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比錢更疼的,是尊嚴
錢美華硬拽著劉小慧,出了門。
去開發區沒有直達的公共汽車,娘倆在街口等了十幾分鐘,坐上一輛往東跑的中巴。
劉小慧上車後,靠窗,一路沒吭聲。
看著熟悉的道路,她揪著袖口線頭,來來回回地捻。
回想起,兩年前她每天騎車上班,都走這條路。
那時候再苦再累,也覺得值。
每月有不錯的工資,可以給娃買奶粉、買衣服穿。
可好景不長,每月工資變成了一張張白條。
再後來,連白條都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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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車,走到廠房門口,劉小慧的步子卻又慢下來了。
一步比一步小,到最後幾乎是在挪。
上一次從服裝廠的門裡走出來時,她跟自己說——打死不進服裝廠。
可現在她又站在了這扇門前面。
錢美華抱著孩子往裡探頭,陳宇從門口摺疊椅上站起來。
「大姐,找誰啊?」
「等會兒——」沒等對方張嘴,陳宇眯起眼端詳了她兩秒。
「你是不是前兩天來過?穿紅大衣,在廠門口轉悠了半天。」
錢美華下意識回頭看了劉小慧一眼。
「哎呀,我……就隨便看看……」
陳宇上下打量她一圈,再瞅瞅懷裡那個睡得流口水的娃。
他在這門口蹲了好幾天了,啥人沒見過。
揣著怨氣來的,扛著鋪蓋卷要住下的——但帶著老太太和奶娃娃一塊來的,頭一回。
「您是來……找工作的?」
「我閨女是——」
「我不是。」劉小慧往後退了一步。
陳宇嘴角抽了一下。這陣仗他見多了。
想來又不敢來的,杵在門口戳半小時,最後扭頭跑掉的。
被陳興遠那件事傷過的人,身上都有一種味道。
叫作被背叛過的警覺。
他沒勸,勸沒用。
陳宇扭頭衝車間裡吼了一嗓子——
「周琪!門口有人找!」
周琪從裁剪台那邊走過來,一眼看見劉小慧,腳步頓了半拍。
「小慧?」
劉小慧整個人僵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就是在街上猛然撞見以為再也不會見的人——
她們在同一條流水線上並肩坐了幾年,一起堵在老闆辦公室門口拍桌子。
在發不出工資那個月互相借過錢。
「周……周琪姐。」
周琪三步走到門口。
先看了眼錢美華懷裡的娃——比上回見大了一圈兒,臉蛋紅撲撲的,睡得正沉,口水流了外婆半邊肩膀。
再看劉小慧。
「小慧,你瘦了。」
不止瘦了一點,她顴骨凸出來了,眼窩深了一圈,馬尾扎得亂糟糟的,碎頭髮貼在額角。
周琪鼻子一酸。
但她還是強壓著,沒讓任何人看出來。
「哎呀,你咋才來!我找你好幾天了!」
「來來來,趕緊進來,外頭風大,別把孩子吹著了!」
嗓門比平時高了半個調。故意的。
她太了解劉小慧這種人——越小心翼翼,越拿同情的眼神看她,她越往後縮。
的跟平常一樣,大大咧咧的,嘻嘻哈哈的,全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錢美華抱著孩子跟進了車間。
劉小慧還是沒動。
就站在鐵皮門外面,腳釘在了地上。
陳宇往旁邊讓了讓,沒催。
三秒……五秒。
車間裡縫紉機的聲音一波接一波。
劉小慧的目光穿過半開的鐵皮門,看向裡面。
和記憶里的服裝廠不同,一排排嶄新的重機平縫機,整整齊齊。
頭頂幾排日光燈管全開著,車間亮堂得很。
前用都是老式飛人牌,踏板硬,踩一天下來右腳踝腫得很高。
但她依然踩了兩年。
在她看著車間猶豫了幾秒後,邁進了大門。
「小慧,你跟姐說實話——你想不想來?」
周琪在辦公桌旁給錢美華搬了把椅子,自己半坐在桌沿上。
「姐,我怕……」
劉小慧這句話說得很輕,尾音都在抖。
周琪看著她,「怕啥?」
「怕幹了三個月,到頭來又拿不到錢。」
周琪輕輕笑了一下。
幾天前馬雲飛第一次找她的時候,她心裡也差不多是這個滋味。
那不是單單心疼錢。
錢當然也該心疼。
可比錢更疼的,是尊嚴。
你辛辛苦苦用時間換得,用手藝換得應有報酬。
到頭來人家一句沒錢,全抹了。
就當你這個人壓根不存在,那些活兒全白幹了。
周琪從抽屜里抽出一份勞動合同,啪的一聲拍在桌面上。
「你先看第七條。」
劉小慧沒動。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
上一次她也簽過合同,密密麻麻的條款,最後成了一張廢紙。
錢美華單手托著孩子,湊過去趴在桌邊,一個字一個字往下念。
「工資發放周期為每月最後一天,如遇延遲超過五個工作日,乙方有權單方面解除合同,甲方須支付雙倍補償金——」
念到這兒,她忽然停了。
不是念不下去。
是後面的條款一條比一條細,一條比一條狠。
每一條都死死站在工人那一邊。
錢美華活了五十多年。
當過紡織廠擋車工,糊過紙盒子,也在菜場幫人殺過魚。
幹過的工作加起來不下八九個。
可沒有一個工作,是替幹活的人考慮的。
一個都沒有。
「這合同在縣勞動局存了檔的。」
周琪抬手點了點合同,「白紙黑字,廠里也蓋了公章。」
劉小慧還是沒接話。
周琪站起來,走到她跟前,
「姐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我比你早進陳興遠那個廠。他跑的時候,欠我的比欠你還多。」
「我也怕。怕到整宿整宿睡不著,看見縫紉機就犯噁心。」
劉小慧抬起頭,直勾勾地看周琪的眼睛。
「可我現在站在這兒了啊。」周琪往身後車間揚了揚下巴。
「這個廠開工到今天,預支出去的那批錢,也一分沒差。」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要是不信,車間裡幾十號人,隨便拉一個出來問。」
縫紉機的聲音一直沒停。
張素琴在裁剪台前彎著腰畫裁片,劃粉在深駝色面料上留下精準的白線。
李小娟在二號燙台推歸拔,動作比早晨穩了不少。
沈翠坐在工位上埋頭走練習縫,背上的孩子也不哭鬧。
這些人裡頭有一大半跟劉小慧一樣,讓陳興遠坑過。
有追討過的,有認栽了的。
有罵過的,哭過的,也有大冬天坐在勞動局門口台階上等到天黑的。
但她們回來了。
坐在新的縫紉機前面,踩下了新的踏板。
錢美華站在後頭急得嘴皮子直哆嗦,幾次想張嘴,最後硬是忍住了。
劉小慧往車間深處看了一眼。
第三排,最右邊,靠窗。
那個工位是空的。
她以前在老廠的就是這個位置。
當然,這不是老廠。
機器不一樣,燈不一樣,牆上貼的東西也不一樣。
但位置一樣。
第三排,最右邊,靠窗。
空著。
就像是在等她。
「周琪姐。」
「嗯?」
「我……能不能先試一天?」
周琪看了她三秒。
然後噗嗤一聲笑了。
「試啥試。」
她一把拽住劉小慧的胳膊,直接往車間裡帶。
「今天就入職。先把兩個月工資預支了,現場簽字,現場領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