
陳武猛地抬頭:"郡都尉——"
"這是我能給的極限。"郡都尉看著他,目光沉穩,"馬錚,你手下的隊正。讓他帶人過去。"
陳武愣了一瞬。
馬錚。
他手下的隊正,平時看著辦事勤勉,身手也不錯。
可他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為什麼是馬錚?"
郡都尉低下頭重新批文書:"馬錚此人辦事穩當。你要是捨不得人,也可以不派。"
陳武嘴唇動了動,最終咬牙拱手:"末將,領命。"
當夜,下河村。
林辭帶著隊伍正在清點物資,救治傷員。
遠處村道上忽然傳來馬蹄聲。
他抬起頭,手按在刀柄上。
雪丘後轉出二十餘騎,打著邊軍的旗號,領頭的正是馬錚。
他策馬走近,在林辭面前勒住韁繩,翻身下馬。
掃了一眼地上的胡騎屍體和堆成小山的繳獲,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
"林公子,"馬錚走過來拱手,"陳校尉讓我來助你。"
林辭回禮:"馬隊正,辛苦了。"
馬錚臉上掛著笑,眼底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閃躲:"胡騎主力何在?"
林辭沒注意到那一閃而過的神色,抬手指了指北面:"潰兵朝那個方向跑了。我派了哨兵,天亮前應該能探到——"
"不必等天亮了。"馬錚打斷他的話,"我在縣城時收到斥候密報,胡騎主力在東北方向的一處山谷里紮營,約莫百餘騎。咱們趁夜行軍,天亮前能趕到,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林辭看了他一眼:"消息可靠?"
"可靠。"馬錚拍了拍腰間的一塊令牌,"郡都尉府的斥候傳回來的。"
林辭沉默了幾息,最終點頭。
"好。"
"鐵牛,大壯,整隊。"
"咱們......東進。"
天還沒亮透,隊伍已經在雪地里走了快兩個時辰。
林辭走在隊伍中段,腳踩進雪裡,拔出,再踩進雪裡。
呼吸在冷空氣里凝成一團團白霧,身後的隊伍拉成了一條長線。
他抬頭看了看四周,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地勢越來越偏。
兩側的雪坡逐漸收窄,像兩堵高牆把隊伍夾在中間。
這種地形,是個口袋。
"馬隊正,"林辭喊了一聲,"這個方向,通哪兒?"
馬錚在前面回頭,臉上掛著那種不甚在意的神色:"斥候說山谷在前頭三里處。再走一會兒就到。"
林辭沒接話,心裡的那根弦慢慢繃緊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雪地上的腳印拖得長長一條,延伸進身後的窄口。如果有人在後面封住那條口子——
"停!"
他的聲音還沒落地,前方雪丘後面忽然傳來一聲尖利的呼哨。
那聲音刺耳得像刀尖刮鐵,在寂靜的雪原上炸開
。緊接著,兩側雪坡頂上同時冒出人影——灰皮帽、短皮襖、彎刀在晨光里泛著冷光,密密麻麻,像雪地里突然長出的荊棘。
胡騎。
前後夾擊。
前面三十多騎堵住了去路,後面二十多騎封死了退路。
兩側雪坡陡峭,人馬難登,整個隊伍被死死卡在了這段窄谷里。
林辭腦子"嗡"了一下,但只一瞬就清醒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馬錚。
馬錚的臉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復如常。
他朝林辭喊了一聲,聲音甚至帶著幾分焦灼的迫切:"林公子!中埋伏了!快撤!"
他說著,已經撥馬往隊伍後面退。
林辭看著他,沒說話。
他什麼都明白了。
但他沒有時間追究。
"圓陣!"林辭猛地拔刀,聲音炸在隊伍上空,"弓手居中!步兵外圍舉矛!騎兵馬陣內側待命!"
慌亂的人群像被一根繩索拉住,開始往中間聚攏。
趙老蔫帶著弓手隊退進圓心,何大壯吼著嗓子把步兵排成兩圈,長矛朝外,像一隻蜷起來的刺蝟。
胡騎已經動了。
雪坡上呼哨聲此起彼伏,一匹灰馬率先衝下來,馬背上的人舉著彎刀,嘴裡嗷嗷叫著。
林辭搭箭拉弓,弦響箭出,那灰馬的騎手胸口正中一箭,從馬背上倒飛出去,砸在雪地里滑出去好幾尺。
"射!"趙老蔫吼了一嗓子,弓手隊齊射,十幾支箭朝坡上飛去,有落空的,有釘在雪坡上的,也有兩箭射中了馬腿。
胡騎第一波衝鋒撞上了步兵的長矛陣,當先幾匹被長矛刺中,馬嘶人嚎,倒地翻滾。
但後面的胡騎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壓,彎刀劈下來,木盾"咔嚓"一聲裂了縫。
王鐵牛從陣中突然衝出,十二騎從側翼切入胡騎隊形,長矛橫掃,把三四個胡騎從馬上掃下來。
他手裡的槍桿已經斷了一截,換成橫刀砍,刀刃上全是血。
林辭在陣中來回奔走,哪裡吃緊就往哪裡補。
他的箭囊已經空了,換成那柄精鋼橫刀,一刀劈退一個撲上來的胡騎,側身再一刀砍在另一人的肩頭。
趙老蔫手裡的弓弦崩斷了一根,他換了一把備弓繼續射。
三支箭,終於有一支射中了沖在最前面的胡騎小頭目的臉,那人捂著面門從馬上栽下去,在地上翻滾慘叫。
戰鬥持續了將近半個時辰。
胡騎死了二十多騎,那個小頭目也被王鐵牛和林辭合力砍翻在地。
剩餘的胡騎見勢不對,丟下屍體退上了雪坡,消失在雪線後面。
林辭拄著刀站在陣中,胸口劇烈起伏。
血。到處都是血。
雪地被踩得泥濘,暗紅色的凍血混著黑泥,黏在馬蹄和人腳之間。
他回頭看了一圈。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人。
張麻子捂著肩頭靠在石頭上,猴三斷了一條胳膊,坐在地上咬著牙沒出聲。
王二狗臉上全是血,正抱著一個流民的身子喊他的名字,那人沒應聲。
最讓林辭心裡一沉的是,趙三斤。
他趴在雪地里,胸口插著一根斷裂的胡騎長矛,半截矛杆豎著,像一面小小的旗。
他睜著眼,臉上沒什麼痛苦的表情,像是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
王鐵牛跪在他旁邊,伸手把他眼皮合上,手在抖。
林辭走過去蹲下,看著趙三斤的臉,喉頭滾了兩下,最終只說了一句:"……抬上馬,帶回去。"
他站起身,清點人數。
出發時七十人,現在活著站著的,不到四十個。
有的重傷,有的輕傷。黑石村的人、河灣鄉的人、流民、張麻子帶來的弟兄——死了十幾個。
雪地上一片安靜,只有風聲和低聲的呻吟。
林辭把刀擦乾淨,收進鞘里。他的手指凍得發僵,但攥刀的時候還是很穩。
他抬起頭朝北看了一眼。
雪線的盡頭,有一條黑影正在蠕動。
在漫天雪白中,那條黑線像是活物一樣,緩慢而沉重地移動著。
那不是什麼雪丘。
林辭眯起眼睛,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人。上百騎。
胡騎主力。
"撤!"他的聲音撕裂了寂靜,"回黑石村!能走的走!不能走的抬著!所有人,撤!"
隊伍像被抽了一鞭子,開始往南挪動。
林辭翻身上馬,回頭又看了一眼那條正在逼近的黑線。
這一次,他眼底沒了上次的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