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一張紙壓住半輩子


  傍晚六點多,劉小慧騎著二八大槓進了新城路家屬院。

  豆豆正蹲在樓道口玩泥巴,看見她就撲過來。

  「媽!我回來啦。」

  劉小慧趕緊剎住車,一隻腳撐地,把孩子抱起來。

  豆豆的手往她兜里摸。

  「媽媽,糖糖呢?」

  劉小慧笑了一下。

  「豆豆乖,媽媽明天給你補上。」

  堂屋裡,李建軍剛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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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布褂子搭在椅背上,肩膀曬得發紅。

  他在工地搬了一天磚,手掌上全是水泡。

  錢美華在廚房切鹹菜,菜刀剁在案板上,聲音很脆。

  劉小慧沒像往常一樣進廚房燒鍋。

  她把豆豆放到竹椅上,從布包里掏出一張包裝紙。

  紙上是她在廠里算的帳。

  鉛筆字被汗水蹭花。

  但下面那個數還在。

  四百六。

  李建軍拿著搪瓷缸子喝水,瞥了一眼。

  「啥?四百六?」

  劉小慧點了點頭。

  李建軍的第一反應是皺起眉頭,轉頭直直盯著妻子。

  「小慧,這種騙人的鬼話你也信?」

  「陳興遠當初開廠怎麼跟大夥保證的?說好了包吃包住月月發錢。最後連你們踩的縫紉機頭都給拆去賣了廢鐵!」

  李建軍聲音高了起來。

  「現在縣裡哪個廠子十八天能開出四百多塊?搶銀行啊?」

  劉小慧非常平靜。

  她把包裝紙轉了個方向,指尖點在最上面的一行字上。

  「基礎側縫,一件四毛五。我今天下午用碎料練了手,一天滿打滿算能走六十件。」

  「領座輔助,一件兩毛。手工收邊,一件一塊二。」

  劉小慧直視著丈夫的眼睛。

  「這不是畫餅,是今天下午貼在車間白板上的計件單。一分一厘白紙黑字算得清清楚楚。」

  「今天下午三點二十,申達時裝外貿單的八千塊首付款,已經打進了淮海縣信用社。」

  李建軍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看著桌上的包裝紙。

  紙上的四百六十塊,狠狠戳痛了他這兩年吃苦受累的那顆心。

  他在工地搬磚和泥,一個月滿打滿算三十天。

  每天頂著日頭干十個小時,肩膀磨出血泡,一個月也才三百塊錢。

  年底遇到包工頭拖欠三角債,能拿到一半現金就算祖上燒高香。

  現在妻子在一個鐵皮廠房裡踩縫紉機,接外貿訂單。

  十八天的活,掙得比他在工地半年能拿到手的現金還要多。

  手藝真能換錢。

  只要遇上一個按真價錢算帳的老闆。

  堂屋裡的對話,一字不落傳進了旁邊的廚房。

  錢美華正在案板上切大白菜。

  菜刀剁在木砧板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聽到四百六十塊的時候,篤篤聲突然斷了。

  錢美華抓著菜刀,一把掀開布門帘走了出來。

  圍裙上還沾著半片碎白菜葉子。

  「你剛才說多少?」錢美華直勾勾盯著桌上的包裝紙。

  劉小慧轉身又說了一遍:「媽,十八天的工,四百六十塊。」

  錢美華幾步走到桌前,眼睛瞪得大大的,胸口劇烈起伏。

  下午在廠房外,她親眼見過那個叫張素琴的女人。

  「小慧。」錢美華聲音控制不住的發抖,「老廠那個技術最好的張素琴,在那邊算什麼價?」

  劉小慧拿起旁邊的一小截鉛筆,在包裝紙的空白處重新算。

  一邊算一邊念。

  「張姨不用走流水線的基礎活。」

  「她全包歸拔總檢、手工合縫跟返修三道工序。」

  「這十八天下來,張姨的計件大概能拿到七百八十塊。」

  劉小慧頓了頓。

  「廠里還單獨給她每個月開一千塊的技術主管底薪。」

  筆尖在紙上重落點。

  劉小慧寫下了最後一個數。

  「加起來,一千七百八十塊。」

  噹啷。

  錢美華手裡的菜刀掉在地上,刀背撞在地磚上,發出一聲脆響。

  屋裡瞬間沒聲了。

  李建軍聽到這聲脆響愣在原地,連手裡的旱菸都忘了抽。

  豆豆嚇得縮在椅子邊上,瞪著大眼睛左看右看。

  錢美華根本沒去管掉在地上的刀。

  她的嘴唇劇烈哆嗦著,眼眶猛地一下子全紅了。

  她的眼淚止不住地掉了下來。

  這眼淚不是嫉妒。

  這是被生活壓榨了大半輩子後,突然爆發的心酸與難受。

  錢美華活了六十歲。

  年輕時當紡織廠擋車工,老了去南堤橋菜市場擺攤。

  蹲在臭水溝邊幫人糊紙盒,一分錢一個,糊一百個得大半天,才掙一塊錢。

  幫人殺魚,手泡得又紅又爛,刮一條魚鱗也就掙兩毛錢的手工費。

  改褲腳,打補丁。

  大半輩子,手藝在她看來,就值幾分錢、幾毛錢的零碎價。

