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事故點
早上六點五十六。
陳麒昨晚沒怎麼睡。
林秀睡得淺，中間醒了兩次，醒來就問陳建國是不是又醒了。
江小魚來查房的時候手裡端著藥盤，看見陳麒站在門邊，只問了一句。
「你要出去？」
陳麒嗯了一聲。
江小魚把一小卷紗布遞給他。
「今天換藥之前別沾水。」
陳麒接過。
「我儘量。」
江小魚看了他一眼。
「你每次說儘量，都不像會聽。」
陳麒把紗布放進口袋。
「今天可能用得上。」
江小魚的手停了一下。
陳麒轉身離開。
電梯門合上前，江小魚站在走廊，白大褂的袖口垂著。
「陳先生。」
陳麒抬眼。
江小魚抿了抿唇。
「別讓它一直燙。」
電梯門關上。
陳麒低頭看著胸口。
七點整。
蘇氏車隊停在醫院門口。
頭車是黑色商務車，後面兩輛安保車。
沈瑤坐在副駕駛，手裡抱著平板，臉色比平時更緊。
陳麒拉開后座車門。
蘇婉秋已經坐在裡面。
今天她穿了淺灰色西裝套裙，外面披著黑色長大衣。
頭髮挽起，耳邊只戴了一枚細小的珍珠耳釘。
陳麒坐進去，車門關上。
車裡很安靜。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又很快移開視線。
陳麒開口第一句就是：「今天能不能動手？」
沈瑤握平板的手緊了一下。
蘇婉秋沒有抬頭，翻過文件一頁。
「能。」
陳麒看向她。
蘇婉秋這才把文件合上。
「但要讓他們先動手。」
陳麒靠著椅背。
「要是他們不動呢？」
「那就讓他們知道，蘇氏今天可不是來散步的。」
沈瑤回頭，把一份資料遞過來。
「城東項目是蘇氏和趙氏去年簽的框架協議。」
「表面是聯合開發商業綜合體，後來因為趙氏資金鍊和審批問題導致一直沒有完全落地。」
陳麒翻開，目光停在一行字上。
【鼎盛建材。】
這個名字在那晚他查趙氏工程鏈條時就看到過。
沈瑤繼續說：「我們今天用的名義是現場商務考察，確認是否繼續推進聯合方案。」
陳麒問：「趙泰在不在？」
沈瑤說：「趙氏那邊的回覆是由城東項目經理接待。」
蘇婉秋看著窗外。
「趙泰不會站在門口等我們。」
「他怕留下指紋。」
車隊駛出醫院。
早高峰的車流堵在高架上。
陳麒側臉看著窗外的這座城市在晨光中緩緩醒來。
早餐攤前有人排隊，公交站旁有人低頭看手機，路邊環衛工把落葉掃進簸箕。
這些人和西陳村的村民沒什麼區別。
每天都在想怎麼多掙一點，怎麼少花一點，怎麼把日子撐過去。
可趙泰那種人，只要張張嘴就能把人的房子推平，把人的腿打斷，再讓所有人罵受害者活該。
車內的冷氣吹在臉上。
陳麒手背青筋浮起，很快又被他壓回去。
蘇婉秋看見，輕聲說道：「今天你負責看路，我負責看人。」
陳麒轉頭。
「你相信我？」
「我可是花了錢的。」
蘇婉秋把文件夾放到一旁。
「花錢的人，當然要讓錢發揮價值。」
陳麒笑了一下。
「蘇總這錢不好賺。」
「那你就賺得漂亮點。」
車隊下高架，往城東開。
越靠近工地，路上的渣土車越多。
兩側圍擋刷著趙氏集團的藍白標語。
【安全施工，品質築城。】
【責任地產，溫暖江淮。】
陳麒看著那幾行字，眼底沉了些。
西陳村廢墟旁邊，也掛過類似的橫幅。
車隊在工地大門前停下。
門口已經站了十幾個人。
最前面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臉圓男人，西裝外面套著反光背心，安全帽夾在胳膊下。
笑得很熟絡。
他快步迎上來。
「蘇總，歡迎歡迎，我們趙總特意交代，一定要接待好您。」
蘇婉秋下車。
項目經理伸手要握。
陳麒往前半步，站在蘇婉秋左側。
項目經理的手停在半空，笑容也停了一下。
蘇婉秋沒有伸手。
「趙總呢？」
項目經理把手收回來，理了理反光背心。
「趙總今天有市里公益活動，實在抽不開身。」項目經理賠笑，「不過他一直惦記城東項目，說蘇氏是重要合作夥伴，千萬不能怠慢。」
蘇婉秋看著工地大門內。
「那就別怠慢。」
項目經理連忙點頭。
「當然，當然。」
他轉身指向裡面。
「蘇總，這邊請。」
「我們準備了臨時參觀通道，安全，方便，也能看到一期主體施工情況。」
陳麒抬眼。
工地大門內，地面被臨時鋪了幾塊鋼板。
