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自證
蝗災肆虐,地里顆粒無收,家家戶戶勒緊褲腰帶過日子,每一粒口糧、每一把麥種都是救命的指望。
這幫人倒好,自己守不住日子,反倒惦記著別人家的糧食,明著爭不過就夜裡來偷,這跟挖人祖墳、斷人生路有啥區別?
老支書氣的胸口起伏不停,枯瘦的手攥得死死的,皺紋溝壑里全是惱怒。
活了大半輩子,經了好幾回荒年,見過窮的、見過苦的,可從沒見過這般沒皮沒臉、喪良心的鄉鄰。
往日裡抬頭不見低頭見,逢年過節還互相走動遞口吃食,一遇上災荒餓肚子,立馬就露出了豺狼本性。
林辰太清楚這年月的規矩了,風聲緊,帽子滿天飛,一句話說錯就能給你扣上大帽子。
什麼搞小團體、破壞集體、自私自利。
隨便一個名頭下來,輕則檢討批鬥,重則撤銷身份、下放勞改,牽連全家都抬不起頭。
王長貴那幫人既然敢唆使人來偷糧偷種,被抓現行後絕不會乖乖認栽。
果不其然,沒等村里人商量著把人押去公社說理,後山小道上早就沒了王長貴幾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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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連夜蹬著二八大槓自行車,直奔公社大院而去。
他們趕到公社,連口氣都沒喘勻,就堵在了公社革委會辦公室,對著值班的領導訴苦。
一口咬定林辰仗著自己懂農業技術,當了臨時農技員就尾巴翹上天,私心重得沒邊。
明明手裡握著大批高產良種,還私藏了不少餘糧,明明能拿出來分給全公社受災的大隊,偏偏捂著藏著不肯上報,刻意阻攔公社統一賑災統籌。
還污衊林辰拉攏馬家嶺全村人抱團搞小圈子,排擠敵視其他大隊,不顧集體大局,只顧著自家村里占便宜,私心作祟破壞災後生產大局。
好話歹話全由他們一張嘴說,添油加醋,捏造事實,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反倒把林辰塑造成了自私跋扈、不顧大局的刺頭人物。
眼下正是蝗災最凶、全公社人心惶惶的時候,家家戶戶都缺糧少糧,大夥心裡本就敏感焦躁,最怕有人私藏糧食、霸占良種不顧旁人死活。
公社裡有兩位領導本就思想保守,又跟王長貴幾人平日裡走動親近,聽了這番話,當即就皺起了眉頭,心裡先入為主就帶上了猜忌。
沒等天亮,公社裡流言就悄悄傳開了。
有人說林辰年輕氣盛,眼裡沒有公社規矩,把控著良種不肯上交。
有人說馬家嶺藏著滿倉糧食,眼睜睜看著別的大隊餓死人也不肯接濟。
還有人跟風瞎傳,說林辰籠絡村民,搞本位主義,眼裡只有馬家嶺,沒有整個公社集體。
風言風語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就飄遍了周邊好幾個大隊,越傳越離譜,越傳越難聽。
天剛蒙蒙亮,清冷的晨霧還籠罩著山野,公社調查組就已經整裝出發,直奔馬家嶺而來。
兩輛自行車,三個穿著幹部制服的工作人員,臉色嚴肅,神情冰冷,一路沒有半點笑意,一看就是帶著問責的架勢。
消息很快傳到村里,立馬在馬家嶺掀起一陣慌亂。
晨起做飯的婦人停下了手裡的鍋鏟,下地準備拾掇荒地的漢子也頓住了腳步,大夥遠遠看著村口走來的調查組,心裡全都七上八下。
誰都知道這年月被調查組上門問話不是啥好事,一旦被扣上帽子,不光林辰要遭殃。
馬家嶺的良種培育基地資格都有可能被收回,到時候全村人來年的指望也就沒了。
人心本就涼薄,災荒年更是各自顧命。
村里原本還有幾個跟林辰走得近,受過他恩惠的牆頭草,這會兒立馬縮起了脖子,躲在家裡不敢露頭。
出門遇見人也趕緊繞著走,生怕跟林辰扯上關係,被牽連進去落個挨批鬥的下場。
有人私下裡小聲嘀咕:「怕是這回林同志要栽跟頭了,公社調查組都下來了,哪有那麼容易說得清?」
「可不是嘛,王長貴那幫人能去公社告狀,肯定是找好了靠山,說不定這次偷糧是故意的,就是來探咱們馬家嶺的虛實,咱們小老百姓哪敢跟幹部對著幹啊?」
「我倒是相信林同志不是那種自私的人,可這年頭有理沒處說去,帽子給你一扣,百口莫辯啊。」
「少說話少摻和,別到時候惹火燒身,自家口糧都快不夠吃了,哪還有閒心管旁人的事。」
往日裡受了林辰幫襯,得了好處的人,此刻大多選擇了沉默,不敢站出來說一句公道話,生怕引火燒身,連累自家老小。
老支書急得團團轉,背著手在村委院子裡來回踱步,眉頭擰成了疙瘩,滿臉的愁容。
他活到這把年紀,見慣了世道險惡、人心涼薄,可看著林辰為全村人出頭,如今反倒被人誣告構陷,心裡跟針扎一樣難受。