  可現在,同樣是靠手藝吃飯。

  人家張素琴十八天能拿到手一千七百八十塊真正的現金。

  那個姓馬的年輕人開出的計件單,把手藝人被踩斷的脊梁骨給接上了。

  錢美華靠在門框上,抬起長滿倒刺的雙手,死死地捂住臉。

  壓抑的抽泣聲在堂屋裡迴蕩。

  劉小慧靜靜看著母親,沒有出聲去勸。

  她完全懂母親在哭什麼。

  因為下午在車間裡,算完帳的那一刻,劉小慧自己也流過淚。

  劉小慧把包裝紙摺疊整齊。

  她走到五斗櫥前拉開抽屜,小心地把紙壓在帶鎖的鋁飯盒底下。

  轉過身,劉小慧看向李建軍。

  「馬老闆發話了,這錢誰手藝好誰多拿。」

  「只求速度不管質量絕對不行。一針跑偏,立刻下工序。」

  劉小慧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的十分堅決。

  「明天我早起半個鐘頭,趕在開工前到廠里練手法。」

  「那條歸拔的弧線,我絕不能被別人擠下來。」

  李建軍看著妻子眼裡的那股光。

  這種光芒,自打陳興遠那個渾蛋跑路後,他已經快兩年沒見過了。

  妻子的收入暴漲,確實讓他覺得有些沒面子。

  但他是個再實在不過的老實人。

  李建軍把手裡的旱菸在布鞋底上用力磕了磕。

  磕淨了菸灰,把菸袋揣進褲兜里。

  「行。」他乾脆地吐出一個字。

  隨後大步走過去,彎腰抱起椅子上的豆豆。

  「明天起早飯我做,豆豆我帶。你放寬心去干。」

  同一時間。

  城西老家屬區,一條狹窄的巷子裡。

  十九歲的李小娟端著個破了邊的搪瓷大碗,蹲在自家門檻上扒拉麵條。

  碗裡全是白水麵條,連一點葷腥油星都見不著。

  母親陳桂花站在水槽邊洗衣服,搓衣板擦得咯吱咯吱響。

  李小娟咽下一口麵條,對著水槽邊喊了一聲。

  「媽。」

  「接下來這十八天,我能在廠里拿三百多塊錢的計件工資。」

  水槽邊的搓洗聲瞬間停了。

  陳桂花直起腰,沾著肥皂沫的手在圍裙上胡亂抹了兩下。

  轉過身,眉頭皺的很深。

  「小娟,你老老實實跟媽交底,你是不是遇上南邊來的黑中介了?」

  「前陣子劉家那丫頭被騙去了東莞,到現在連個口信都沒往回遞。」

  「十八天掙三百多?縣裡坐辦公室的科長都沒你拿的多!哪有這麼天降的好事!」

  陳桂花大步走過來,語氣焦急。

  「你年紀小沒見過世面,別讓人家拿幾張花紙給蒙了!」

  李小娟急了,把搪瓷碗重重放在台階上,起身一頭扎進裡屋。

  沒一會兒,她死死攥著一個軍綠色小布包跑了出來。

  拉開拉鏈,從裡面抽出一沓嶄新的鈔票。

  下面還墊著兩張印著紅戳的白紙。

  「媽,你瞪大眼睛看看,騙子能發真錢嗎!」

  李小娟把鈔票和勞動合同遞到陳桂花眼皮子底下。

  一百元面額的鈔票,整整六張。

  陳桂花的眼睛一下子定在鈔票上。

  六百塊現金,在這個家裡,就算兩年也攢不出這麼大一筆活錢。

  陳桂花手抖了一下,想去摸,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縮回褲腿上。

  她死命蹭乾淨手上的水漬,才小心捏住鈔票的一角。

  手指摸到了真錢的凹凸感。

  她又低頭看向那份勞動合同。

  白紙黑字,最後一頁端端正正蓋著淮海縣勞動局的紅色大印。

  陳桂花在原地足足站了三分鐘。

  臉上的表情從憤怒、震驚,一點點變成沉默。

  她把錢規規矩矩塞回女兒手裡。

  轉身一言不發走向牆角的蜂窩煤爐。

  劃根火柴,重新點燃爐子。

  陳桂花拉開缺了個門的菜櫥,摸出一個雞蛋。

  雞蛋打進碗裡,貼著鍋邊滑進滾燙的開水中。

  在這個窮得叮噹響的家裡,白水煮荷包蛋是只有大年初一才能見到的葷腥。

  水滾開了,荷包蛋在鍋里翻滾,泛起白沫。

  陳桂花把荷包蛋盛進碗裡,端到門檻前遞給李小娟。

  「吃。」

  陳桂花的聲音很輕,透著一股鄭重。

  「吃飽了肚子,明天去廠里好好跟著師傅學手藝。」

  李小娟端著那碗熱騰騰的雞蛋,眼淚掉進麵湯里。

  她重重點了下頭,大口大口把雞蛋塞進嘴裡。

  一夜之間。

  差不多的情況,在幾十個女工家裡不斷發生。

  大家看著預支的底薪,還有廠里開出的高價計件單,都改了以前的舊想法。

  這個縣城的夜晚,無數人破天荒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剛泛出一點魚肚白。

  錢美華洗漱得乾乾淨淨,那頭細捲髮梳的溜光水滑。

  她拎起門後常背的舊竹編菜籃子,一把推開了大門。

  腳下的步子邁得又大又穩。

  直接朝著全縣消息流傳最快、人聲最鼎沸的地方,南堤橋菜市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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