鋼板一直延伸到一條圍擋夾出的窄通道。
通道右側是堆高的鋼筋架，左側是正在運轉的塔吊。
塔吊吊鉤空著，卻停在通道上方不遠處。
風吹過，吊鉤輕輕晃。
鋼板邊緣的泥里有剛壓過的輪印。
陳麒沒有動。
蘇婉秋也沒動。
項目經理回頭。
「蘇總？」
陳麒看著腳下第一塊鋼板。
鋼板中間平，邊緣卻墊得虛，下面露出半截木楔。
只要有人踩到邊緣，鋼板會翹。
人會本能往旁邊躲。
而旁邊就是鋼筋架。
鋼筋架上綁得很鬆，幾根鋼筋頭朝外，離人的腰腹只有半米。
再往前十幾步，塔吊吊臂正好在上方。
這條路看起來安全。
可每個點都在等一個小失誤。
這些小失誤堆在一起就能變成事故。
陳麒抬手，擋在蘇婉秋身前。
「換路。」
項目經理臉上的笑僵住。
「這位是？」
沈瑤開口：「蘇總的安保。」
項目經理看向陳麒。
「工地路線都是我們安全員提前檢查過的，您不用擔心。」
陳麒指了指鋼板。
「這塊板下面墊空了。」
項目經理立馬低下頭。
旁邊一個戴黃帽的安全員趕緊蹲下去看，伸手摸了摸邊緣。
「沒有啊，挺穩的。」
陳麒走過去，一腳踩在鋼板左邊。
鋼板紋絲不動。
項目經理剛要笑。
陳麒腳往右邊移了些。
鋼板另一頭翹了一下。
旁邊黃帽安全員的手還沒收回來，差點被鋼板邊緣壓住。
陳麒收腳。
鋼板落回去，發出一聲悶響。
項目經理喉嚨動了動。
「臨時鋪設嘛，有點小問題正常。」
陳麒看著他。
「安全通道有小問題，事故報告就有大空間。」
項目經理笑不下去了。
蘇婉秋看向沈瑤。
「記錄。」
沈瑤打開平板，身後的蘇氏安保已經拿出手機拍攝。
項目經理連忙抬手。
「別誤會，別誤會，蘇總，我們馬上讓人調整！」
蘇婉秋往另一側看。
那裡有一條水泥主路，寬得多，路邊停著幾輛工程車。
雖然遠一點，但沒有塔吊，也沒有鋼筋架。
「走主路。」
項目經理遲疑。
「主路那邊有運輸車進出，按流程不適合參觀人員走…」
陳麒看向他。
「那你們工人每天是飛進去的？」
項目經理的臉紅了一下。
旁邊幾個趙氏工作人員低著頭，有人嘴角動了動，又趕緊壓住。
蘇婉秋抬腳朝主路走。
陳麒跟在她左側。
項目經理只好跟上。
「蘇總，這邊泥多，您注意腳下。」
蘇婉秋沒有回頭。
「我穿高跟鞋走得穩，你們鋪鋼板的人才該注意。」
沈瑤差點沒忍住笑。
陳麒視線掃過工地內側。
遠處二樓臨時辦公區的陰影里，一個穿黑夾克的男人站在欄杆後。
那人手裡拿著對講機。
兩人的視線碰上。
黑夾克男人沒有躲。
他按下對講機，嘴唇動了動。
陳麒看懂了口型，胸口開始輕輕發熱。
項目經理還在旁邊介紹：「城東項目一期主體已經完成百分之三十五，後續如果蘇氏選擇繼續合作，我們趙氏願意在商業招商方面讓出部分權益，大家合作共贏嘛。」
蘇婉秋停下腳步。
前方主路邊停著一輛叉車。
叉車司機戴著口罩，眼睛一直盯著他們。
陳麒的視線落在叉車輪胎上。
輪胎下壓著一根安全繩。
繩子另一頭，連著旁邊半開的圍擋門。
只要叉車一動，圍擋門會被扯開，後面堆放的廢料就會滑出來。
陳麒抬手。
蘇婉秋跟著停下。
項目經理的聲音也停了。
「又怎麼了？」
陳麒看向那輛叉車。
「讓司機下來。」
項目經理眉頭皺起。
「這就沒必要了吧？」
陳麒往前走了兩步。
叉車司機把手放到方向盤上。
陳麒停住，抬眼看他。
那司機的手又縮了回去。
蘇婉秋看向項目經理。
「趙氏今天準備的歡迎儀式，挺熱鬧。」
項目經理額頭上開始出汗。
「蘇總，您這話嚴重了。」
「工地現場複雜，多少有些小狀況。」
陳麒看著叉車司機。
「狀況多了，就不是狀況。」
他抬手指向辦公區二樓。
「是安排。」
項目經理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黑夾克男人已經不見了，只剩欄杆下方掛著的一件舊反光衣。
陳麒收回手。
胸口血紋的熱意也落了下去。
就在這時，主路前方一個工人推著滿車鋼筋從拐角處出來。
項目經理擦了擦汗，忙笑著開口：「蘇總，前面就是材料堆場，我們邊走邊看。」
那輛鋼筋車車把後面，推車工人低著頭。
鋼筋頭朝外，正對著蘇婉秋這邊。
陳麒往前邁了一步，左手已經按住了蘇婉秋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