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污名


  供銷社的火剛壓下去一半,焦糊味混著夜風撲在臉上,像摻了沙的砂紙,磨得人喉嚨發緊。

  林秀萍突然跪倒在地的哭喊,像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砸進沸反盈天的人群里,瞬間讓場面徹底僵住。

  「是他,是他,他放的火……我弟林辰,他放的火啊!」

  她聲音哽咽,頭髮凌亂地貼在滿是菸灰的臉上,淚水混著黑灰淌出一道道泥印,手指死死戳向林辰,聲音顫抖,卻字字扎進人心。

  「我看見他鬼鬼祟祟地繞到供銷社後牆,劃了火柴扔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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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辰站在原地,渾身的血像是被這夜風瞬間凍住。

  那是他一母同胞的親姐姐啊。

  小時候他護著她,有口吃的先塞給她,受了欺負他第一個衝上去擋在前面。

  他怎麼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她會用最惡毒的話,把一盆燒得滾燙的髒水,劈頭蓋臉澆在他頭上。

  悲涼像冰冷的鐵鏽,從心口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堵得他喘不上氣。

  原來她心裡的姐弟情分,只有她和林小寶,他這個親弟弟只是又臭又硬的一坨狗屎。

  緊跟著,滔天的怒火猛地炸開。

  林秀萍,你可真是一個合格的好姐姐。

  為了林小寶那個林家的野種,你連親弟弟都坑,都害,都誣陷??

  為了掩蓋事實,你一個親姐姐,要我替那雜碎背著個縱火的黑鍋,一輩子在人前抬不起頭來?

  感受著周圍像針一樣扎在身上的目光,那種有懷疑,有鄙夷,有看熱鬧的目光。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全是煙火和鐵鏽味,卻是百口莫辯。

  因為她是姐姐,因為她是在大義滅親,因為她這把刀捅得最狠最深。

  沒人會相信親姐姐會害親弟弟,這種違背常理的謊言。

  他這口鍋註定要背上一輩子了!

  「林秀萍,你可真是我的好姐姐,親姐姐啊??」

  這時的林辰只覺得心口被生生撕開一道口子,一邊是涼透骨髓的寒,一邊是燒得五臟俱裂的怒,兩種滋味狠狠衝撞,快要把他撕裂。

  全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釘在林辰身上。

  那個半小時前還從火海里背出陳翠蘭、此刻胳膊上纏著臨時扯下的粗布、血漬浸透布料的年輕人。

  半小時前,眾人圍著他喊「二辰子是條好漢」,搶著給他遞水擦灰;可此刻,「救命恩人」的標籤被瞬間撕碎,「縱火兇徒」的帽子劈頭蓋臉砸下。

  反差之大,讓幾個剛遞過水的社員手一抖,水桶「哐當」砸在地上,濺起一片泥點。

  「秀萍妹子,你看清楚了?!」民兵排長李鐵柱大步上前,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你再想一遍,是不是小寶看錯了?還是你夜裡看花了眼?」

  「作偽證,可是犯法的,林秀萍,你可要想清楚?」

  林秀萍渾身抖得像篩糠,卻死死咬著牙不肯鬆口。

  「我……」林秀萍猶豫了,她只是聽小寶一面之詞,她哪裡親眼所見啊。

  親情、保護、糾結狠狠的碰撞,最終她咬了咬牙。

  她相信小寶,小寶從小到大都那麼懂事,那麼乖,那麼懂事,一直替哥哥著想,小寶寶不會做那種傷天害理的事的。

  而面前林辰,從小到大都是那麼叛逆,反骨,這縱火案一定是他做的。

  而那乖巧懂事的小寶,還要替他這個哥哥背鍋。

  作為姐姐,她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我……我看得一清二楚!就是他!小寶也能證明,就是二辰放的火,我……我要是敢撒謊,我便招天打五雷轟!」

  這時,咔嚓一個霹雷炸響在供銷社門口,然後便是瓢潑大雨,瞬間把大火熄滅。

  人群騷動。

  誰都知道林辰和後媽、林小寶前幾天因為房子的事,鬧得不可開交。

  而表面證據又是陳翠蘭因為林辰的事,和林小寶她們母女掰了臉。

  若是這樣來推算,那麼林辰可太不是東西了。

  竟然縱火,把縱火的罪名安在林小寶身上。

  「難怪他衝進去救人,原來是心裡有鬼,想贖罪啊?」

  「這也不對啊,真正的縱火犯,哪有真的往火里鑽的?不怕把自己也被燒裡面?」

  「知人知面不知心!指不定是演戲呢!陳掌柜因為他可是前幾天跟小寶有過節的,他趁機報復供銷社!把燒供銷社的罪名扣在小寶身上,一舉兩得。」

  「還不是下方馬家嶺惹的禍,誰願意去那兔子不拉屎的地方。」

  議論聲颳得林辰耳膜生疼。

  他低頭看了看胳膊上翻卷的燒傷。

  那是剛才搬燒紅的房梁時燙的,血珠還在往外滲,疼得他額頭直冒冷汗。

  結果被親姐姐背刺的閒言碎語,就撲面而來了。

  林秀萍,你可真是我的好姐姐,親姐姐。

  為了林小寶那野種雜碎,你連親弟弟也害。

  想起前世今生,他本以為,重生了可以改變。

  結果兜兜轉轉,前世和今生一模一樣。

  他再抬頭看向林秀萍,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慌亂和躲閃,心口突然像被一把鈍刀子割著,又酸又裂。

  那種滋味遠比街坊鄰居的閒言碎語來得更疼。

  親姐姐為了保護一個沒有林家一點血緣關係的野種,誣陷她親弟弟——

  縱火——??

  這念頭剛冒出來,林辰的心就像被狠狠撕裂了。

  疼得他指尖發顫,不是疼身上的傷,是疼這份血脈里的涼薄。

  他看著姐姐躲閃的眼神,看著她死死咬著的嘴唇,突然放聲大笑。

  「林秀萍,從今以後,你我形同陌路,以後我沒你這個姐姐,你也沒我這個弟弟。」

  「還有你所謂的指正,背刺,還有所謂的天打五雷轟,都是子虛烏有的,你會為你的行為付出應有的代價。」

  說完他再也沒看林秀萍一眼,而是轉身看向李鐵柱。

  「李排長,我要是要放火,何必揣著煤油罐大半夜折騰?直接點了火跑不就行了?我要是想贖罪,剛才衝進火海的時候,怎麼不躲遠點?」

  他指著自己的傷,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這些傷是火燙的,這些血是剛才搬木頭流的,我要是縱火犯,我犯得著拿命去搏嗎?」

  這話一出,眾人瞬間安靜。

  是啊,哪個縱火犯會拼命往火里沖?這邏輯根本說不通。

  李鐵柱皺起了眉,眼神在林辰滲血的傷口和林秀萍的哭喊里來回,最終還是沉聲道:「林秀萍,你再好好想想……小寶呢?叫他出來說清楚!」

  「誣陷,是犯法的,是要得到法律懲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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