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手上的血
夜裡十點。
林秀醒來的時候,聽見了儀器的嘀聲。
她眼皮動了動,費力睜開。
白色天花板,白色床簾,空氣里有消毒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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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慌了一下,手在被子上亂摸。
「小麒!」
守在床邊的陳麒立刻俯身。
「媽,我在。」
林秀轉過臉,看見兒子坐在床邊。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黑色外套,頭髮也洗過了,可臉上的傷遮不住。
下巴破了一塊,眉骨邊青著,手背纏了紗布。
林秀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手上的血洗乾淨了嗎?」
陳麒的手停在被沿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
白天洗了很多遍。
指甲縫裡還是有很淡的暗色痕跡。
有些東西洗得掉。
有些東西洗不掉。
他把手伸過去,攤開在母親面前。
「洗過了。」
林秀伸手抓住他的手。
她手心很涼。
「你別騙媽。」
陳麒坐近一點。
「沒騙你。」
林秀看著他指甲縫裡的痕跡,眼淚一下往下掉。
她想抬手去擦,手背上還扎著針,剛動一下就牽動輸液管。
陳麒連忙按住她。
「別亂動。」
林秀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你爸這輩子最怕的事,就是你跟那些人混在一起。」
「他寧願自己少吃一口,也要供你讀書。」
「他說小麒以後要坐辦公室,要穿乾淨衣服,不能像他一樣在工地上被人吆來喝去。」
陳麒拿了紙巾,給母親擦眼角。
林秀抓著他的手不放。
「今天你拿鋼管衝進去的時候,媽看見了。」
「你那樣子,媽害怕…」
她哭著吸了口氣。
「小麒,答應媽,別再動手打人了。」
陳麒沒有回答。
病房外有人推著治療車經過,發出輕輕的響聲。
隔壁床的老人翻了個身,家屬低聲哄著。
這些聲音都很普通。
普通得像他們一家從來沒有經歷過西陳村那場事。
可陳麒眼前還能看見父親躺在血泊里。
看見趙龍的皮鞋踩在父親胸口。
看見黃毛抬手扇在母親臉上。
那一巴掌,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林秀等了很久,眼裡多了慌。
「小麒?」
陳麒把母親的手放回被子裡,替她把被角壓好。
「媽。」
「我以前也不想動手。」
「在公司,他們搶我業績,罵我土,說我這輩子就這樣了,我忍。」
「房東漲房租,我忍。」
「醫院催錢,我忍。」
他說到這裡,停了片刻。
林秀看著他。
陳麒低頭,把她露在被外的手背蓋住。
「可我忍到最後,他們把挖掘機開到我們家門口。」
「把爸的腿打斷。」
「把你按在泥地里。」
林秀的眼淚又湧出來。
「媽沒事,媽真的沒事。」
陳麒抬起頭。
病房燈光落在他眼底,壓著一層血色。
「你有事。」
「爸也有事。」
林秀嘴唇抖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陳麒把聲音放低。
「我答應你,我不會亂來。」
「我不會為了逞狠,把自己送進去。」
「我也不會讓爸醒過來,看見我成了他最不想看見的樣子。」
林秀抓住他袖口,「那你答應媽,不要再去找趙家。」
陳麒沉默。
林秀的手越抓越緊。
「你答應媽啊。」
陳麒看著她發紅的眼睛。
