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這性子隨你爺爺
周末上午。
林秀靠在床頭,手裡捧著一碗小米粥。
陳麒坐在床邊削蘋果。
果皮拖了很長一段。
林秀看著他的手。
「你小時候削蘋果,削一半就啃一口。」
陳麒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然後放進塑料碗裡。
「那時候餓。」
林秀追問:「現在不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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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能忍。」
林秀拿牙籤紮起一小塊遞到他嘴邊。
陳麒本想說不用,可看到母親看著自己,還是低頭吃了。
林秀這才笑了笑。
她臉上的傷淡了些,但嘴角還有一點青。
笑起來的時候,那點青變得更刺眼。
陳麒把視線移開。
床頭柜上放著一束花。
這是江小魚早上查房時帶來的。
說是護士站多訂了一束,放著也是放著。
林秀喜歡得很。
她看了好幾次,還問陳麒要不要拿手機拍下來,等陳建國醒了給他看。
陳麒說好。
於是他拍了。
拍完花,又拍了母親。
林秀有些不好意思,抬手理了理頭髮。
「別拍媽,臉還腫著。」
「我爸看見會高興。」
「他看見肯定要說我丑。」
林秀嘴上這麼說,眼角卻帶著光。
陳建國的情況穩定了些。
雖然還在特護監護區,但醫生說可以短時間探視。
這句話,讓林秀整個人都多了幾分生氣。
她喝完粥,靠在床頭看著窗外。
窗外有一棵香樟樹,樹葉被風吹得輕輕晃。
「你爸年輕時候,也是這個犟脾氣。」
陳麒收拾餐盒的手停住。
林秀像是想起了以前的事,話說得很慢。
「那年他在工地,包工頭拖了三個月工資,別人都說算了,怕鬧事丟活,他不肯,帶著幾個人堵在工地門口,硬是把錢要回來了。」
陳麒把餐盒袋口繫緊。
「後來呢?」
「後來那個包工頭記恨他,半年沒給他活干。」
林秀嘆了口氣。
「然後他就去碼頭卸貨,晚上回來手都抬不起來,可他跟我說,那錢是他乾乾淨淨掙來的,憑什麼不去要。」
陳麒沒說話。
林秀看著他。
「你這性子隨你爸,也隨你爺爺。」
陳麒把袋子放到門邊垃圾桶旁。
「媽。」
「嗯?」
「爺爺到底怎麼走的?」
林秀臉上的神色慢慢收了回去。
她低頭看著被子上的紋路。
很久後,她才開口:「我也說不清楚。」
陳麒坐回床邊。
「我以前問爸,他總說我還小。」
「你爸也不知道多少。」
林秀抬手摸了摸輸液管,「那時候你才幾個月大,晚上總哭,你爺爺平時最疼你,只要他抱,你就不哭。」
「有一天夜裡,外面下大雨。」
「我聽見院子裡有人在說話,我醒過來的時候,你爺爺已經站在床邊。」
陳麒的胸口輕輕發熱。
林秀繼續說:「他把一根紅繩掛到你脖子上,紅繩下面,就是那枚黑鐵扳指。」
「他跟你爸說了幾句話。」
「我沒聽清。」
「只記得你爸臉色很難看,問他能不能不走。」
「你爺爺沒答應。」
林秀眼眶發紅。
「他抱了你一下,就走了。」
「再也沒回來。」
陳麒問:「後來沒人找過他?」
「你爸找過。」
林秀搖頭。
「托人問,去老家問,連你爺爺以前幾個老朋友都問了,沒人知道。」
「後來有一年,有個穿灰衣服的男人來過咱們家門口。」
陳麒抬眼。
「灰衣服?」
「嗯。」
「那人年紀不小,頭髮半白,說話很客氣,他沒進屋,就站在門口,問你爺爺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
「你爸說沒有。」
「那人走的時候,看了你一眼。」
陳麒的手搭在床沿上。
「什麼時候?」
「你四五歲吧。」
林秀看著他。
「那天之後,你爸就不讓我再提扳指的事,他說那東西只是個舊物,別讓外人知道。」
病房外傳來護士推車的聲音。
江小魚在門口探頭。
「阿姨,該換藥了。」
林秀把話咽了回去,笑著點頭。
江小魚走進來,動作依舊很輕。
她給林秀換藥時,看了陳麒一眼。
「你昨晚是不是又沒睡?」
陳麒開口:「睡了。」
江小魚看著他眼底的青影。
「坐著閉眼不算睡。」
林秀一聽,立刻看向陳麒。
「小麒,你又熬夜?」
「公司有事。」
江小魚把藥瓶掛好,小聲補了一句:「你背上那兩道傷,我問過外科,最好今天再看一次。」
陳麒點頭。
「等會兒去。」
江小魚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又在敷衍。
她把托盤端起來,走到門口時回頭。
「我兩點在換藥室,你不來,我就告訴阿姨。」
林秀馬上開口:「小魚姑娘,你幫阿姨盯著他。」