「都怪我沒用啊!」
老支書重重嘆了口氣,「要是當初我強硬點,攔住王長貴那幫人,也不至於落到如今這個地步。」
「這世道啊,好人難做,辦實事的人反倒容易被人算計,反倒是那些耍心眼、搬是非的人,處處占便宜。」
趙大強攥著拳頭,氣得滿臉通紅,咬牙罵道:
「這幫龜孫子太不是東西了!自己唆使人來偷糧被抓,轉頭就去公社誣告害人,簡直是無恥至極!」
「林辰為咱們馬家嶺操心費力,又是培育良種又是安排守倉巡邏,到頭來還要受這種委屈,我第一個不服!」
蘇晚婷也紅了眼眶,站在一旁小聲說道:「二辰哥明明沒做錯什麼,明明是他們眼紅算計在先,怎麼反倒要被問責了……」
姑娘心裡又委屈,一句閒話、一個誣告,就能毀掉一個人的前程,甚至一輩子。
唯有林辰依舊神色淡定,看不出絲毫慌張。
從王長貴幾人連夜趕往公社的那一刻起,他就料到了這一步。
他太懂這個特殊年代的規則,空口辯解沒用,賭氣硬拼更沒用,唯有實打實的證據,才能堵住眾口。
調查組一進村,就直接趕往大隊村委大院。
領頭的公社幹事板著一張臉,語氣帶著官腔。
「林辰同志,有人實名向公社反映,你私藏餘糧,拉攏村民搞小團體,破壞災後集體統籌生產,今天我們下來,就是要當面核實情況,你老實交代,不許隱瞞狡辯。」
院子裡圍滿了馬家嶺的村民,一個個大氣不敢出,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林辰往前站了一步,道:
「調查組的同志要核實情況,我自然配合,絕無隱瞞。」
「只是說話要講憑據,不能只聽一面之詞,憑空誣陷。」
說完,林辰轉身回屋,拿來一疊整整齊齊的紙質台帳和備案文書,一一擺在眾人面前。
第一張就是馬家嶺本年度蝗災受災實地台帳,上面清清楚楚記著全村每一塊田地的受災情況、絕收面積,還有公社報備登記的簽字蓋章,白紙黑字,一目了然。
「各位同志可以先看這個,全村田地盡數受災絕收,沒有一塊地有收成,何來多餘餘糧私藏?」
緊接著,他又拿出良種培育備案文件,上面詳細記錄著高產良種的選育、育苗、實驗全過程,早早就在公社農技部門做過備案登記,每一筆記錄都清清楚楚,用途、種植面積、來年補種規劃寫得明明白白。
「這些良種是我耗時許久選育培育出來,專為災後來年補種增產用的,早就報備過公社,不是我私自霸占捂著不放,更不是不肯統籌分配,只是眼下還在育苗實驗階段,一旦成熟,自然會按公社規矩統一安排。」
「這是鐵定的規矩,誰都不能更改。」
隨後,林辰又把昨夜被抓的幾個偷糧人的供詞拿了出來。
幾人當場親口指認,是王長貴、李家坳和下窪子村幹部私下攛掇、唆使他們夜裡翻牆進村偷盜良種和存糧,還許諾偷成之後分給糧食、給好處。
人證口供俱在,字字句句都戳中要害。
除此之外,趙大強帶著昨夜巡邏的一眾青壯年站了出來,一個個都願意當場作證。
昨夜三處輪崗巡邏、布下警示陷阱,全程都有人目睹外村人進村偷竊的全過程。
蘇晚婷也鼓起勇氣站了出來,訴說自己昨夜守在村口放哨,親眼看到幾道黑影鬼鬼祟祟摸進村裡的經過。
一樁樁,一件件,證據擺得明明白白,人證物證俱全。
調查組的幾人低頭翻看著台帳和供詞,臉色一點點緩和下來。
他們翻看這些證據,就一目了然,是王長貴幾人心懷嫉妒,眼紅馬家嶺存糧,算計不成反被抓,惡人先告狀。
「我倒想問一句,幾位外村村幹部,唆使村民半夜偷竊,這到底是誰私心太重?是誰不顧公社集體大局?」
「災荒年頭,大家都難,互相體諒本是應當,可不該明搶暗偷,不該借著公社名義,誣告好人,妄圖借著權勢搶奪村民保命的口糧吧。」
這話一出,圍觀的馬家嶺村民瞬間回過神,積壓的火氣再也壓不住了。
「說得太對了!就是他們自己心術不正,反倒惡人先告狀!」
「我們馬家嶺老老實實過日子,守著自己的口糧招誰惹誰了?憑什麼被他們這麼污衊算計?」
「請公社領導做主,嚴查這幫偷竊幹部,不能讓好人受委屈,小人得逞!」
原本那些縮著頭不敢說話的村民,此刻也站出來幫林晨說話了。
調查組的同志了解完情況,對著林辰開口道:
「林辰同志,是我們聽信片面之詞,貿然上門問話,委屈你了。」
「事實已經查清,整件事分明是王長貴等人眼紅嫉妒,算計不成惡意誣告、顛倒黑白,還唆使村民偷竊集體口糧,行為惡劣,違背幹部本分。」
隨後調查組當場表態,回去之後立馬向公社領導如實匯報實情,嚴肅訓斥王長貴一眾誣告鬧事的村幹部,給馬家嶺、給林辰一個公正交代,絕不縱容這種歪風邪氣。
王長貴幾人雖被調查組查實誣告,挨了公社訓斥,同時給他們降了一個級別,留黨察看處理。
王長貴心裡憋著怨氣,發誓必須鬥倒林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