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條不怕死的狗
窗口裡面,收費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後面排隊的人,聲音低了些。
「先生,您先交一部分也是可以的。」
陳麒喉結動了動。
他全身上下的餘額只有七百八十二塊六毛,拿什麼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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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在公司,他一天吃兩頓,晚飯買樓下便利店打折飯糰,攢一個月也就剩下這麼點。
他爸在工地扛一袋水泥三塊五。
他媽在小區門口給人縫褲腳一條五塊。
一家三口摳了這麼多年,連一張繳費單都扛不住。
排在後面的中年男人有些不耐煩。
「交不交啊,不交讓一下行不行?」
陳麒轉過頭。
那人對上他的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陳麒身上的衣服剛換過,可脖子還殘留著沒擦乾淨的血印,眼底爬滿了血絲。
收費窗口旁邊的保安也看了過來。
醫院大廳里人來人往。
有人拿著檢查單奔跑,有人在長椅上捂臉哭,有人抱著孩子排隊繳費。
這裡沒有刀,也沒有鋼管。
可陳麒覺得,自己被人按在地上,一點一點掰開手指。
讓他看清楚。
底層人的命,價格寫得明明白白。
「刷這個。」
一張黑色帳戶卡遞到了窗口。
沈瑤站在陳麒旁邊,手腕上掛著蘇氏集團的工作牌。
收費員看清卡面,臉色變了。
「蘇氏醫療帳戶?」
「陳建國和林秀後續所有費用都走集團特批通道。」
「院長辦公室已經批了,病歷號在上面。」
收費員立刻開始操作。
陳麒手裡的繳費單被抽走。
幾秒後,印表機吐出一張回執。
「已經結清第一階段費用,後續會從專屬帳戶自動扣除。」
沈瑤接過回執,轉手遞給陳麒。
陳麒看著那張紙。
上面十四萬七千三百六十二後面多了兩個字。
【已繳。】
沈瑤見他不接,便把回執放到他掌心。
「蘇總在天台等你。」
陳麒把那張回執塞進褲袋。
兩人穿過急診大廳,進了電梯。
電梯門合上。
鏡面牆映出陳麒的臉。
下頜有沒剃乾淨的胡茬,右側顴骨有一塊青紫,左手虎口纏著紗布。
沈瑤從鏡子裡看他。
「你剛才為什麼不說謝謝?」
陳麒看著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
「謝了,就能少欠一點?」
沈瑤沉默片刻。
「不能。」
「那就先記著。」
電梯到了頂層。
瑞和醫療中心的樓很高,能看見半個江淮。
高架上車流發著白光,遠處商務區的玻璃樓一棟接一棟,西陳村方向被更遠的樓群擋住。
蘇婉秋站在護欄邊。
她換了一件淺灰色西裝外套,長發被風吹到肩後,手裡夾著一份文件。
聽到腳步聲,她沒有回頭。
「你父親已經轉入ICU,今晚能過觀察期,後面就看二次手術。」
陳麒走到她身後。
「我媽呢?」
「輕微腦震盪,驚嚇過度,住三天院。」
「西陳村呢?」
蘇婉秋轉過身,「趙泰的人暫時退了,現場有人守著。」
陳麒看著她手裡的文件。
「合同?」
蘇婉秋把文件遞給他。
陳麒接過來。
月薪五萬,食宿全包,父母醫療費用由蘇氏集團承擔,工傷另算。
保密條款三頁,違約條款四頁。
二十四小時待命。
甲方需要時,乙方必須無條件隨行。
乙方不得對外透露任何與甲方私人行程,商業活動,家庭關係相關的信息。
蘇婉秋看著他。
「看得懂?」
「在公司做過合同台帳。」
「那就省事。」
陳麒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已經蓋了蘇氏集團的章。
「月薪五萬。」
「嫌少?」
「太多。」
蘇婉秋看了他一眼。
「你爸後續康復,一年以內花費不會低於八十萬。」
陳麒的手指停在紙頁上。
「所以這五萬隻是給我看的。」
「你可以這麼理解。」
蘇婉秋走到天台邊緣,伸手按住被風吹亂的頭髮。
「陳麒,成年人談交易,不談可憐。」
「你替我做事,我救你父母。」
「你拿命換資源,我拿資源買一把刀。」
陳麒看著她的背影。
這個女人漂亮得不像是人間的凡人。
可她開口的每一句話都把價碼擺到桌面上。
「你不缺保鏢。」
蘇婉秋偏過臉。
陳麒抬眼看向天台門口站著的兩名黑衣保鏢。
「你的人訓練過,身上帶著傢伙,反應也快。」
「你找我到底要做什麼?」
風吹過天台。
遠處有救護車的聲音從街道穿過去。
蘇婉秋走到護欄前,指尖點在金屬欄杆上。
「江淮表面很乾淨。」
「寫字樓,商場,醫院,基金會,慈善晚宴。」
她回頭看著陳麒。
「可每一棟乾淨樓下面,都壓著髒東西。」
陳麒把合同合上。
「趙泰?」
「趙泰只是其中一塊。」
「還有誰?」
蘇婉秋看著他胸口的位置。
她昨晚在西陳村看見過。
那道暗紅色紋路亮起時,陳麒一個人把三十多個拿傢伙的人打得爬不起來。
那是普通人不可能有的力量。
蘇婉秋向前走了兩步。
「我見過會打架的人。」
「拳館冠軍,退役兵,海外僱傭兵,職業安保。」
她停在陳麒面前。
「但我沒見過一個剛被公司趕出來,銀行卡只剩幾百塊的人,敢拿一根鋼管衝進三十個人中間。」
陳麒看著她。
蘇婉秋把筆遞過去。
「我需要一條不怕死的狗。」
陳麒的眼皮跳了一下。
天台門口的兩個保鏢也朝這邊看了一眼。
「狗?」
蘇婉秋沒有避開他的視線。
「你也可以拒絕。」
「然後呢?」
「你父母繼續住院,已經產生的費用我不會追。」
她抬手,將被風吹亂的髮絲別到耳後。
「但明天開始,你要自己交錢。」
陳麒笑了一下。
他拿過那支筆。
「蘇婉秋。」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全名。
蘇婉秋眼皮抬了抬。
陳麒一筆一畫寫下自己的名字。
「我可以當你的刀,也可以當你的狗。」
「但有件事你記住。」
他簽完最後一筆,把筆蓋合上。
「你要是拿我父母當鏈子拴我,我會先咬斷鏈子,再咬拿鏈子的人。」
沈瑤的呼吸輕了半拍。
門口兩個保鏢手臂繃緊。
蘇婉秋卻看著那份簽好的合同。
片刻後,她伸手接過。
「很好。」
陳麒盯著她。
「好在哪?」
蘇婉秋把合同遞給沈瑤。
「太聽話的狗,只會搖尾巴。」
她轉身往天台門走去。
「今晚守好你父母。」
「明天八點,沈瑤會派車接你。」
陳麒問:「去哪?」
蘇婉秋沒有回頭。
「蘇氏集團。」
天台門被拉開。
走廊燈光落進來,照在她半邊側臉上。
「陳麒,從你簽字開始,趙泰要動的就不只是你了。」
「他要動我。」
她走進門內。
「而我等這一天,已經等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