他知道母親想聽什麼。
想聽他點頭。
想聽他說以後好好過日子,說房子沒了就沒了,腿斷了就慢慢治,人活著比什麼都強。
可他也知道。
趙泰不會因為他們退一步就放過他們。
一個能讓三十多人帶著傢伙強拆的人,不會怕一家底層人哭。
陳麒輕輕掰開林秀的手指。
「媽,我不會讓你和爸再被任何人碰一根手指頭。」
林秀看著他。
陳麒把她的手放回被子裡。
「方法我來選。」
這句話落下。
林秀的眼淚停在眼眶裡。
她看著眼前的兒子,突然覺得這個從小省心聽話的孩子,真的不一樣了。
以前陳麒回家,會幫她拎菜,會蹲在門口修壞掉的水龍頭,會把工資轉給她以後說自己在公司吃得很好。
現在他還是會替她掖被子。
可他眼底多了東西。
林秀嗓子發啞,「小麒,媽不懂外面的事。」
「媽只知道,我和你爸就你一個兒子。」
「你不能出事。」
陳麒點頭,「我知道。」
病房門被人輕輕推開。
一個扎著馬尾的年輕護士探頭進來。
白大褂寬寬鬆鬆,胸前掛著實習護士牌。
江小魚。
她端著托盤,小聲說:「阿姨醒啦,我來量一下體溫。」
林秀連忙擦了擦眼淚。
江小魚走進來,動作很輕。
她看見陳麒坐在床邊,目光在他包著紗布的手上停了停,又很快移開。
「叔叔那邊還在ICU,剛才護士站問過了,生命體徵還算穩。」
陳麒抬頭。「謝謝。」
江小魚臉頰有點紅。
「不用謝,我就是幫忙問了一句。」
她給林秀量了體溫,又看了輸液速度。
林秀看著她,勉強笑了笑。
「姑娘,辛苦你了。」
江小魚搖頭,「阿姨您別說話太多,好好睡一覺,醒來就會舒服很多。」
她說完,低頭在記錄單上寫字。
陳麒看著她胸牌上的名字。
「江小魚?」
江小魚抬頭。
「嗯。」
「今晚你值班?」
「到凌晨兩點。」
她看了一眼陳麒,又小聲補了一句:「你也要休息,你背上的傷還沒拆開看過,別一直熬。」
陳麒點頭。
「好。」
江小魚明顯知道他是在敷衍,卻沒多說。
她離開前,把床頭柜上的水杯往林秀手邊推了推。
「有事按鈴,我就在外面。」
病房門合上。
林秀看著門口,又看向陳麒。
「這姑娘心好。」
陳麒嗯了一聲。
「瑞和的護士都很好。」
林秀沒力氣再說,眼皮慢慢沉下去。
陳麒坐在床邊,等她呼吸均勻後,才起身走到走廊。
凌晨的醫院很安靜。
陳麒坐在長椅上,胸口血紋隔著衣服一陣陣發熱。
他伸手按住。
那股熱意比白天弱一些,卻一直沒有散。
像有什麼東西藏在他身體裡,睜著眼等他。
凌晨三點。
值班護士換了一輪。
江小魚從護士站出來,看到陳麒還坐在走廊上。
他低著頭,手按在胸口,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江小魚拿了一條薄毯,走過去想給他蓋上。
手剛伸到半空。
陳麒的呼吸忽然變重。
他閉著眼,額角滲出汗。
江小魚被這一幕嚇到。
「陳先生?」
陳麒沒有回應。
此時他的耳邊沒有醫院的滴聲。
只有風聲。
群山連綿,雲層壓在山腰。
一個老人站在山巔,背影挺直。
白髮被山風吹起,周身纏著暗紅色的氣旋。
老人抬手,掌心懸著一枚黑鐵扳指。
陳麒看不清他的臉。
可只看那背影,心口就被什麼東西抓住。
爺爺。
他想開口,卻發不出聲音。
老人站在山巔,沒有回頭。
只有一句話穿過風,落進陳麒腦海。
「麒兒,別信他們。」
下一刻。
暗紅氣旋卷過山崖。
老人背後的天空,出現了一座模糊的黑色大殿。
殿門上,有一道和陳麒胸口相同的血紋。
「陳先生!」
江小魚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陳麒睜開眼。
江小魚站在他面前,手裡還拿著薄毯。
她緊張地看著他,「你剛才一直在冒汗,是不是傷口發炎了?」
陳麒低頭。
衣領下,胸口那道血紋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