江小魚臉微紅,點頭走了。
陳麒看著門關上。
林秀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這姑娘真好。」
「嗯。」
「你別總冷著臉,人家是關心你。」
陳麒把蘋果碗往母親手邊推了推。
「知道。」
午後。
林秀睡著後,陳麒去了換藥室。
江小魚果然在。
她戴著口罩,見他進來,眼睛彎了彎。
「還以為你真要我去告狀。」
陳麒脫下外套,坐到椅子上。
「我怕我媽念我。」
江小魚拿剪刀剪開舊紗布。
「阿姨念你,是心疼你。」
紗布揭開。
她手上的動作停了片刻。
「你恢復得好快。」
陳麒偏頭,「怎麼了?」
「前兩天還很深,今天已經收口了。」
江小魚湊近看了看,又怕碰疼他。
「這種傷,三天不該長成這樣。」
「我體質好。」
江小魚抬頭看了他一眼,重新給他消毒包紮。
碘伏落在皮膚上,有點涼。
陳麒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她手腕很細,白大褂袖口有一塊洗不掉的藍色藥水印。
這個女孩做事總是很小心,連紗布邊角都壓得很整齊。
「好了。」
江小魚把膠帶貼好。
「最近別做劇烈運動。」
「儘量。」
江小魚皺了皺鼻子。
「你這個儘量,一聽就不可靠。」
陳麒穿上衣服。
「謝謝。」
江小魚把用過的紗布丟進醫療垃圾桶。
「你說謝謝的次數太少了。」
「以前沒人幫我。」
這句話讓江小魚整理托盤的動作慢了些。
她抬頭看陳麒。
陳麒已經站起身。
「我先走了。」
夜裡十一點。
住院部安靜下來。
陳麒從母親病房出來,去了消防樓梯間。
門反鎖。
他脫掉外套,解開襯衫扣子。
胸口的血紋呈暗紅色。
陳麒抬手按住。
熱。
但沒有失控。
這幾天他一直在試。
只要他把注意力集中到血紋上,熱流就會出來。
陳麒站到樓梯扶手下方,抓住橫樑。
單手引體。
以前他在工地幫父親幹活,體力不算差,可單手引體這種動作,撐死做兩三個就到頭。
現在他右手抓著橫樑,身體往上拉。
一下。
兩下。
……
到第十五下的時候,手臂開始發酸。
第二十一下,肩膀傳來脹痛。
第二十七下,他鬆手落地。
陳麒看著自己的右手。
掌心只是紅了。
他換左手。
二十三下。
然後是樓梯衝刺。
從十六樓到二十二樓,一口氣衝上去,再下到十六樓。
三輪之後,他的呼吸才亂起來。
胸口血紋發熱,熱流順著血管散向腿部,疲憊被一點一點推開。
陳麒站在二十樓樓梯平台,汗水落到地上。
他看著窗戶里映出來的自己。
瘦,臉上還有傷。
但肩背和手臂的線條比幾天前更緊了。
那些從西陳村混混身上奪來的氣血留在他身體裡,修補傷口,強化肌肉。
陳麒抬起拳頭,砸向旁邊的沙袋。
那是保潔放在樓梯間角落裡用來擋門的舊沙袋,裡面裝著廢布和沙。
一拳下去,沙袋往後撞到牆,又彈回來。
陳麒看著拳面,低頭看向胸口血紋。
他以為這東西只是讓他在絕境裡多一口氣。
現在他明白了。
這東西會吃別人的氣血,再把力量還給他。
陳麒把襯衫扣子扣回去。
樓梯間外,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他拉開門。
江小魚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體溫槍。
兩人對視。
江小魚看了看他額頭的汗,又看了看他敞著的領口。
「你剛才在裡面幹什麼?」
陳麒把外套拉上。
「鍛鍊。」
江小魚眉頭擰起。
「我下午才說別做劇烈運動。」
「忘了。」
江小魚看著他,顯然不信。
這時,她的視線落到他胸口。
襯衫扣子沒完全扣好,領口下方露出一點暗紅色紋路。
江小魚臉色微變。
「你這裡…」
陳麒抬手按住衣領。
「舊傷。」
江小魚還想再問。
走廊盡頭傳來護士的喊聲。
「小魚,特護監護區那邊找陳建國家屬。」
陳麒轉身就走。
江小魚連忙跟上。
兩人快步穿過住院部走廊。
特護監護區門口,值班醫生正拿著一份檢查結果。
陳麒走到他面前。
「我爸怎麼了?」
醫生摘下口罩,看著他。
「別緊張,是好消息。」
陳麒的腳步這才放慢。
醫生把檢查結果遞給他。
「你父親醒過一次,不過時間很短,意識還不完整。」
陳麒接過紙。
醫生繼續說:「明天上午,可以安排你進去探視三分鐘。」
江小魚站在旁邊,輕聲開口:「叔叔在好起來。」
陳麒看著那扇門。
門後是父親,門外是他。
胸口血紋的熱意一點點退下去。
就在這時,他褲兜里的手機震了。
劉叔發來一張新照片。
照片裡是西陳村村委後面那間小屋的監控主機。
主機蓋被撬開,裡面硬碟不見了。
下面還有一句話:小麒,監控被人拿走了。
陳麒盯著照片看了兩秒,回過去一行字:誰最後進過那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